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春笑考上了离家最近的中学——樱城中学。
这所中学汇集了附近几个村的学生,每个年级有十多个班,分为重点班和普通班。一般情况下一班和二班就是重点班,其他的都是普通班。重点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偏安静,为人也非常礼貌。普通班的学生就良莠不齐了,有安静爱读书的,也有天天打架斗殴,甚至和老师对着干的。
殷春笑很幸运被分配到了七年级一班。
开学第一天,殷春笑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自行车才到学校。比她预想的迟了五分钟。殷春笑一路小跑到教室,发现座位都几乎坐满了,只有第一排和最后一排有两三个空位。她一直都是班里偏高的那一批,于是自觉的挑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新学期,尽管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坐在同一片区域的学生大部分很快就熟悉起来,彼此说着话,自我介绍着。除了个别特别安静的,就低着头拿笔在纸上画东西。
殷春笑扫了一眼班里的新同学,发现和以前同班的只有六七个。以前特别喜欢叫嚣、起哄的那几个同学都不在。殷春笑内心松了一口气。她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全新的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下了校名、班级和姓名。
一会儿后几个男生从外面搬来了几大叠书,堆放在讲台上。坐在前面的几个女生起身上前去数书的科目和数量……
开学第一天并没有上课。第一节课班主任讲了一大堆校规,然后又开始强调初中学习的重要性,说特别是初一,作为整个初中学业的开端,只要地基打得牢,后面的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殷春笑在最后一本课本上写完了班级和姓名后把它叠到刚才写过的几本书上,她套上圆珠笔的笔帽把笔放在一旁。一共有十本书,写的时候殷春笑有数过。她盯着那叠放得很整齐的课本,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到家,殷春笑脱下了沉重的书包,走进厨房和殷红一起准备晚饭。
“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老师和同学都好说话吗?”殷红用刀开剖着一条罗非鱼。
“还好。”事实上殷春笑今天在学校一个字都没憋出口。
“那就好。妈妈打算这个礼拜把包子铺卖了。”殷红从鱼肚里挖出了鱼的内脏,将它们丢进垃圾桶。
“为什么?”殷春笑关掉了洗菜的水。
“你爸爸从外地回来了,过几天还完债就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殷红往鱼肚里塞了姜片、辣椒等,然后把它放进锅里。
殷春笑又打开水龙头,没回话。她内心没有一丝惊讶甚至欢喜,反而很平静。她知道,其实那天在包子店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杜海,就是那个传说中欠了好几十万、丢下家庭跑路了的老赖。暑假殷红突然安排她去上兴趣班更让她坚信了当时自己的想法。
一周后。
“笑笑啊,都长这么高啦!还记得我不?”杜海站在门口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笑呵呵看着殷春笑。
殷春笑手仍然搭在门把上,整个人愣站在门框边,丝毫没有让杜海进门的意思,也没说半句话。
“是谁啊?是不是爸爸回来啦?”殷红脱下围裙走出厨房。
“对啊,老婆我搬过来了!”杜海听到殷红的声音立马朝屋里回应,又对殷春笑说:“笑笑,我是爸爸呀,你认不出我啦?”
