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从浅草滩延伸到落湖中央，尽头的木栏杆上绑着一个救生圈——现在正被陆行一踩在脚下。
陆行一撑着护栏，掌心还剩半捧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浅蓝色的花不及半个指甲盖大，好像微微一松，就能从指缝里溜走。
捻起两朵，轻轻一抛，在她不聚焦的视线里，两个蓝色的墨点悠悠地晃荡到湖面，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陆行一自嘲地勾起唇角。
她的一些想法，就像这些被她随手收集的花一样，无足轻重，又自作多情。
“在干嘛？”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却在陆行一的心底搅起了浪潮。
手一抖，剩下的花尽数往湖面上落去。
“我也不知道在干嘛。”
“云散开了，格桑说他们有观星用的设备……你要不要一起？”喻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浅草滩里栖息的水鸟。
她很清楚地记得，在不夜谷那晚，陆行一对星空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我不想去。”
“那……我们回去好吗？”喻言上前两步，站到她的身后：“你没穿外套，现在夜风很凉。”
“我不想回去。”
“陆行一，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喻言站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谨小慎微的语气像是刺激到陆行一的神经，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似乎生了锈，甚至能尝到淡淡的腥甜。
手指不断地收紧，指甲陷进栏杆木纹的裂缝中，传来细微的痛感，直到身子一个激灵。
“是不是我……”
“不是你。跟你没有关系。”
陆行一别过脸，飞快地说：“我有些不太舒服，不好意思啊，我先回去了。”
离开的脚步太慌乱，像是在躲避什么。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显得狼狈又突兀，又听见喻言在身后叫她的名字，于是眼睛滚烫起来。
她没有回头，扬起声音大声说：“今晚不讲星星的故事了。”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喻言。
如果你知道，我在与你同乘一匹马时，脑子里想的是那两个不可告人的梦，想的是你的身体，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恶心吧？
控制不住的身体反应让陆行一失措，她甚至分不清马背上的心跳，有几分是因为身后的人，几分是因为清风。
被褥上的呜咽压抑着，难耐又痛苦。
陆行一厌恶现在的自己，哪怕是现在，她也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两个梦境。
她抽泣着给喻言发消息：我有点困就先睡了，其实那些故事很普通的，网上一搜一大把。
*
直到那个单薄而凌乱的身影消失，喻言才后知后觉地呼吸。
她握着栏杆，仔细想着这两天来发生的所有事。
不夜谷的聊天、遇到藏狐、帐篷里继续讲冥王星和卡戎的故事、驱车来落湖路上的脱敏治疗、骑马……
她是不是贪求得太多、太快了？
过于用力的拇指在粗糙的木栏边角上蹭过，喻言蹙着眉，指尖传来的锐痛将思绪拽回现实。
她垂眼，随手拔掉那根小小的倒刺。
视线随意扫过一处，喻言忽地一顿。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打开了手机电筒。
三道清晰的血痕嵌在木质裂缝里，还没有完全渗进去。
喻言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坡顶，陆行一的屋子里亮起灯，暖光的光晕被她瞳孔深处的黯色盖住。
一种近乎卑劣的想法在脑中闪过，她咽了下唾沫，强迫自己扭头看向湖面。
湖面上的花瓣散开，凫水的绿头鸭搅动水面的波光粼粼。
……
“喻姐姐！这里这里！”
屋子后面的躺椅被于舟搬到了前面，经幡就在右边的夜色中飘荡着。他支起上半身兴奋地朝喻言招手。
于舟笑出虎牙，视线忽然落到她的手上。
喻言把手藏在身后。
于舟从躺椅上跳下来，“我看见了，你拿的创可贴和碘伏！”他围着喻言转，“你哪儿受伤了？”
抿了抿唇，喻言把手伸到口袋里：“不是我自己用的。”
“哦……”
