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篝火晚会

她们好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屋顶的缝隙里落下光束,映在散坐的信徒中间,两人坐在门后隐秘的角落里。

喻言闻着一旁淡淡的蓝风铃香,看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旋转闪耀,细微的震动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来。

喻言偏过头:“是你的手机吗?”

陆行一没听清,她把耳朵凑过去:“什么?”

那抹蓝白色挑染的头发被她送到眼前,喻言看着她的耳廓,又近了两分:“你的手机在震动。”

这回她听清了。陆行一从兜里摸出手机,一手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喻言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退回之前的距离。

来电显示是“娘娘”,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小六,你跑哪儿遛去了?]

[定位消息]

[你慢慢逛,我在这儿等你啊。]

[我又遇到小赵了,他们一前一后来了两车人呢。]

[你猜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考察队的人。]

来石经谷的路上,有段路被水库漫上来的水浸湿,她们打的网约车在转弯时刹车太急、转向又打得快,打滑抛锚了。

车后胎瘪下去,司机说可能是被路边尖锐的石头给顶爆了。他好声好气给她们解释,转头不知道跟谁打着电话,用她们听不懂的方言激烈争辩。

最后是一队青年来帮了忙,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来石经谷的,母女俩十分好运地搭了顺风车。

进石经谷后,她和李女士就分开走了。

手机还在锲而不舍地震动着,手指向上一划,陆行一把电话挂了。

她带着歉意看向喻言:“我可能得走了。”

陆行一的声音很低,喻言听不清,但她看清楚了:“嗯,一起出去吧。”

佛堂的小木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陆行一还有些压着声音:“我要往那边走了,去找我妈,”她指着一个方向清了下嗓子,恢复了正常音量:“就是机场里站我旁边的人,那个冲锋衣加黑墨镜。”

她浅浅地笑着,喻言又看见她酒窝旁边细小的绒毛。玛尼石红墙边的小道蜿蜒曲折,喻言笑意清浅:“一起吧,我也要往那边走。”

“好啊好啊。”陆行一握紧了背包袋子,声音和表情都是不加掩饰的喜出望外。

风吹过院中央的银杏树叶,背包上的钥匙扣随着她的脚步一甩一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可以看下你的钥匙扣吗?”

“这个吗?”陆行一扶着楼梯角向后面侧过身,小皮衣下是黑色背心包裹的细腰。

喻言移开眼,指尖摸过从成色和质地都颇有年代感的钥匙扣:“逆风歌……”

她的声音很低,却不带沙哑的好听,陆行一摸了下耳朵,跟她介绍说:“逆风歌是国内的一个自行车队,就是那种参加长距离骑行比赛的。我上学的时候,有一年多的时间喜欢骑行,就粉上了这个队伍……”

仿佛是在听别人讲述,她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喻言压下这股奇特的感觉,她知道的,陆行一并不认识自己、不认识“花鼓”。

她粉上逆风歌的时候,她已经放弃骑行了,而那时,她设计的图徽还没有被做成钥匙扣。

“很好看,也很有意义。”喻言认真地看着她:“很少见到一个钥匙扣留了这么久的,她们一定很开心。”

陆行一吸了一口气:“嗯,我这人挺长情的。”

没料到她会如此接话,喻言挑起眉梢,陆行一却背着包往前走了。

供人坐下休息的地方是石灰岩砌成的小圆台,陆行一老远便看见坐在一群人中间,含笑社交的冲锋衣加黑墨镜。

李女士敞着外套,和面前几个小年轻笑作一团。

“妈!”

闻声的人眯起眼睛,远远看着陆行一身侧的人,一身风衣加高挑的身材……她睁大眼睛,过去将陆行一拉到一边:“这不是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姐姐吗?”

陆行一一口气吊在嗓子里,差点呛着自己:“妈!你说什么呢!”她捏着李女士的虎口,从微张的嘴唇中挤出扁扁的字眼:“别到处造谣。”

李女士哦了一声。

“杨叔。”喻言站到陆行一身边,用眼神询问。

杨叔笑着说:“这是小赵他们来的路上遇见的,刚才又碰上了,不聊不知道,原来我们还是上午同一趟航班到这儿的。”

喻言点头,心道:但我上午就知道了。

“可不是有缘分嘛。”李女士拉着陆行一,“杨队长,我们在机场的时候就见过这个小美女了。”

这说的是喻言,喻言礼貌地笑着。

陆行一暗中捏了李女士的腰,怪她说话轻佻。李女士不理她,维持着娘娘的风度仪态,陆行一拉着她,对着捎她们过来的小赵双手合十:“十分感谢啊,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女士被她拉着往旁边走,没忘记回头挥手:“谢谢小赵啊,诶,今晚这里还有篝火晚会呢,你们不忙的话也可以留下来玩儿一玩儿啊。”

被匆匆带离人群,娘娘扶着腰:“跑啥跑啊,没做亏心事还怕鬼上门啊?”

