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折戟沉沙(九)

此话一出,林峥了然地点点头,一边注意着身旁男人那特殊的痣,一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膏药:

“有道理啊,那我要不把你娶回家,做个面首?”

谢云谏端端立在眼前,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只配做面首吗?”

“那当然了,我林峥的相公,可不能只让我喜欢,一定得让世人惊艳。”

林峥想象着未来举案齐眉的日子,目光灼灼,可不知怎的,脑海中却总是浮现着眼前这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

“要让世人惊艳,也不是什么难事……”谢云谏感受着身后林峥上药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他低声说着。

可后面的林峥却一句也没听清,想了想,林峥开口:“你腰间这个痣,好特别啊。”

谢云谏伸手摸了摸腰侧:“你喜欢?”

“形状很像一朵梅花,很漂亮。”

谢云谏听到这话,眼神一变,温柔的眼眸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无尽的冰凉:

“说来可笑,小时候家穷,没有那么多下人管家陪着,我娘怕我走丢,于是故意刺的印记,可能是我娘手法不错,慢慢长大,它居然成了一个痣。外表好看,但刺上去的痛苦,我至今都记得。”

可惜谢云谏的所有表情,林峥站在他身后,都没有看到,听到男人这么说,她便放下了心。

可如今的林峥却时常在想,若是当时留了心眼,追查下去,或许现在两人早已相忘于江湖。

如果在那时结束,现在这段日子也就不至于如此绊人心。

时光荏苒,谢云谏已经在林家住了一年,林铮对他已经非常依赖。

他性格温和良善,林铮经常能在街上看到他正在给路边乞讨的小乞丐银两,给饿了好几天无儿无女的老人买粥买饭。

彼时,林运的好友光武帝萧玉突发恶疾,留下了河清海晏的遗憾,驾崩于人世。

萧玉一心为国为民,无暇宠幸后宫,忽然离去,也没有合适的继位人选,只能从宗族中找了位侄子继承正统,可惜这位侄子为人软弱,坐其位却不谋其政,致使奸人当道,百姓民不聊生。

林运有所不满,只是在朝堂上说了句公道话,便被这位年轻的皇帝打发去了边疆,非有召不得回。

林运本想将一家老小全带走,可是皇帝却一纸诏书,将林家都留在了京城,林运身边只带了宋清云,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林铮十分生气,可她不在朝为官,丝毫没有任何办法,林运去了边境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生了很久的闷气,不让任何人靠近,宋序很担心,可每次林铮都不愿意开门。

直到第三天,谢云谏连着三天没有见到林铮,觉得不对,去敲了她的房门,里面没人应答,他便一脚将门踹开,才发现林铮躺在床边上,早已昏了过去。

谢云谏心下一惊,他赶忙抱起林铮,朝着宋序的房间跑去。

幸好,只是忧思过虑导致急火攻心。

不一会儿,在宋序的施针下,林铮悠悠转醒,她看着忙里忙外的一家人,内心很是愧疚。

她低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序端着一杯水放到林峥手中,她握着林峥的手: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身体是最最重要的。”

林峥点点头,自从她出生以来,父亲就一直在自己身边,就算是小时候带兵打仗,他都将自己带在身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身在外,留自己在家。

所以林铮心中特别不舒坦,她害怕父亲不在自己身边,会遇到什么更大的危险。

呸呸呸!

使劲甩了甩头,林铮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强行一扫而空,她看着宋序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

“阿序,没事,你不用管我,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宋序平时一直在捣鼓着药草,制成各种药丸,用来抵御各种突发疾病,非常有效,在林运走的时候,宋序将自己的库存都给他们拿了过去。

听到林铮这么说,宋序本想拒绝,一扭头看到了走进门来的谢云谏,便点了点头:

“也好,有谢云谏在,我也能放心的做我的药丸,不过,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一定要及时说,另外,别想太多。”

林铮笑着点点头,将宋序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宋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朝谢云谏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谢云谏坐到林峥旁边,他抬手摸了摸林铮的额头,又给她拉了拉被子,问道:“你还好吗?”

得到林铮肯定的回答后,他眼神中的担忧这才减轻了一点。

谢云谏将林铮的手握到了自己手中,叹了口气:

“阿铮,我知你忧心林将军,但是不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何况,林将军手握大权,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

林铮点点头,握紧了谢云谏的手,她看着面前男人一张忧愁的脸,问道:“你怎么了?”

