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追七

厚厚的云层将月色彻底掩盖,航班闪着红灯降落在邛州天府机场。

直到滑行结束,喻言才关掉飞行模式。来自王俊的消息一条条出现,问她什么行李都没带怎么换衣服,问她酒店定没定,问她除了陆行一有没有认识的人……

喻言面色难看,飞快地打字:“没有‘除了’,我只为了她来。”

九点半,喻言来到绿洲国际花园小区的门口。当初两人在枫城的酒店做简历时,她特地留意过陆行一家的地址。

来到她附近了,然后呢?

喻言站在树下,面前是一排麻将馆茶馆,再往里那些高耸的灯火中,有一盏就正照着陆行一。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两人之间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应该由她来打破,是她辜负了陆行一太多心意。

带着小心翼翼和期待,她第无数次点进那个聊天框,只不过从前的每一次勇气,在经历不断修改后,最后都逃不过一个删除。

喻言眼眶湿润,手指轻颤着修改、编辑、修改……

[这段时间……]删除。

[我收到你给我的游戏了,谢……]删除。

[对不起,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以见一面吗?我很想你。]

喻言深吸口气,屏着呼吸,浑身颤抖,她还没做好思想准备,轻颤的手指却不小心点到“发送”。

时间像是停滞了。

连风都止息。

眼泪“啪嗒”落到屏幕上,被泪珠放大的鲜红的感叹号像刀一样剜在她的心底,鲜血淋漓。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悔恨像雪崩一样将她掩埋,喻言死死咬着下唇,无力地蹲在地上。

是她活该。

是她不珍惜。

是她不够坦诚,是她在逃避,是她的胆怯在折磨两人。

在她举棋不定、蹉跎自误的时候,她的太阳早就不愿意再照耀她。

泪水模糊视线,喻言无助地蹲在地上,手机响起的瞬间,一线渺乎其小的希冀亮了起来,她几乎是慌乱着接通。

“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吗?”王俊的声音传来。

“喂?”

“……喻言?”

“王俊……”喻言紧紧捏着膝盖,泪如雨下,“我对不起她。”

“是我太自私了。”

一开始,她就不该为了自己卑劣的觊觎去招惹她。

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只配和那张卡纸一样被埋在泥里烂掉,神不会听见怯懦者的祈求。

“是我推开她的。”

她对不起陆行一的付出和信任,她贪心地从情感中汲取勇气,却吝啬地不愿意交付更多的信任。是她咎由自取。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你在酒店还是在陆行一家门口?”

“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找陆行一了。”

“不要,”喻言慌乱地打断她,将呜咽封在齿后,艰难开口,“别去。”

“我想在这里待几天。王俊,你别告诉陆行一,我求你了。”

什么时候听喻言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悲痛从声音里凝成实质,搅得人心潮汹涌。

她们认识十二年,成为好友八年,一起在逆风歌奋斗了三年,她从未见过喻言如此脆弱的模样。

王俊沉默了很久,终于缓声道:“好,你注意安全。”

邛洲的天就是这样,天上盖了一层厚棉被,阳光难得能刺进来,蜀犬吠日是真实写照。

秋冬日里长期的阴天容易让人心情低落,但这里的人却大多笑得开怀,脚步多是不疾不徐的。

这是附近最大的蔬果商超,陆行一跟在一群阿姨背后结了账,走到熟悉的路口时,她骤然停下脚步。

陆行一狐疑地朝身后望去。

不是第一次了。这两天她总感觉有人在跟着她……或者说,在盯着她。

这是第六感带给她的警觉,那股藏在暗处的视线带了太多情绪,黏着、深沉,她无法忽视。

像蛰伏的猎豹,陆行一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是法制社会,她最近的生活十分规矩,也没有惹到什么人。

一切都和原来的生活没什么两样,非要找点不同的话……

陆行一摇摇头,算了,别想了。

迟早会放下的,对吧?

心里空的那块,生活的琐碎和时间会慢慢将它填补的。情爱可以是成年人世界里重要的组成部分,也可以是可有可无的部分。

陆行一仰头,缓了两口气,将晶莹逼下。

吃过午饭,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再度去研究所。她这几日都是这样的,联调结束,剩下的事暂时与她们无关,王处给大家放了假,但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她每天也就下午去忙忙。

“识别失败。”

“识别失败。”

陆行一木然地摸了一把脸,偏头又挪回来——

“失败失败。”

等等。

陆行一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街口那边的树。

树自岿然不动,陆行一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涛。她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

陆行一摇着头。

“带了卡吗?”保安问。

“刚刚那边是有什么人吗?”陆行一问。

两人异口同声。保安回:“没有什么人,别担心。今天系统抽风了,早上也一堆人刷不进去,你没带卡的话来做个登记。”

在这待了这么多年,里头上班的人他大多都眼熟了,更何况是面前这样让人第一眼就感到惊艳的人。

陆行一进去后,保安和善的面容瞬间冷冽,他侧过身,抽出腰间的对讲。

“又来了,今天还是一个人,除了手机没看出有其他设备。”

“盯好C区的监控,把她的面部信息送去比对。”

714所门口外是宽敞的双向四车道,但车流稀疏,还没两边步道上跑步的人多。

这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值班室里探出一个寸头脑袋:“林队,她还是跟昨天一样在周围转,一会儿就拿一次手机……”

被叫做林队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你带三个人,把人请来问问,没定性之前别跟群众起冲突。”

下午四点半,陆行一手里还有三架配台没有调,陈根敲门进来:“原来你在啊。”

陆行一头也没抬:“怎么?”