“你脸怎么那么红?”李女士张大嘴巴,“不得了,你不会是害羞才跑掉的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万一晚上篝火晚会又碰上了呢。”

陆行一挺直了腰杆嘴硬道:“我又不是在愁这个,这不是还没找到小团,在想后面几天的行程嘛。”

……

——这不是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姐姐吗。

喻言摸了摸鼻子,挡住浅浅的笑意,又用手背贴着脸颊降温。

高原的日落很晚,天际最后一线霞光被夜幕吞噬时,小镇才在山谷的怀抱中暗下来,此时,整片天空呈现出宝蓝嵌着绛紫的颜色。

喻言无端想到了那抹挑染的头发。

为了庆祝达玛节成功举办,这次的篝火晚会会进行两天,今晚是第一夜,也是最热闹的一夜。

政府的拨款到位,石经镇办得很隆重,脸上顶着高原红的男生呲着大白牙,穿着和娘娘同款的冲锋衣,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晚些时候还有重头戏,我们这儿好多年轻人都会参加的,你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话是对陆行一说的,产生好奇心的却是李女士:“多重的重头戏?”

男生的眼角笑起褶皱,声音爽朗:“我对象主持的活动,做游戏的!”

李女士兴致勃勃:“那你也要去参加?”

男生摆手,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我不去我不去,我看着我对象就好了,我去了可不行……”

李女士噗呲笑出声,她对男生挥挥手,怼了旁边心不在焉的陆行一:“诶,你看那边的长桌上,刚端上来的。政府大方,群众热情,游客免费,你去不去?”

“小陆子,人是铁饭是钢啊。”

陆行一抬眼,两人相视一笑,朝着摆满食物的长桌小跑过去,钥匙扣叮当叮当地甩。

喻言走到两人方才在的地方坐下,虚焦着视线。右边的空地上,有几个皮肤黢黑的当地人在熟练地垒柴堆。

喻言的五感很敏锐,除了天生的因素,后来她学唇语时也锻炼了不少。学唇语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原由,就和她正在自学电工一样,兴致所至,便投入了时间和精力。

自从她不再骑行后,便一直是这样子。

新鲜的松木和柏枝交错放着,清冽又醇厚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喻言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

热闹裹挟着靛青色夜幕的冷清,她把自己融入到冷清冷里。

兴奋的低声交谈声渐起,喻言睁开眼睛。本地人和游人聚拢在空地周围,一个穿着传统藏袍的阿妈举着火把,暖红色的光映在喻言的瞳孔。

轰的一声,柴堆的火焰以猛兽般的生命力往上窜,像是要挣脱一切束缚,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呼啦——”,轻快的手鼓声从后面响起,人群自发地让出位置,木柴燃烧发出的破裂声混着鼓点,大家开始自发地拉起身边人的手。

暖红色的火光和很多移动的黑色的人影映在她的眼睛里,喻言坐着没动。

“喻言!”

她侧过头,陆行一站在人群后面,鎏金的光映在她的侧脸,她的手里拿着半块青稞面饼。

旁边就是温暖热闹的人群和篝火,她却站在最外围朝自己奋力挥手。

陆行一没想到,一转头就能看见那个已经算得上熟悉的身影,隔着飘扬的火星和热闹,她兴奋地喊了喻言的名字。

隔着夜色和火光,她使劲挥挥手,指了指篝火堆,喻言却轻轻摇头。

属于高原的璀璨星空融化了热闹和冷寂的界限,她却一个人抽离出来,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陆行一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她小跑过来:“走,唔,一起跳去。”

嘴里因为含着饼有点口齿不清,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人拒绝。陆行一咽下去,笑出浅浅的酒窝。

她不由分说地牵起喻言的手,一把将人拽过来,往逐渐形成的人圈处跑去。

“来都来了嘛!”她在前面拉着她,声音被热浪和晚风送到耳边。

手上传来的温度是这片高原的阳光所不具备的,手心相贴处,聚起来的空间正在酝酿陌生的情绪。

陆行一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着:“来试一试嘛,就当陪我啦。”

喻言的耳朵轻轻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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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
连载中鸳鸯锅不要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