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重山

陈延照将这玉钗收了起来,匆匆拾掇一番,推开屋门,外面日头已至顶。

张士则有消息要回禀,早早就在候着他这处的动静。听得军士说陈延照已经起来了,便寻到他这处来。

张士则见了他就笑:“小将军昨夜做甚么去了?”

陈延照心想,他昨夜确实是有事要干。可他面上仍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不去理会张士则的打趣:“那日要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我要同小将军说的正是此事。”张士则拱了拱手,继续道,“那日是袁府的苏郎君将人带了出去。”

“苏郎君?”

张士则将苏安铭与袁府的关系细细说明了,又道:“那日,这苏郎君原本只是想带走那管家,是后来恰巧又碰见了袁之砚的甥女,才将她带了出去。”

陈延照唔了一声,又问:“那管家这里可查出了甚么?”

张士则压低了声音:“有些眉目了,似是与常平仓有些干系,但现下还没确凿证据。”

张士则提及常平仓,陈延照心中有几分了然。常平仓是作平籴之用,官府在丰年之时购进粮食存储,以免谷贱伤农,在歉收之年又卖出仓中的粮食以稳定粮价。常平仓原是利民之举,但有时也会成为某些贪官劣绅们敛财的工具。譬如,从前便有官商勾结将常平仓倒卖一空的事。

苏安铭那日将这管家急匆匆带了出去,想来是怕教人捉住把柄。陈延照哂笑一声:“继续查,要将证据找足了,到时候看这老狐狸还要寻甚么托辞,待朝廷那处的批折下来,军粮这事定要教他轻慢不得。”

张士则点头称是。

陈延照心情畅快起来,庭中阶前正好落了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蹦跶着,陈延照嘬嘴学它们的叫声。他想,等他拿捏住了袁老狐狸的把柄,看他还敢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陈延照学了一阵麻雀叫,这群小麻雀只专心在地上啄食,丝毫不理会他。陈延照收了声,又随口问:“袁之砚的甥女你可晓得她叫甚么名字?”

张士则故意道:“嗐,我哪里晓得。郎君现下就在袁府,不若亲自去问问那小娘子。”

陈延照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心中却想,他昨天可不是问过么,那小娘子见着他如同见了鬼般,甚么话都不肯同他说。

张士则做事向来细致,又猜到了陈延照对那小娘子的心思,在查苏安铭与那管家一事时,顺带着将这小娘子的底细也探了探。他慢悠悠地道:“这小娘子姓谢,名锦官。是袁之砚的妹妹跟人私奔后生下的女儿。”他又叹了口气,“这小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儿,她阿娘过世后,就被生父卖给了牙婆子,最后又到了戏班子里,耍了几年杂戏,两年前才被寻了回来。”

陈延照听了这桩事,眉心微蹙,难怪那小娘子总是怯生生的。那日他当着她的面杀了那军士,她一定是害怕极了。后面他又将她在地牢中关了数日……陈延照在心里头骂自己,他可真不是个人。

张士则将他的情绪瞧进了眼中,旁敲侧击:“这小娘子与小郎君差不了几岁,算算年纪,也该是寻人家的时候了。”

陈延照闭口不言。

张士则知道陈延照对谢小娘子有好感,但他不晓得到底有几分。这小郎君其实也是个心思深沉的,心中有许多考量,就算是要将这谢小娘子收了做妾,也要牵扯几方,崔将军这里,河西那处,还有现下的袁府。

他方才说那话,点到即止,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妄加揣测。

*

谢锦官这日却过得不大好。在陈延照尚且还在睡梦中时,她又得早早去学堂。

因着整宿没睡,她在课上实在忍不住,闭眼睡了过去。先生气得卷起书来敲她脑袋,谢锦官轻哟一声,登时挺直腰板,睁开了眼。

倒霉的她又被先生拎起来站在廊下罚站。

待到课业结束后,先生从屋里走出来,瞪她一眼。谢锦官心有愧疚,垂下头来,刚想等着先生骂她,没想到只听得一声冷哼,便见老先生甩着袖子走远了。

陆陆续续有小娘子从屋里头走出来,她们挽着手说笑着从谢锦官身旁走过,或有人瞧她一眼,但又扭过头去继续同旁边的人说话。

谢锦官呆呆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和不知所措。先生没有发话,她便只能一直在这站着。就像从前在戏班子,班主罚她在外头跪着,要等他松口了,她才能起身。

三娘子在屋里头磨磨蹭蹭一阵,才慢悠悠出来,见谢锦官还在门外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往她面前一跳:“呆瓜,你还站在这作甚!”