“值班室打了两通电话说没找到你,林队长看见我进来,就顺便问了我两句你走了没。”

陆行一已经把手机免打扰一个多星期了。近期也少有工作电话,要紧事系统里就能看见通知,微信她更是点都不想点进去……

索性屏蔽全部通知,免得心惊肉跳。

“哦,我免打扰着呢。”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手放在移动键盘上,一手调螺栓,眼睛盯着示波器,时不时盲敲几个字母:“有说什么事吗?”

“听了一会儿,”陈根迟疑道,“好像是抓到一个行为可疑的女人,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晃悠。”

陆行一轻笑,随口道:“那确实有够无聊也够倒霉的,赶在巡查最敏感的时候给自己找事儿。”

陈根点头,也不说话了,回到工位就开始干自己的事。

过了两分钟,陆行一脱下手套,如梦初醒地蹙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抓了个疑似间谍的人,但给她打电话?

“啊。”陈根一拍手,恍然道:“那人一开始为了自证,说是你朋友。”

陆行一神色一凛,将矮凳上的键盘挪回桌上。

“但是吧,让她打电话她又不打,别的又说不出所以然,后面再问,她又说自己是个普通路人。”

陆行一握着鼠标的手发紧,沉下面孔。

“听林队长说那人在附近转悠好几圈了,怎么都不像是普通群众。然后就僵持住了。”

实验室里就她俩,说完这个后,陈根扯了个别的话题,大抵是说姐妹单位的设备怎么还没给他们送过来云云,但陆行一已经听不见了。

她想到这两天隐隐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会是……她吗?

心口像被堵住,供血不足让她有些缺氧。陆行一不停地咽着喉咙,视线涣散,头脑发胀。

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念头快到抓不住。

有没有那样一种可能呢……

她要去看看吗?

如果可能成真了,她要怎么面对?第一句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表情?过去的事又要怎么说?

喻言……她真的会来找自己吗。

“欸,你还有一组没测呢?”陆行一猛地站起来,椅子拖出声音,陈根下意识开口。

“不测了,我今天先走了。”陆行一高声说着,拿着手机就往外冲。

两秒后,门复推开。

陆行一目光如炬,眼里水光闪烁:“哪个值班室?”

陈根讷讷道:“南、南门,C3。”

问到了地方,陆行一一路跑过去,被告知那人被带到保卫处做记录了,她又忙不迭朝另一栋建筑跑去。

她甚至没想到问问那人的身体特征,好似内心已经认定了是她。

那份隐秘的期待横在心里,在越来越快的心跳中喷涌而出。

门陡然向内打开,陆行一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扶着门框,胸口不住起伏,喘息声明显。

她迎着屋内的几道视线,突然就想流泪。

好久没见她了,好久没看见她了。她的目光,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身形。也很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温柔的、沉着的、宠溺的……

那道灼热的目光像是要在她的心口烧出一个洞,陆行一偏头,重重抿了下唇:“林队长,这是我朋友。”

最近是敏感期,她配合地做着相关记录,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全程避开那道热切又复杂的目光。

事情说清楚,林队长又提醒几句后,陆行一率先出了门。

她在门口顿了一秒,随即脚步不停地下楼往外走。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行一走得越来越快,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大门。

就在她一脚踩进树影的那刻,一道力量缠上手腕,陆行一被强势地拉着转身,眼前一花,便陷入极致的温暖中。

一个恨不得将她融入身体的拥抱。

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渴望她的体温,渴望她的气味,渴望她这个人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陆行一闻着不断侵入鼻腔的味道,忍着流泪的冲动,忍着牙关的颤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放开我。”

喻言脸色苍白:“我不放。”手臂收紧,她贪恋地与心上人做着交颈的动作。

滚烫的、脉动着的颈项相贴,太久未曾有过的亲昵让陆行一心脏发酸、胀痛。她一边贪恋,却又忍不住排斥。

这算什么?

她们到底算什么?

陆行一开始挣扎,但她越是挣扎,那双手臂就越是用力地环住她。

她咬牙切齿:“你放……”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进她的脖子里,陆行一住了嘴,持续的温热不断滴下,顺着锁骨往下流。炽热的、难耐的,在她心上瘙痒,在她的灵魂上烙印。

所有的愤怒顷刻间烟消云散,陆行一死死攥着拳头,心脏又开始抽疼,大脑发胀。

“陆行一……”

“陆行一。”

“对不起,我不放了,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喻言的声音艰涩,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是呼吸困难,痛苦压抑到了极致。

她像是碎掉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花鼓
连载中鸳鸯锅不要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