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晨光，床上的人蹙着眉，心跳异常急促。
低矮的雾气在草甸上流淌，顺着山坡往下滑到落湖里，漫上栈道，喻言站在陆行一的背后，穿得很单薄。
她张了张嘴，声音艰涩：“真的要走了吗？”
陆行一背对着她，没有开口。雾气盘亘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喻言的视线。
“是假的，对吗？”喻言问她。
“是假的。”陆行一开口，声音透着令喻言陌生的冷静和疏离。
“借口是假的，退团是真的。”她低着头，“我就是突然不想继续了。”
劝阻的话被哽在嗓子里，喻言的手抬起又落下。
她低声说：“我们有过约定的，星星的故事……”
陆行一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过身，雾气却让喻言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回去给你整理一份文件，里面全都会是星星的故事。”
“对了，你习惯word还是pdf？我习惯发邮箱，你记得查收一下……”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陆行一的身影消失不见。喻言的眼前一片模糊，那张埋在经幡下面、载着她愿望的卡纸，正在暗处腐烂。
——多得到一点阳光又有什么所谓？如果阳光也愿意照耀我。
可是陆行一要走了，阳光开始散去。
一道急促的声音却变得清晰起来。
咚咚咚——
“喻言！”
王俊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又偏头看了看明明很在意却假装无事发生的陆行一，随后把目光落回门上。
以前在逆风歌基地，两人当过舍友。她知道喻言没有起床气，也很少睡过头。
正因如此，王俊敲门敲得越来越急，面色也凝重起来。
陆行一正要过去，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又赶紧溜去一边了。
“有事？”
喻言哑着嗓子，紧蹙的眉头和煞白的脸，都在控诉着面前人的行为。
“没……没事。”
“不不不——有事。”
王俊回过神，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一会儿不是要去和格桑他们一起‘牧归’吗，见你一直没起床，我就来叫叫你……”
“你没事吧？”
“知道了。”喻言忍着烦躁——她鲜少有这种情绪。
王俊转身就要溜，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喻言捏着太阳穴，声音疲惫：“陆行一还在吗？”
王俊摸着下巴思忖着：“在的呢，活蹦乱跳的。”
喻言靠在关上的门背后喘气，走远的王俊又回到门口，快速倒着豆子：
“你昨天不是问我逆风歌近几年的发展状况吗，虽然你一直有意避着那边的消息，但是我时不时看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十足的认真：“喻言……花鼓，那次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逆风歌，我想所有人都会很高兴。”
“所以吧，我给你整理了逆风歌近几年的赛事，各种投资和合作，还有老队员新队员的资料、发展理念什么的。”
“对了，你要word还是pdf？我发你邮箱吧，免得以后不好找。”
太阳穴又一抽一抽地疼，喻言挤出两个字：
“随你。”
别再让她选word还是pdf了，她快要ptsd了。
……
换了衣服出去，坡上的躺椅里依稀躺着个人影，喻言定定看了半晌，是陆行一。
喻言吐出一口气，余光却见到隔了两个屋子的门口，她的保温杯压着卡纸和创可贴，和昨晚一样待在同一个位置。
一整晚的潮气让卡纸变得绵软，蚂蚁从创可贴上爬过。保温杯静静放了一夜，并没有被人哪怕拿起过。
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陆行一还是懂的，有时候她会选择相信李女士多的那三十年的人生感悟。
接通电话的瞬间，陆行一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讲，你妈我刚醒。”
“我有事问你，很严肃没套路不开玩笑不打怵的那种。”陆行一直起上半身。
听了陆行一用十级美化包装后的烦恼，娘娘悠悠的声音传过来：
“你说，人这一辈子才多少天啊？太小了见识不够，大点了有些见识却没有钱，等见识和钱都有了，烦恼又会一大堆，太老了还没有好胳膊好腿……”
“本来一个人能在思想和身体都健全的情况下，活着的日子就没多久。”
“只要你不违法犯罪伤天害理，有个上瘾的事那不是幸运吗？”
幸运……？
“除非你真黄赌那个啥，那我也是没办法的。”
陆行一怔愣着开口：“如果不是事，是人呢？”
“那人报警了吗？打你了吗？提意见了吗？还是你打人家了？骂人家了？”
“如果人家啥反应没有，你想那么多干啥？藏得好好的，过段时间结束了不就完事儿了。”
“但我跟你说啊，现在的男孩儿靠谱的不多，你要好好……”
嘟——
挂断电话，陆行一吸了下鼻子。草甸上的露珠反着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让她有些想哭。
她妈妈真的是一个很豁达的人，也不知道以后面对她女儿的性取向，能不能也这么豁达。
脑子和五感变得一片清明，她好想告诉喻言，虽然她听不见夜晚露珠凝结的声音，但是能听见碎冰化开的声音。
纠结之所以叫纠结，就是因为它混沌。
而一个混沌的系统，不可能由人完全想通。
陆行一在心里做出了选择。她还要好好地参与剩下的行程，珍惜和每一个人的缘分……珍惜和喻言在一起的日子。
这般愉悦着，她朝小屋走，这会儿喻言应该也在吃……
“喻言？”
骤然看见她，除了一点不好意思，陆行一的情绪很复杂。
她问：“你吃完早饭了吗？”
喻言转过身没说话，她的脸色有些白，像极了墙上的腻子。
看着她手里拿的东西，陆行一嘴角一抽。
她忘记喻言给她煮了醒酒茶！虽然现在看起来不止醒酒茶……
喻言看着她，有点艰难地开口：“你……”要走了吗？
陆行一几乎是从她手里把东西抢过来：“我要我要！”
“我要的，我昨晚没开门早上眼睛又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让它们落在地上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绪有点不好，让你担心了。”
陆行一就着手里的东西抓住喻言的手：“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不走了。
喻言在心里替自己补上回答。
她笑得很轻，像是带着后怕和虚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是我……不小心，冒、让你不开心了。”
“不是的不是的！和你一起，我很开心。”
陆行一望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是期待和紧张：“我想问问你，我们现在的相处，你……你觉得舒服吗？”
她实在是离自己太近，于是喻言又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悬着的心落到胸腔，脚又落到地面，她回握陆行一的手：“舒服。”
阳光还是愿意继续照耀她的，比她想象的更让人沉溺。
可惜她不能囚住阳光。
一些短暂的心思浮起又沉下，一切蜃楼消失，云落到地面，心中一片踏实。
喻言深吸了一口气：“你没好好睡。”
她看着陆行一眼下的青色，语气笃定。
陆行一抿着唇，抬眼看她：“要不……你也照照镜——”子呢。
话未说完，她被喻言一把抱进怀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陆行一的思绪又开始翻飞。
也许，她不应该抵抗身体的反应，而是隐秘地、悄然地放任自逐。
“……别看。我昨晚没睡好，嗯，被子太薄。”
“我也是。我也觉得昨晚有点冷。”她胡诌着。
陆行一没脑子思考，不想让她看有很多种方式，转身、捂住她的眼睛等，但喻言却选择了拥抱。
当悬了一晚上的心脏落地，某些情感便忍不住要溢出。
喻言小心地呼吸着，不想那么快放开，于是随口道：“可是后面都是这个温度，我看过天气预报。”
陆行一心脏快速跳动，刚刚发芽的卑劣心思就有要长大的趋势，她咽了下喉咙，玩笑似地开口：“要不以后跟王俊说一下，我俩一个房间。”
她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在喻言耳朵里，以一种让她心痒的频率颤动着。
于是喻言彻底泄了力气靠在陆行一身上，微微偏头，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脖子上。
“嗯，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