郭骧匆匆至灯下一观,信封无字,敞口,取出信纸,小心展开,内容无非是湘河郡皮草商广春庆为湘河府库置办军需皮革若干,先下定金,一些交割细节,略略。落款与日期:广春庆,璟元二二,九月初七。
郭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笑,他将信纸笼于油灯之上,前后左右,正反两面,透光细查一遍,甚至信壳内侧也不放过。所以唯一奇怪之处,仅是落款日子,今日才八月初五,狄凌来是七月初,也就是说“七”有多少可能误写为“九”,或者“七月初九”误写为“九月初七”。想来想去,他寻思大抵就是如此了,王从事的事算结了,将信纸原样叠好装回信封,塞回狄凌衣袍暗袋,去桌边灭了“火魅”,再吃些奢侈宴席。
茶冷菜凉不碍心情好。
郭骧心头一松,连日赶路的倦意涌来,他起身折返床边,脱去外袍,趟入床里,一把揪过不省人事的醉汉,狄凌乖顺倚入怀内,脸埋颈边。郭骧不由笑出声来——这大概便是白忙一场的奖励,一个可随意摆弄的“人偶”。低头轻触发顶,还能嗅到土道的风尘味,想必不喝“君莫笑”也会疲累地睡吧。
郭骧将“人偶”仰放被面,拉过双臂环住自己脖颈,凝视睡颜。
他知道自己多少也被“火魅”害了,可这正是人内心所愿的放大,不是吗?
唇齿间的触感再度鲜活,心越跳跃烈,不知不觉又已是如此凑近,不过男儿膝下有黄金,郭骧膝下少嘴上有,最后竟成咬在了对方下唇。
“……”
郭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真地一咬,狄凌毫无反应,郭骧暗笑:当真吃去他一块肉,也必不知道。狠狠一加力,松口再看时,狄凌的下唇已被弄出了个极深的血印子。
郭骧心头大快,兀自又笑了许久。
他自问是不会乘人之危的,起身将狄凌扒至只剩亵裤,拆去束发,将头发揉成一团鸟窝,这才满意地再搂过睡下,入梦前的最后一念:喊你一声“哥”并非不可以,赔还一辈子才行。
“客官醒醒,快醒醒!”呼唤虚无缥缈由远及近……狄凌猛一睁眼,满目小二喜极而涕的大脸:“哎呀呀,都快睡满整两日了,房钱就到今早,您看看,都快正午了……”
狄凌吓一跳地起身,头痛欲裂,绞尽了脑汁方记起是吃了“谢恩宴”,说到“五花马靴”?还有便是“君莫笑”。想自己分明海量,狄凌气道:“还不是你家好酒,一壶能害人如此。”
小二急道:“哪里是我家的酒,分明是客官自家带的!卖人这样的酒,房钱都得亏净哦。”
狄凌冷瞪他一眼:“我能不叫你赚饱?”下床直扑自己外袍,天煞的郭骧!他匆忙一摸,信还在,拿出一看,却还是知道郭骧看过了。
因为这封信他也看了,苦于行军路上无粘胶,裹了一小截发丝在信内,如今发丝已不翼而飞。他想要看信,无非是想提前知晓是否事关胡人,替义父办事更心中有数。那郭骧要看定是不怀好意了,不过这封信除了落款笔误,再普通不过,爱瞧就去瞧吧。
狄凌套好衣裤,翻找发带时,竟在凌乱不堪的床褥里摸到了“碧凤符”。
哈,臭小子的宝贝不要了?
郭骧莫非与自己同塌而眠了?
