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酩酊日月(六)

林铮看着目光灼灼的谢云谏,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问。

光武帝萧玉驾崩之后,继位的新皇荒谬无主,常常被奸人利用算计,林铮父亲就是这么被迫去往边境的。

护国大将尚且如此,老百姓当然更是苦难。

徭役苦重,赋税翻倍,农户忙活一整年都没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随时面临着饿死的风险;从商者处于社会最底层,被人唾弃,虽有银钱,却买不到粮食;读书人勒紧裤腰,日夜勤学苦练,企图救世于水火,可还没等考上功名,实现抱负,就已经饿得难以为继;勉强考上功名的,又会出于各种原因被迫让步于权贵,停止了为民发声的行为,换来一家老小乱世之中的平安......

这样的例子,这些年,林铮见过无数次。

不少志士为改变局面,奋起反抗,却悄无声息,石沉大海,连带着底层老百姓被更重的苛捐杂税所累。

林铮想到这些,胸口有些闷,她暗暗叹口气,回答说:“我不喜欢。”

谢云谏的眼神亮起:“阿铮,若是你祖上拼尽全力得来的宝珠让贼人偷盗,甚至摔得四分五裂,看不见原来的光彩,你当如何?”

“我当然会要回来,”林铮挂着泪珠的双眼通红,带着强烈的疑惑,“你为何会问我这些?”

谢云谏没有回答林铮的话,只是继续问道:“那偷盗珠宝的那个人呢,你不会心怀怨恨吗?”

林铮擦了擦泪,苦笑着说:“这生活已经这么苦了,还回来就好,还说什么恨不恨的,这个世道对谁都不好,算是无差别的报应了。”

林铮像一抹阳光,照的谢云谏自己更阴暗卑鄙,他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往外走去:

“阿铮,我知道你一向善良,可没想到 ,你居然仁慈到这种地步。”

林铮总觉得谢云谏今天怪怪的,她看着谢云谏离开的身影 ,还是叫住了他:

“你以后还会每年给我做花灯,陪我逛灯会吗?”

谢云谏离开的身影顿了顿,回头看向林铮,他目光冷峻,看林铮的眼神中带着罕见的阴沉,脸上挂着一抹奇怪的冷笑:

“阿铮,你待每个人都如这样真诚,会害了自己。”

林铮看着谢云谏,她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在她面前,谢云谏向来温和有礼,眉目慈悲,很少对她露出像今天这样嗔怒不屑、疏离淡漠的神情。

她呆立在原处,看着他的身影转过了小院的照壁,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可能确实如谢云谏所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个人的一生不是只有情情爱爱,都有自己的课业要去追求。

道理都懂,但舍不得的终究舍不得。

脑海中三年来与谢云谏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他做的走马灯一般在林铮脑海中一一闪过,她在谢云谏的小院中坐了一会儿,抹掉自己眼中的泪水,站起来,关上门,走了出去。

林铮打开自己屋子的时候,宋序正坐在桌子旁边给自己倒水喝。她看起来像是忙了很久,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样子。

“阿序?你怎么渴成这个样子?”林铮平复了下心情,状似没事人一样踏进房门,问道。

宋序一手拿着水壶把水往嘴里灌,一手给自己扇风,气喘吁吁地说:“我和你说,阿铮,我今天上山采药,遇见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什么人啊?”

“你听说过吹雨楼吗?”宋序神秘地说道,“我今天遇到了吹雨楼的二楼主。”

吹雨楼是一个江湖杀手情报组织,虽定位不算良善之辈,行事作风也相当诡谲,但是风评很不错。据说不论是谁,只要与他们利益不冲突,这楼主便是能帮则帮,尤其对于普通老百姓,可谓是相当温柔。楼主本人十分神秘,传闻说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伯,不喜外出,但乐善好施,颇有手段。

“吹雨楼二楼主?你遇到他然后呢?”林铮不解。

宋序坐在椅子上,欣喜地说道:

“那二楼主长得年轻俊俏,话又多得很,我一开始怕被骗,都不信他是二楼主,直到他拿出令牌我才相信。他说看我天资聪颖,一看医术就很好,正巧西罗山那边有个村子里的人正在闹灾荒,很多人生病没银子治,他就想请我帮忙做个配方,然后我就去了,这一来一回的,差点没累死。”

“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医术好?”林铮一愣。

宋序用力点点头:“是啊,他说观我骨骼惊奇,一看就是个学医的好料子。这种神仙般人物的确不同凡响哈,看相看的都这么准。”

这番话听得林铮十分无奈,她摇了摇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也早就把你底细查的清清楚楚了?”

