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忠言逆耳

车队在湘河行了十数日,风平浪静。

狄凌从未料到自己能成郭骧的“知己”,常听郭骧说朝堂坏话,甚至什么“昏君要亡就由他去吧”。

狄凌也未料到,方梦告诉过郭骧剑有毒——到底有何值得之处,惜这条命?那郭骧一看就不甚好惹,虽然相貌堂堂,不说话时有英雄气概,可一说话便露了英雄气短。

到是甭管气长气短,郭骧皆无需担心被暗中加害。一则狄凌觉得是自己更亏欠,二则狄凌不认为没有必要,因为郭骧很快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吃馃子吗?味道很好。”行军中途郭骧打开个油纸包裹,分来一个,“早上多买的。”

狄凌从思绪中回神,他通常不回绝他人的好意,隧谢过品尝。

又过了一会儿,“狄将军今日是有心事?”

狄凌心头一凛,暗骂一句:心腹之患。不过面上只是淡然一笑,嚼尽最后一口糕点,抹干净嘴:“郭护卫,这十来天朝夕相处甚是愉快,前方过了青松岭,就要出湘河郡了。”

郭骧一怔,些许失神:“原来是要作别了……好快……我又要无聊了。”

狄凌笑道:“我送郭护卫一路去长山吧。”

“当真?”郭骧为之一振,乌珠大转,“索性你替我去长山,我替你回郡城。”

狄凌实在好笑:“再说吧。”

“不说笑了,你肯作陪,我岂能不去,焉有不去之理!喂!”

狄凌哪会再理。

落日时分,长庚星仿佛一颗洗尽铅华的珍珠,缀在天青色幕布西角。

郭骧路过了一块不起眼的石碑,正刻有 “青松岭”三字,他心道:迟别早别不都是个别,后会有期吧。思绪未落,大地震颤,郭骧寒毛竖立,猛一勒马,冲出数步,横立土道正中——错不了,至少上百骑!他回头大喝一声:“停车戒严!”看四周,青松岭说是个岭,根本就是个秃了头的缓坡,正适合跑马越货。

将令此起彼伏传向队尾,暑意退尽。

黑影浮现,尽是全速奔来。

郭骧拔剑喝问:“来者何人!”

对面哪会鸟他,旦听叽里呱啦一声鸟语叫唤——又是个女贼首?呼啦啦亮出一大片马刀。

郭骧心骂:他娘的真是胡人?敢欺我朝无人吗?拉紧了马儿,伏低身子,凝神提气算距离,擒贼先擒王,他料定了一击必杀!

这千钧一发之际,郭骧背后一声高呼:“郭骧小心!”郭骧一个晃神,女贼已然溜了过去,贼人马队一分为二,两侧鱼贯而过,郭骧只剩横刀自保,在原地打转。

夜幕初垂,火把还未全点,正是这最迷乱人眼之际,人喧马嘶一切乱做了一团。第三、四段的守军吓得抱头鼠蹿,贼人飞上马车——就是这么痛快,连马带车与军器一起,毛都不留,五段的货转眼只剩下仨。

毕竟那女贼首并非旁人,姓林名燕,“寒雪帮”的三把。此番她率黄家军假扮“胡人”,真取两段的货,还有三段假意争抢。林燕见一切顺利,调转马头折返第一段,一来与方才相助的狄凌打个招呼,二来她没瞧清郭骧这虎逼的长相。

林燕一眼望见狄凌贴货车而立,一副戍卫的模样,连剑都没拔,好能偷懒。她暗笑一声,纵马上前就是一刀,“吭”地一响,斜里杀入条黑影,马刀一瞬飞去了云霄。林燕又惊又怒,急忙拔佩剑应战

郭骧可不是来演戏,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女贼首。

林燕也不啰嗦,拍马就溜,郭骧怕是调虎离山再失了自己这段的货,没追。

当夜,吴开福差人八百里加急寻黄起寒问罪,勒令全军抱车而眠。

却说狄凌靠树坐下正想睡,感到对面视线灼灼,便道:“郭护卫也早点歇了。”郭骧反而坐来了他身旁:“狄将军,相识一场,你小长我三岁,往后称你一声‘狄兄’可以吧?”

狄凌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回道:“不太习惯。”

郭骧道:“狄兄,右手的伤不打紧吧,怎么不小心弄的?”

狄凌暗吃一惊:三个多月了,淤青该已经散尽了才对。

郭骧微微一笑:“这些天,我看你两个手使筷子,右手比左手利索,但偏偏左手使得多?”

狄凌道:“我本就两个手都使,一个月前稍微摔了一下。”

郭骧点点头:“之前是我没讲,‘八门紧锁’该是后来的‘右法使’用匕首生生凿下的,若是徒手发力,不残也废啊。”

狄凌没作声。

郭骧道:“我只是奇怪这大半个月怎么没来偷符。”

狄凌道:“今夜来。”

“爽快!”郭骧大笑着揽过狄凌的肩。

狄凌不耐烦地甩开,忽然记起林燕那一刀,顿时好笑:“我道是怎么回事,你替我接刀,我还没说谢是吧?”

郭骧笑而不语。

狄凌道:“我左手使剑。”

郭骧撇撇嘴:“也是,腰右系剑,是我爱护心切了。”他偏要再揽过狄凌的肩,“狄兄,你我兄弟一场,本就不该言谢。不过,若是能稍微解惑三符,我必感激不尽啊,我也再口紧不过呢……”

狄凌只想甩开牛皮糖,郭骧硬是不让:“狄兄,先前的方梦我也没想过为难。你大可暗中交我虎符,我换个法子照样保你平安!届时你离了湘河来龙京……”

“郭护卫!”狄凌打断,觉得不可理喻,“丢去这许多军器,你难道不是先想自己回去如何谢罪,先保自己的平安?”

“说到这个,”郭骧冷哼一声,“难道不是你家太守先自保平安?湘河郡太平了那么久,今日平地里杀出百来号胡人?‘黄家军’训练有素,今日全弃车而逃?女贼首劈你那刀软绵无力,与我对剑猛如恶虎,她是对你一见钟情了?你说,当朝这唯一治理有方的太守,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郭骧的目光如炬,狄凌看着,反而淡定了下来:“说得好。郭护卫,想象力天马行空,是想锦上添花,给自己再条添诬陷朝廷命官之罪吧。”

郭骧瞪视半晌,忽又笑了:“老实讲,朝廷不管,我干嘛要管?咱小小一届武夫,如何斗得过黄太守麾下一众能臣猛将?”他边说边拍狄凌的肩,末了又凑耳旁吹气,“不过‘逆贼孽种’总是‘忠臣’的名头好听……”

“成王败寇,哪有一定就好听的。”

郭骧目瞪口呆:这是承认了吗?这是喝醉了吧!但其实,无铁板干证,就算真被当面承认,他也不能真把这些疯子怎样,反而该考虑会不会被灭口……

“郭护卫,荒唐话也该说够了,你当真觉得自己像个肝脑涂地的‘忠臣’?”狄凌鄙夷地望去。

郭骧噗地一声笑岔气了气,连连摇头,好久方能再开口:“狄兄果然知己。真到了时候,可要对我手下留情呀。”

“赶紧休息。”狄凌抓开郭骧的胳膊,转去别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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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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