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重山

建州城入了秋,空气渐渐凉下来。午时的太阳高高挂着,天湛蓝湛蓝,风一吹来,浮在空中的桂子香更是浓郁。

往常时候,城中总是热闹的。或是迎秋搭台,经贸唱戏;或是出城登高,饮酒赋诗。

可现今,秋景虽盛,城外却是大军压境,城中人人惶恐,再无甚么闲情雅致。原是永王起事,南地各州皆是应其之召。北边的朝廷派军南下平叛,淮水边上的建州城正是首当其冲。

袁府,拙园里,菊花开得烂漫。小娘子们聚在一处,不能同寻常时候出城秋游,便只能在园子里赏菊吃茶。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吵吵嚷嚷聊些女儿家的俏皮话,好似外头的天翻地覆与她们都没甚么干系。不知是谁说了句:“昨日,李刺史又来寻耶耶了。”

周遭瞬间冷了下来。

说话的这位正是袁府上年纪最小的四娘子,她年纪小心思单纯,只一心挂念家人安危:“我在门外偷偷听了些话,说是永王那处仍是没有回应,再过不了几日,城就要守不住了。”此话说完,她便忍不住将脸埋在旁边的二姐肩上,轻声啜泣起来。

袁府二娘子脸上也是惨淡:“那些北蛮子都是些粗陋残暴之人。我听李妈妈说,从前漳州城破时,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漳州城外的河都被血水染得猩红。”

袁府大娘子说:“阿兄不是在永王身边么,兴许阿耶早就给阿兄写了信,说不定阿兄此刻正在带兵来的路上。”

“只怕是城破后,那些北蛮子更会因此事责怒于袁府。”三娘子抬起头来,盯着大娘子,面上戚戚,眼底有几分怨意。她是府上二房所出,平日里向来同大房那处暗暗较劲儿,就是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忘话里刺人几分。

大娘子晓得她的心思,在她面上冷冷扫过一眼,便转身走到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四身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二娘子也顺势搂住她,一时间,三人拥作一团。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与满园的菊花相衬,似金光乍泄,迸进眼底。三娘子依着栏杆自顾自摇着团扇赏秋景,只是看了一阵便觉厌厌,半是因为旁边那凄凄惨惨的幽怨哭声,半是为着方才一场挑衅落了空,心里头堵得慌。

她轻啧一声,挪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在晒桂花绣荷包的婢子。府上的婢子皆是穿青色衣裳,其中一人倒是不同,着一身浅绿衫子,坐在小圆墩上,正低头将铺开在绯碧裙上的桂花塞入荷包中。

这小娘子不是府上的婢子,是袁府家主袁之砚的妹妹袁仪柔的孤女。袁仪柔当年同情郎私奔,与袁家断了联系。后来袁府老太太晚年思女心切,便遣人去寻,好不容易探得音讯,她的柔娘原来已病死多年,只留下一个女儿。那可怜的娃儿被亲生父亲卖给了牙婆子。袁府又是费了一大番力气,才将这孤女寻回,让袁老太太瞧上了最后一眼安心离去。

这孤女被牙婆子几经转手,最后卖进了戏班子里,耍些弄枪走索吞枪的百戏。被寻回来时,头发乱蓬蓬、瘦骨嶙峋的,同戏班子里那拴在石墩前不住冲人作揖讨钱的小猴子无甚么两样。后来这可怜见的在袁府好生养了几年,才渐渐长开许多。

可终归是自幼颠沛,脱不了在戏班子里那股卑微讨好人的劲儿,她性子还是唯唯诺诺,平日里同这些小娘子一处时,只是坐在角落里,并不多言。袁府的小娘子们虽然都是姊姊妹妹地唤着她,可也不是真心待见她。

此时,三娘子看着这木讷的小呆瓜,心里起了逗弄意,她出声喊道:“官娘。”唤了一声,那小呆瓜没听见,仍在专心地拣着桂花。

“谢锦官!”三娘子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荷包塞满的谢锦官回过头来,看向三娘子。

三娘子心里头骂了一声呆瓜,脸上笑盈盈地朝她招着扇子:“官娘,你怎么坐在那处了,过来呀。”