“愣在这里干嘛?让你爸爸进来啊。”殷红拿开殷春笑搭在门把上的手,“去厨房拿碗筷去。”
殷春笑平静地走开了。
殷红接过杜海身上的大包小包,把它们都堆放在客厅里。
“我们先吃饭,然后再收拾东西。”殷红对杜海说。
“好好好,刚好饿了。”杜海摸摸肚子说。
餐桌上。
殷春笑默默的吃着饭。
“笑笑现在是上初中了是吧?”杜海开始找话题。
“嗯。”殷春笑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这孩子,果然是上了初中身高就‘咻咻咻’的猛长,要不是在家里见到,在外头路上我都认不出这是我女儿。”杜海略带骄傲地说。
“她现在跟去年没多大变化,去年差不多就这么高了。”殷红在一旁说。
“咳”杜海正喝着酒,听到这话呛了一下。
殷春笑和殷红都停下筷子,看向杜海。
“哦,没事没事,还会长的,还会长的。”杜海放下酒杯说。
“我倒是希望她别长了,现在这样就好,跟我一样,一米六五,再长就要蹦到一米七上去了。”殷红吃下一大口青菜说。
“是是是,那就听笑笑妈的,不长了,不长了。”杜海笑着说。
殷春笑没有搭话,自个吃着米饭。
“来来来,吃肉,你太瘦了,要多吃肉知道吗?”殷红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殷春笑碗里。
“明天妈妈要去北城的一家超市上班,爸爸暂时还没找到工作,他就在家里给你准备午饭和晚饭,妈妈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和爸爸在家里要好好相处知道吗?”殷红又对殷春笑说。
殷春笑吃饭的筷子慢了下来,半晌才吐出个“好”字。
“我吃好了。”殷春笑放下碗筷。
“又只吃一碗?再去盛一碗,现在长身体……”殷红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殷春笑房门关闭的声音。
“这孩子……”杜海欲言又止。
“没事,习惯了就好。春笑这孩子是话少,但是是真懂事,也很听话。她学习成绩在学校可不赖哦。”殷红高兴的说。
“哈哈哈,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杜海又猛干了一杯酒。
房间里。
殷春笑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家三口合照。那张照片是在殷春笑五岁的时候拍的。照片中的殷春笑骑坐在杜海的脖子上,笑的很开心,手上拿着一个派大星形状的气球。杜海和殷红坐在沙滩上,杜海双手抓着殷春笑的两个脚脖子,殷红双手比划向殷春笑和杜海。三个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三年里,殷春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爸爸回来的方式,以及她该如何去迎接他的归来。特别是当同学在教室里言之凿凿的说他是老赖、跑路了的时候,殷春笑多么希望他突然出现在教室的门口,什么话都不用说,哪怕只出现一秒也好……
然而每一次讨钱的混混找上门来,每一次妈妈的打不通电话,都一次次地证明了殷春笑的爸爸就是个十足的、彻头彻尾的老赖,也证实了他跑路了的事实。妈妈说爸爸是去外地打工,是去赚钱回来还债。在苦瓜和棉花糖之间,殷春笑选择了棉花糖。
今天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迎接爸爸的回来,但当打开门看到眼前那个人的那一刻,殷春笑第一反应不是失望、伤心甚至是气愤,而是觉得他很“假”,进门后说的每一句话也很“假”,他确实是杜海,却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杜海了……
第二天早上,殷春笑起床发现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记得热一下再吃!
“齁——嗬!齁——嗬!”卧室里传来杜海睡觉的呼噜声。
殷春笑从厨房拿出一个保鲜袋,将早餐放进袋子里揣进书包就出门了。
“这份是上周六小升初摸底的成绩单,下课后班长去后面墙上找个干净的地方贴上吧。”
“我先看看,我先看看。”
“我也要看看。”
“别挤别挤。”
“耶,第九名!”