“不能吧……”宋序一听,慌了神,“你说他们这么了解我,以后不会威逼利诱我,让我做他们的苦力吧……不行不行,谢云谏呢?回来没?他比较见多识广,我去问问他。”

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去了,他走了。”林铮坐在桌子旁,手握杯子,闷闷地说道。

宋序一听,折返了回来:“走了是什么意思?”

林铮将刚刚发生的事跟宋序又讲了一遍,宋序顿时拍桌而起:“他啥意思啊,他那最后是什么态度啊!”

林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个样子,他不愿意说,我也大概明白,我猜,他找到了陷害他父母的仇人,要去向他们寻仇了吧。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他告诉他要找谁,我可以帮他啊。”

宋序耸了耸肩,无奈道:“显而易见,要么他不需要你的帮助,自己就能完成,要么他找到了能帮他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你。”

林铮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仔细想来,谢云谏那样的人,也绝对不会让过多的人因为自己而不快,毕竟他是那样朗月清风的人。

罢了,既然他说了让林铮等,那她就安心等他好消息。

可没过多久,谢云谏的好消息没等来,倒是等来了远在边境的林运寄回来的书信。

从前,林运也会经常寄家书回来,但从来都是长篇大论,生怕有什么没有向他这位宝贝女儿说清楚的地方。

可这次,林运寄回来的信中,只是简单介绍了几句近日自己的近况,顺便嘱托林铮在家安心照料自己,便匆匆落款,再没有别的话了。

林铮看完信以后,不知怎么,一股莫名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心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来信忽然这么匆忙急促,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父亲被奸人所害,走的着急,也没有留下什么紧要关头可以及时互相通讯的物件,而边境距离遥远,不论是信鸽还是人力,显然一两天都跟本收不到关于林运现状的消息。

林铮心下着急,和宋序简单商量了一下,两人准备骑快马立刻出发赶往林运所在的边境,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两人刚准备出发,下人便送来了另一封信。

林铮甩了甩手,准备让人将信放到自己屋中 ,等她回来再看也不迟。可宋序却拦住了她,林铮无奈,只好将信拿在手里。

信封漂亮精致,林铮将信封打开,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林铮小姐,吹雨楼邀请,望来城南竹林一叙。”

吹雨楼?

林铮皱眉,不明白为何此时吹雨楼会邀请她见面,但她在心中已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一定不简单,可能与父亲有关,她将信拿给宋序,和宋序一起骑马往城南竹林赶去。

刚进了竹林,林铮牵着马小心翼翼走着,担心万一有什么歹人,父亲没救到不说,反而丢了自己的命。

可宋序摆摆手,对林铮说:“阿铮,我接触过吹雨楼二楼主,人挺好的,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他们江湖名声这么好的。”

听了宋序的话,林铮刚准备反驳,忽然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空灵的声音:

“能得到药王谷天山老人亲传弟子的谬赞,我吹雨楼真是何等荣光。”

林铮被吓了一跳,她站定,抬眼朝着发出声音的头顶上看去。

“两位,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细细的竹叶上,站着一个逆着光的人影,林铮眯着眼,用手挡着光,愣是没看出来这人是男是女。

“要不,你下来?”

这人站的实在太高了,林铮眨了眨眼,费力地抬头看,继续说道:“你站那儿,太刺眼了。”

那位姑娘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足尖一点,轻轻落在地上。

“你是......哪位啊?”宋序皱眉问道,“为什么会知道我?”

“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女子一脸惊讶地问道。

林铮和宋序互相看了一眼,疑惑地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陈惟那家伙明明说我很出名的。”女子一边嘟囔着,一边走来走去,看那脸色,像是要生气了。

林铮和宋序对视一眼,连忙说道:

“这位女侠?我们之前几乎不了解江湖中的事,比较孤陋寡闻,所以,你是吹雨楼的人吗?”

女子听了这话,这才调整好情绪,她站定,看向林铮二人:

“我叫连珠,是吹雨楼彼岸阁的统领。你们......应该听说彼岸阁吧?”

宋序猛烈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我师父说过,彼岸阁里杀手都是顶级的,据说一个人一天能暗杀成功三位顶级高手。”

这话听得连珠非常高兴,她眉眼弯弯,同样猛烈点头:“没错没错!我,就是这些杀手的统领 。”

“哇,你好厉害啊!”宋序兴奋地走上前,两眼放光,伸手将连珠的手抓过来,握在了一起。

林铮一惊,暗自叹气:这个宋序,是敌是友都不清楚,一上来这么热情。

她走上前,准备将宋序拉回来。

可连珠表现更令林铮吃惊,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大大的笑容里似乎还带着些因为听到人们夸奖而不太好意思的尴尬,看到宋序伸着手过来,她立马握住了宋序的手,甚至看起来比宋序还要着急上几分。

林铮皱眉,疑惑万分,这真是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彼岸阁统领?怎么看都不觉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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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鹤为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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