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进城那天,雨丝细密。

十岁的阿兄撑着把旧油纸伞,整个罩在娘亲和我头顶。

他的左肩洇开深色水痕,青布衫子湿透了。

脊背却挺得笔直。

巷口突然转出两个人,一道一画师。

灰衣道人,拂尘轻摆,雨水不沾衣。

“好一对芝兰玉树。”

年轻画师解下背篓,眼含惊叹:

“小公子,小女郎,

容贫道为二位画幅小像,可好?”

…可谁想,画,原来是保命的魂符。

正文

永和七年的春雨,雨丝细密,会稽郡的青石板路湿滑黏腻。

我叫芷沅,六岁。

我的指尖攥紧阿兄青桐的衣角,粗青布摩挲着皮肤,泛起细微的痒。

十岁的兄长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泛黄,竹骨却坚韧。他将整个伞罩在娘亲和我头顶,自己的左肩早已洇开深色水痕,青布衫子湿透了,紧贴少年清瘦的脊背,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娘亲的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胸前,衣领里有一块玉佩。她的咳疾入了春更重些,这次执意带我们来会稽郡找爹,说是不能耽误了兄长的前程。

我们刚从城南门进来,踩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还没找见尚书府在哪个方向。

雨丝细密,织成灰蒙蒙的帘幕。

巷口拐角,雨雾迷蒙里,悄无声息地转出两个人。

一道一画师

灰衣道人,拂尘轻摆,雨水竟绕着他衣角走,步履轻盈,似踏云而来。

他盯着我们看了半响,眼中闪过惊艳:“好一对芝兰玉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淅沥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画师已急急解下背篓,展开宣纸,墨笔悬在半空。

他眼含惊叹,望着我们:“容贫道为二位画幅小像,可好?”

兄长青桐将我往他身后藏了藏,眉眼间俱是警惕。

他天生挺鼻朱唇,唇角微抿,此刻眼神更添了几分生冷。

画师却似未觉,笔尖已然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时,道人拂尘轻轻一扫,檐角三滴雨水倏然悬停半空,凝成晶莹珠串,定格不动。

“莫怕。”道人声音里带着怜爱,“这般品貌,合该留个画影。”

画得极细致。笔尖游走,勾勒眉眼。

画师描到兄长眉眼时,笔尖顿了顿,轻叹:“小公子这眉峰如远山青岱,隐有锋芒,藏而不露,贵不可言。”

画到我时,他唇角微扬,“小女郎这双眼,比御苑池水更清亮,倒映山河,灵气逼人。”

全是好话,娘笑了。

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指尖轻弹,洒下些许金粉,墨迹遇香,霎时鲜活,

画中人仿佛下一瞬就要走出画卷。

“收着吧。”画师将画卷递给我时,指尖在画角极轻一点,“日后若想念今日光景,便展开看看。”

兄长接过画,他的指尖拂过画中我的发梢,画纸触手竟微温。

画师忽然又道:“小公子,此画需收好。”语气意味深长,

道人解下腰间一只流光溢彩的锦囊,“贫道这有个鲛绡袋,防潮防蛀,正好存画。”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画师望望天色,突然将一支紫竹笔塞进兄长手中:“小公子,给画添个日期吧。年年今日,记得今朝模样。”

兄长沉默片刻,接过笔。他在画角写下“永和七年春”,字迹清峻如竹。

“收好。”画师退后两步,眼中带着说不清的怅然与深意,“他日-再来观画。”

他们转身步入雨巷深处,宽大衣袂飘举如鹤翼,转瞬不见。

唯有画角新墨未干,淡淡洇开。

兄长将画卷起,放入那只触手冰凉的鲛绡袋,系紧袋口,悬于腰间。

娘亲一直沉默看着,此刻才轻轻吁了口气,按着胸口闷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吧,去找你们爹。”

我们转身,鲛绡袋在兄长腰间轻轻晃动,贴着旧青布衫子,流彩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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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魂
连载中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