“哇,你帮我看看我几名……”
一下课教室后面就挤满了学生,熙熙攘攘。
殷春笑在座位上正做着数学题,听着同学们近在耳边的声音,她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的樱树,浓绿的叶隙间缀着星星点点浅粉小花,淡淡的。
放学后,殷春笑特意在教室里多待了十分钟。因为上了初中后,殷春笑发现很多地方跟小学不一样了,最明显的就是人数,比小学的多了不止三倍!每次下课铃响起,除了几个不顾死活的没等老师发话就一个牛劲往楼梯口冲的人外,其他的都逃不过要在楼梯道里徘徊几分钟的宿命。
对于殷春笑来说,徘徊的几分钟就是纯浪费时间,明明不到一分钟就可以做到的事却要硬生生拉成几分钟。于是每次放学后她都是多做一两道数学题,或是抄完一两首诗才离开的。
“嗒嗒嗒”看着墙上时钟的时针、分针、秒针同时指向数字十二后,殷春笑准时背起书包离开座位。
刚走到教室门口,殷春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回身走到了那张成绩单前面,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意料之中。”殷春笑心想。然后跑出了教室。
一阵狂风从窗外吹进,殷春笑桌面上的笔记本被吹得翻开,里面写满了数学题的计算过程、默写的古诗、写了几十遍的同一个英语单词……
殷春笑和杜海在家的时候,只要杜海没有发出声响,家里就安静的跟没住人一样。杜海是个受不了清静的人,开始几天他老是觉得内心硌得慌,于是过了一段日子后,他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舒服的事:吃饭的时候在旁边摆上一个手机支架,手机放上,再打开视频软件,将音量调至最大。
“哈哈哈,这傻子。”杜海一边吃饭一边嘲笑视频里的人。
殷春笑没有理会,还是和以往一样默默吃着饭。
几周后。殷春笑放学到家,发现门口多了一双女士短跟凉鞋。她一打开家门,就听见了杜海的声音。
“你这虾仁滑蛋做的可真香!人长得漂亮就算了,做的饭还这么好吃。”
“哈哈哈,你这人嘴巴可真会说话。”女人颠着手里的锅铲说。
杜海就站在女人的身边看她炒菜,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
“这个好了,你先端出去吧。”女人转身拿菜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殷春笑,殷春笑正满脸疑惑的看着他们。
“是笑笑吗?放学回来啦?”女人笑着问,边脱下围裙。
杜海朝厨房外看了一眼,笑着说:“对,是我女儿回来了。”
殷春笑放下书包来到厨房,女人已经拿好了碗筷。
“去外面等着,这里边烟气重。饭菜都做好了。”女人把碗递给殷春笑,殷春笑听话的离开了。
“这位是许阿姨,是爸爸的朋友。”杜海介绍。
“许阿姨好!”殷春笑微笑着点了点头向女人问好。
“欸,你也好啊笑笑。”女人笑的面如春花。
“来,快点吃,肚子都饿坏了吧?”许阿姨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殷春笑碗里。
……
之后的每个星期许阿姨至少会有三天是在殷春笑家吃的午饭。杜海说是许阿姨给他介绍的工作,工作的地方就在殷春笑家附近,而许阿姨却不住在这附近。杜海看她天天吃方便面,就提议说去他家里吃饭,反正就多一双筷子的事。推脱了几次后,许阿姨还是接受了杜海的邀请。
许阿姨人长得好看,说的话也好听,做的菜更是滋味醇厚。她做的菜大部分是殷春笑喜欢吃的。吃饭的时候,她会问殷春笑今天在学校学到了什么新知识、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在上学路上有没有遵守交通安全等。殷春笑每次都会认真的回答完许阿姨问的每一个问题。
有一次殷春笑跟许阿姨聊新学到的知识,竟然聊到忘记了时间,直到杜海敲着家里的时钟喊殷春笑,她才发现该去上学了。
一路上殷春笑奋力蹬着自行车,一阵阵凉爽的清风透过白色的校服撞击在她身上。殷春笑内心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开心。是许阿姨的到来触发了她的另一面,还是青涩的少女学会了如何去迎合别人?
“这次成绩怎么又下滑了?”班主任坐在办公室里问殷春笑,“自己有去总结过问题出在哪吗?”
殷春笑站在一旁就像一根木头桩子,直直地立在那里。
“嗯,就是有些题目理解的还不够透彻。”殷春笑沉默了十几秒后回答。
“下课有找同学探讨问题吗?”班主任紧接着问。
“……”殷春笑许久没说出话了。
“唉,春笑啊,上次期中考的时候老师不就找你谈过话了吗?我记得当时跟你说过要多和同学们交流,特别是班里成绩好的那几个同学。你看他们是不是每天一下课就待在一块讨论问题的?”班主任停顿了一下,“不要老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瞎学习,要借鉴同学好的学习方法知道吗?”