这大概便是被混蛋灌醉的奖励,收获一则可捧腹大笑的笑话。
狄凌收走了凤符,补足房钱,讨来粘胶封了信,寻羌鹰而去。
清一色快马,日行千里。
郭骧随吴开福等人已临近泰安、湘河二郡交界。郭骧面色铁青,浑身冷汗连连,他发现“碧凤符”丢失是那晚的一日半后,几乎立刻确定是落在黄鹤楼的床里,虽然雅间订到了隔日,给狄凌醒酒,总之,此刻玉符若没被狄凌发现拿走,多半已被贪心的小二卖去黑市,想寻回简直大海捞针。
郭骧骂自己是天下第一废物,看护个东西没人抢也能丢,不过他又觉得自己是被人害了——整整一天半,害得他没想过一秒的凤符,那可是之前他没事儿就要摸两下的宝贝。
他倒了血霉,有苦说不出,
甭管怨谁,都得他去应对,
望着无边夜色,他觉得快被吞没……
湘河郡太守府,碧凤符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绿光,广春庆道:“无非是块上好的翠玉,瞧不出端倪。”
狄凌恨道:“无中生有这物件,就为了栽赃寒雪帮。”
黄起寒道:“宫中那些公公爱弄摆弄人的玩意儿,倘若不听话,随便丢掉个符,便可收拾了,倘若听话得很,符丢了,也可说没事儿,正好收买人心,便利得紧。今年的武状元看来颇得璟公眼缘,不知是否真是个人杰。”
广春庆道:“本事还是有些,上次刺皇老七,正是坏在了他手里,损了方梦姑娘一条命。”
黄起寒道:“春庆何不早言,王保天正要找人顶罪,我飞鸽传书去公公处吹个风,管叫此子还义士命来。”
狄凌后背微汗——人精如郭骧,剑攥在自己手中,到头来还是由他人风轻云淡地定了生死。是了,芸芸众生常不自知脆弱如蝼蚁,仅是大人物脚边一粒尘。自己其实与郭骧差别不大,唯一的不同仅在跟对了主子,并且还幸运地是自己义父。
“郭骧似有弃暗投明之意……”狄凌反应过来时,心中一声雷:糟了,在说什么……然而黄太守已转头望来,狄凌硬起头皮继续道:“小子护送军器偶遇郭骧,常听他言报国无门,向往湘河,苦于无人引荐。小子是想,若能掘朝廷人才为己所用,或许事半功倍。”
黄起寒大笑道:“春庆知道狄凌乃我义子,随我许多年了,今朝倒是头一回听他说另有见解,春庆觉得如何呀?”
广春庆笑道:“当然以太守的大局为重。”
待广春庆离去,黄起寒叫狄凌单独说话:“既然有心招揽,你打算如何去做。”
狄凌道:“孩儿将凤符送去,拆破公公的伎俩,再告知王保天欲抓他顶罪,他必立刻投奔。”
黄起寒道:“他为要何信你诽谤他人?”
“这……”狄凌心中发汗。
黄起寒道:“人心真有如此好猜,打仗岂不凭你我推演,便可知晓胜负?你先差人送一封信去,让他好安心回龙京,待王保天抓他做替死鬼后,再将凤符送去,看公公饶不饶他。人只有亲身体会过了,才会真相信。倘若他有命逃过劫,也不枉只能来投了。”
“明白了!”
且说这头,广春庆刚出太守书房便见平义、徐老仙快步跟来。这二人已从兵卒口中听说郭骧险些战死,这说明蚀骨散起了效,但有人不肯偷补哪怕半刀,二人愈发愤怒难平。广春庆先一步道:“成了大业便是复仇。”
平义咬牙恨道:“我老早就看出他不想复仇,他是太守的干儿,必是他想怎样便怎样了。”
徐老仙连连跺脚,直呼窝囊。
广春庆厉声喝止:“此非江湖,不讲私仇,你二人为太守办事莫非不是无怨无悔?”
平、徐二人隧不敢多言。
喜从天降!郭骧直想仰天长啸——他之所以还没开溜,正是在赌有人捡到了凤符。这不,在热锅才熬了没两日,湘河郡八百里加急追来一封书信:意外捡到凤符,不日亲自送还龙京。老实讲,就这么开溜了,他还真不舍新开的小小“郭府”,郭骧心中花儿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此之快便要再见了。
郭骧美滋滋地回龙京复命,马不停蹄被抓入凉水大牢,罪名:暗结飞贼,遗失护符,略略,斩候决。
郭骧还欲争辩,吴开福明确告知:就是你要夜里赶路惹的祸事。原来出事后,吴开福专门抓了中暑的两个混球打骂泄愤,小卒惧怕背上丢失军器的重罪,便道出是郭护卫教的。
郭骧快被活活气死:湘河郡的个个是内应,眼瞎看不见,他做鬼必索狗官的命。
至于郭骧的阉爹郭公公,公公老早便在七王爷处听说了郭骧的不是,公公本来就不太喜欢郭骧,对此安排自然毫无异议。
郭骧获罪的公告一出,无人不嗟叹大起大落,却也有人真心为之难过——金怡公主。公主初见郭骧是宝合殿看“落英缤纷”,当时就认定是个英雄人物,甚是欢喜,而如今的朝堂是个怎样泥潭她亦深深知晓,她决心定要去父皇那里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