谢锦官低声说:“先生还未让我走。”

三娘子毫不在乎,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管他做甚么。这老东西就喜欢折磨人。尤其喜欢欺负你这种呆愣愣的小娘子。你看,刘府的三娘子伏在案上睡觉,他可曾说过她?”

谢锦官心中想,刘府的三娘子,自是与她是不同的。建州城里的人,都晓得她的来历。

三娘子不容她拒绝,带人离开了学堂。今日不知为何,她没乘钿车,拉着谢锦官绕路往永安坊那处走。

谢锦官想说,舅舅恐怕会责骂。但她晓得,即使这般说了,也并不能改变三娘子的心意。

她只跟在三娘子身边与她一道走。三娘子此事心情似乎格外好,同她说了许多话。她说昨夜宴上,见到了人们口中的恶鬼。

“我原以为他长得凶神恶煞的,可昨夜一见,倒不是如此。”三娘子说,她又奚落谢锦官,“官娘,你那夜是不是被他吓破了胆。”

谢锦官点点头。

三娘子笑出声,又道:“想来他待人还是有分别的。他憎恶人时,便是要人命的恶鬼。若是欢喜人时,瞧着可真像是一个如意郎君。”三娘子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拨开帷帽前的垂纱,露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凑到谢锦官耳边,轻声说,“官娘,你说他莫不是真的喜欢我。”

谢锦官愣了一下,她又听到三娘子说:“那夜,我同他说话时,他一直瞧着我,笑意盈盈的。”

谢锦官又点点头,说:“他一定是喜欢你的。”她心中十分赞同三娘子的这句话。她同陈延照只见过两面。第一面时,他几乎要杀她;昨夜,他又这般戏弄她。若不是她运气好命大,怕是早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三娘子听了谢锦官这句话,更是高兴。她知道谢锦官被陈延照吓得发了几日高烧的事,又故意问谢锦官:“官娘,那日你究竟是哪里惹了他,竟教他这般待你?”

谢锦官摇了摇头。她不知她甚么时候惹了他,就像她不晓得缘何那夜她们好像都将她忘了般。

三娘子又兀自答道:“但想想也不奇怪。你像块木头呆愣愣、畏畏缩缩的,他又是个性子张扬的,第一眼见你,厌弃你也是应该的。”

“嗯。”谢锦官轻轻应了声。她的脸被垂纱遮挡着,瞧不出表情。她脸上也没有表情。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头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的。但她晓得自己不该难过的,这本就是件很正常的事。

三娘子挽着谢锦官的胳膊,又与她说:“可是我现下还没下定决心,洛京离家太远了。但今早阿娘又同我说,阿耶对陈郎君很是满意,这门婚事对袁府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无论如何是推拒不得的。”三娘子很是为此苦恼。

谢锦官认真听着三娘子说话,洛京么,其实她一直想去洛京瞧瞧的。

她们很快便走到了永安坊。永安坊中十分热闹,有酒肆、饭馆、铁行、笔行……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因着马上到下元节了,街上又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

主街上人十分多,来来往往,拥挤得很。

忽然,谢锦官感觉身后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她下意识回头看,只见一个身材宽胖的中年女人抓着她的袖子,脸上堆着笑:“官娘。”

这妇人手下力道极大,谢锦官努力想要把袖子扯回来,却怎么也扯不动。

她又回过头去寻人,却发现三娘子和她一众的奴婢们都不见了踪影。

“官娘,你莫不是忘了我?”那妇人说。

谢锦官压着嗓子,声音沙沙的:“你认错人了。”

那婆娘却不肯松手,咧着笑:“我怎么会认错人呢?你就是我亲手卖到戏班子里头的呀。”

现在还是一款呆愣愣的妹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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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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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
连载中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