“嗯。”殷春笑低着头看着地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去吧。”班主任摇了摇头。
自从上了初中后,殷春笑发现自己的心思不再完全放在学习上了。周围的同学都在开心的聊天讨论问题的时候,只有她自己默默的填着练习册,尽管那些作业是下周才需要上交的。
通过了刚开学那会的接触,同学发现她从不主动说话,下课了也不和大家玩耍,只是一味的写着作业。“她看起来很忙。”“她的世界只有学习。”于是渐渐的大家都默认了她是一台做题机器,而且准时高效。
殷春笑听着周围同学打闹的笑声,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总有一种不适在身体内蔓延。后来殷春笑懂得了那种不适叫做尴尬。
初中的课程本就比小学的多了许多,每天要记住的知识点也多,如果殷春笑继续用她小学那套死记硬背的方法根本行不通。
班主任让她跟别的同学交流,就像是赶鸭子上架,让她无从应对。自那之后,殷春笑的心思又分了一丝在如何和同学相处上。过了一段时间后,殷春笑发现他们实际上并不怎么聊学习上的事,更多的是讨论游戏和小说。
“我是李白。”
“我玩的是妲己。”
“这个玩的肯定是鲁班,因为他的智商够二百五!”
“哈哈哈,汉宇玩的是什么?”
坐在殷春笑前面的男生立马站起,他站得挺拔,然后微微侧头,咳了两声后说:“我不做无法实现的事。纵行……”
“什么啊?那是无法实现的梦!你个npc!”未等男生说完,就有同学开口拆台,几个人又是哈哈大笑。
“欸行行行,我不做梦。”男生坐回凳子上。
“欸,春笑玩哪个英雄?”男生突然侧过身子问殷春笑。
几个人把目光转到殷春笑身上。
“呃……不好意思啊,我没打游戏。”殷春笑尴尬地说。
“哦……”气氛突然下降到了冰点。
“哦哦对,你要学习,我给忘记了。”男生不好意思的挠挠自己的头。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写作业。春笑估计全部都写好了。”男生抬头向刚才说话的几个人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政治作业呢!”
“啊,我的数学试卷还没做!”
“……”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都散开了。
“欸春笑你不打游戏,那你平时看书吗?”男生又问。
“看书?”殷春笑也没有看书的习惯。
“就是名著啊,刚开学的时候老师跟我们说的十二本名著,考试要考的那个。”男生意兴盎然地说,“你不会只买了资料,没买书吧?”
殷春笑确实只买了做题的资料,但她记得只做了一个小节,而且做到一半就没做了。她在思考要如何更好回答这个问题以及男生后面会问她哪些问题。
男生看到殷春笑一副石化了的样子,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两本书放在殷春笑的课桌上。
“这,《朝花夕拾》和《西游记》,这两本是我们上学期要看的,下学期是《骆驼祥子》和《海底两万里》,初二上学期是《红星照耀中国》和《昆虫记》,《傅雷家书》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初三的我记得是……”
男生对着殷春笑侃侃而谈。
“我已经看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了,我真的很钦佩里面的男主人公。”
男生说完就托着腮帮子看向殷春笑,等殷春笑说话。
殷春笑看着眼前的两本书,拿起了《西游记》翻开第一页就开始看了起来。
“哎呀,殷春笑!你每次不说话搞得我好尴尬啊。”男生有点不开心地埋怨说。
殷春笑抬头看向男生,两个人四目相对。此刻夕阳正好透过窗户落在殷春笑的身上。男生的目光落进殷春笑眼底时,他心头骤然一亮,“原来有人的眼睛可以这样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十多秒后。
“算了,看在你爱学习的份上,小爷饶你一回。这两本书借你看吧,看完后也可以找我借其他的看。”男生转回身子。
男生叫李汉宇,成绩稳居年级前十,性格很活泼开朗,课余时间喜欢打打游戏和看些书籍。平时就喜欢在班里找些成绩好的同学聊天,因此在班里交了不少好朋友。正常情况下每个安静的人都会被旁边活泼的人带动,慢慢变得爱说话。可他遇到的是殷春笑,一座万年冰封的雪山。
李汉宇就这么时不时的上前捂一下,于是捂了快一个学期,发现前功尽废。
殷春笑表面看着平静,其实内心乱的一批。每次李汉宇说完话停下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回应他了,而且回应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还不一样。殷春笑多次为自己的老毛病苦恼,然而另一份苦恼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