谢云谏苦笑一声:“没什么,只是有所感慨而已。”

看着林铮疑惑的眼神,他开口道:“林将军身居高位,却仍然不能撼动什么,我们身为普通黎民百姓,就算以头抢地,饿死街头地反抗,也不一定能博得上位者的同情。”

林铮点点头,现在的局势她也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做什么。

谢云谏紧紧握着林铮的手,他继续缓缓开口:

“林将军只身去往边境,作为儿女,阿铮如此伤心,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几乎每天都能上演。今天可能是张阿婆的女儿被高官公子掳走,明天可能是李家小儿的父亲被人活活打死,后天,也可能是刚刚新婚不久的孙小姐相公被人诬陷,下了牢狱……这些日子,我每日出门,总能看到类似的事情在我眼前发生,我能救得了一户,却救不了所有人。”

林铮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璀璨如星辰的眸子低垂,他睫毛微微颤抖,似是在忍耐,又像是内心苦痛。

林铮伸手抱住谢云谏,她语气温柔而有力:

“云谏,我知道你一向善良,我们尽自己的努力就好,若是有能力,便可以多为他们做点。”

从那天开始,林铮就疯狂地闭关练剑,有时候甚至三五天都见不到人影,不管什么时候,但只要一出来,林铮就一定会先去谢云谏的房间看望他,每当那时,谢云谏的房间中,总放着一盏他自己做好的走马灯。

这天,谢云谏计算着,林铮差不多快要出关,这次时间比较长,他特意做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灯,放在了门口,自己等到了很晚,不知何时,靠着门睡着了。

第二天,谢云谏发现灯还在原地,林铮没有回来。此时他的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便朝着林铮练剑的山洞中跑去。

一进去,气氛非常不对。山洞中气流涌动,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窜。

谢云谏眉头一蹙,朝着山洞深处飞奔而去。

还没走到山洞内部,一道剑影疾驰而来,谢云谏闪身躲开,他眼神一暗,林铮出事了。

果然,在山洞内部,谢云谏见到了林铮。

林铮瘫倒在地,一把剑放在地上,看起来非常虚弱。

谢云谏顾不上那么多,他跑上去,搀着林铮的腰,准备将她抱起来。

可就在这时,林铮反身将他压倒在了地上,错愕间,正想说什么,林铮的吻便像蝴蝶一般轻轻停在了他的唇间。

谢云谏浑身僵在原地,肢体的僵硬甚至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没有将林铮一掌掀翻在地。

他拢在长袖中的手紧紧地蜷在一起,感受着林铮唇齿间的香甜。

她很显然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似乎又很着急,不停地攻城掠地,牙齿时不时地磕在他的唇上,不一会儿,谢云谏的唇间便流下一丝鲜血。

谢云谏虽贪恋这点温情,但也发现了林铮的不对劲。

他将林铮用力推开,却看到林铮双眼通红,脸颊绯红,浑身衣物只剩下一件中衣,长长的黑发散落,浑身正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脑海中的什么东西赶走,可终究不敌,手指抓着头发痛苦不已。

谢云谏眉心微蹙,他擦了擦将唇间的鲜血,跑向林铮,准备将她弄晕,先带回去。

可还没来得及,林铮便猛地抬眼,手中的剑如闪电一般划过谢云谏眼前,他闪身一躲,林铮的掌风便如猛浪一般涌来。

千钧一发之刻,谢云谏袖中的剑飞驰而出,他横剑抵挡住她的杀招,剑气激得潭水猛地炸开,林铮眼底血色翻腾,鬓角沾满了细细的汗珠。

谢云谏旋身避过林铮继续横扫的剑,白色的衣袂被林铮杀气凛然不带半分手下留情的剑气削去半幅。

这样下去不行……

想到此处,谢云谏眸色暗了暗,他随即朝着林铮飞身而去,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一息之间,他已经站在了林铮面前,他手指一勾,将林铮的剑卸下,手指轻点在林铮眉心处,低喝一声:

"林铮,醒来!”

“谢云谏……”

林铮的眼睛似乎恢复了点清明,她歪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她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妩媚的笑意,她抬手,手指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腕间,她慢慢凑近,唇间呼出的白雾缠上他喉结:

"云谏……我好想你……。"

谢云谏瞳孔骤缩。

她指尖滚烫,划过之处如星火燎原,燃烧着他杂草丛生的荒芜心间。

谢云谏被迫着后退,后背抵上湿滑青石,看着那张如胭脂般艳丽的脸庞逼近,忽然并指点向她颈后。

林铮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轻轻低笑,伸手挡住他的手,拉近到嘴边,张口轻轻衔着他试图封穴的手指:

"云谏,你不想我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化鹤为萤
连载中好事成双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