于舟看向那边的屋子，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个啥，陆姐姐刚才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她从主间出来的时候，我瞧见她手里拿了两瓶酒……”
“诶诶诶，”于舟趔趄着追上去，“你去哪儿啊？”
喻言脚步不停：“去煮茶。”
两瓶青稞酒，陆行一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酒量，怕是第二天不想要脑子了。
*
窗户锁了、窗帘拉了、门反锁了，陆行一戴着工作之外很少戴的眼镜，仔细检查着环境，然后“啪嗒”一声，屋子里的灯灭了。
陆行一：“……”她看不见了。
打着手电，陆行一从箱子里拿出了电脑插上电。
她终于接受了邮件里王处发过来的资料，扫了几眼目录，她把文件放进加密文件夹。
哭累了，人反而莫名陷入了过于理智的状态。
她会对喻言产生生理反应，是因为她是女同性恋吗？
自己，是女同性恋吗？
对于有确定答案的疑问，在镇定下来后，陆行一决定用试验来证明。
眼镜镜片上反着电脑屏幕的光，右下角显示时间的数字不断跳跃。电脑上开着好几个文件夹，手机里弹窗显示着二手交易平台上商家发来的消息。
陆行一面无表情地删着微信上刚加上不久的好些卖家。
解开压缩包，一个十分显著的命名映入眼帘。
“下载必看！！！！！！！.jpg”
双击点进去，图片上的文字提示她关闭电脑的自动杀毒软件和防火墙。陆行一看着几行标红加粗的“注意！！注意！！必须关闭……”，眼角一抽。
用了不到一秒钟权衡，陆行一以十分平静的心态……开了一个新的虚拟机。
接着配置网络模式、禁用共享文件夹、设置快照……然后房间里响起一声轻笑。
倘若喻言知道，她会为了求证自己对她的生理反应是否偶然，而大费周章地买颜色资料，那喻言怕是会报警吧。
加载进入后，她开始建立文件夹，一级词：男男、男女、女女，二级词：亲密_1、亲密_2，一共六个。
陆行一打开平时用来自动处理IMU数据格式的软件，新建数据窗。本来是预备给李女士用的心率带戴在她的手上，陆行一跟着操作说明校准调零……
然后是漫长的下载过程。
……
陆行一以前不是没有看过这种视频，从前，大胆的朋友偶尔会小心翼翼地分享一些小视频或者图片。
她只记得一开始的紧张刺激过去后，再没有一点多余波动，甚至觉得有点辣眼睛。
这么多年过去，陆行一看着屏幕，紧紧抿唇。
白花花的□□紧贴，粗鲁的动作和声音，都让她的内心感到强烈不适。
陆行一向后仰着身子，手停在空格键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因为心率带上的数字在慢慢升高。
尽管生理不适，但心跳依然在明显加速。她在黑暗里笑了笑，是身体在欺骗内心，还是内心在欺骗身体？陆行一难以分清。
她咬着口腔内壁，记录下数字，顿了顿，又敲出一行字。
——感受是具有欺骗性的。
从一倍速到1.5倍速、再到2倍速……陆行一重复着开始观看、暂停、记录的机械性步骤，心理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心跳却从一开始的剧烈跳动到后面变得平静。
也许是视觉的习惯让画面的刺激性减弱，陆行一想着，新建了一栏“主观感受”。
……
桌面右下角的时间早已经是凌晨以后了，屋子里仍然暗着，只有水流出的声音。
哗啦啦的水流声停下，把呕吐物冲进下水管道，陆行一擦着嘴回到座位上。
安静地进行了两分钟的深呼吸，陆行一带着一点颤抖地打开了最后两个文件夹，女生和女生……
机械的动作和记录变得颤抖起来，心跳意料之外地越来越快……冰冷的手掌贴上滚烫的脸，陆行一的心像是被浸在山坡下的落湖里。
她几乎是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旦带着这种求证的心思、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思，视频里女生的脸仿佛变成了她和喻言。
她虚焦着视线，但耳朵却依然敞着，大脑开始自动加工，隐隐绰绰的回忆变得清晰，梦境不受控地跑出来。
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具体……从一开始淡淡的印象，没有人练、没有场景的印象，到现在的活色生香。
更令她绝望的是，心跳不受控的急促跳动，像是在证明她的龌龊。
她蜷缩在椅子里，两人的相处不受控制地划过脑海，不受控地流下泪来，“主观感受”这一栏被陆行一删掉了。
她能填什么？
前面能填不适、下意识闭眼、皱眉……那现在呢？
填面红耳赤？填身体发抖？填……她根本控制不住相关的幻想吗？
陆行一咬着虎口，暂停的视频画面里，柔软的身段叠在一起。她呜咽着声音，在滚烫的身体的驱使下，颤着手轻敲空格键。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