谢锦官抿着嘴角冲她笑了笑,站起身来,将荷包放在圆墩上,顾不得拍开沾在裙裳上的桂花,朝三娘子快步走来。

三娘子打量着谢锦官,不知是多日未见,还是今日的日光正正好,落在人脸上,瞧着这小呆瓜又好看了几分。

喏,三娘子心中想,她不在乎,小呆瓜生得好看又怎么样,再过几年就会被打发出去,看在袁府的声望上,兴许会有小官小吏愿意讨她作妻。

这些隐秘的想法皆不浮在面上,三娘子热切地一把挽住谢锦官的手臂,将人拉过来。

谢锦官轻声同她解释道:“二夫人嘱咐过了,今日要我们好生绣荷包。”

三娘子朝婢子那处努了努嘴:“不是有人绣着么。”她亲昵地搂着谢锦官,两人靠着栏杆,看向金灿灿的大片菊花,还有抱在一处,哭啼啼的娘子。

她故意要激得大娘子同她掐架,声音大得很:“北蛮子就要打过来了,你害怕么?”她是想奚落袁府那几位娘子怯懦,竟比不得这呆瓜有胆识。

谢锦官不习惯她今日这般地亲近,身子十分僵硬。她也不明白三娘子话里的意思,只是看着泪眼婆娑地朝这处看来的大娘子几人,她缓慢地点点头,脸上也开始有几分凄楚的意味,然后捏住衣角擦了擦眼角。

只是她这动作实在是有些生硬,教人看了发笑。

三娘子没遂心,哼了一声,松开这呆瓜。

谢锦官只在一旁默不作声。三娘子揪着面前的花,也不再同她说话。

苏安铭进园子时,正巧将这情形都收入了眼底。

他笑意盈盈地走到三娘子身边,见三娘子一脸愤愤模样,调笑道:“谁惹茴娘不高兴了?”又伸手折下一朵花,递到她面前,“好好的花,糟蹋它做甚么。”

三娘子嗔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苏安铭笑着摇了摇头,又依着栏杆看向不远处眼泪涟涟的三人,打趣道:“好妹妹们可别哭了,瞧着我心疼得不得了。”

苏安铭是府上二房的侄儿,最近几年才入了袁府帮着二房打理府上事宜。他生得清秀,性子又好,虽说他是二房那处的人,但府上其余几位小娘子同他关系都还不错。

三位小娘子正忧虑着城外的战事,见了苏安铭,觉着心中那颗惶惶飘着的心有了分着落,可还是止不住伤心。

二娘子抬起头来,神色戚戚地看着他:“苏表兄,永王真的会来么?”

苏安铭听得她这话,立马收起了笑,神情难得严肃,压低声音:“妹妹可小心些,往后莫要再提永王。”

二娘子似乎明白了甚么,迟疑了一会儿,问:“那行英哥哥——”

苏安铭摇了摇头。三娘子在旁边轻嗤一声,看来李刺史和阿耶的态度已经分明。

苏安铭缓和了神色,轻声道:“此次领兵平叛的是卫国公崔远,崔大将军从前在岐州时与姨父有几分交情。这几日李刺史来寻姨父,就是想让姨父出面,保下建州百姓。”建州是南地一小城,永王起事将它置于进退两难之地。李刺史听说过北人的残暴,如今城外大军压境,永王那处又无甚么音讯,他只求能让建州百姓免于战火。

几位小娘子听完,都说不出甚么话。

苏安铭叮嘱道:“此事,且不可同旁人说。”他抬头看了眼远处正忙着绣荷包的婢子,忽然又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了谢锦官面上。好似这会儿才注意到她。

谢锦官平白遭了袁三娘的怒火后,就一直在旁边站着。她正看着栏前的一丛菊花,愣愣出神,忽觉得空中有股灼热,才偏头去看,发现苏安铭一双桃花眼,盯着自己看。

“呆瓜。”袁三娘戏谑道。

谢锦官面上一热,小声道:“苏表哥。”

“唔。”苏安铭点点头。

袁三娘子挡在谢锦官面前,看着苏安铭:“前日里先生布置的功课我不太理解,表哥去教教我罢。”

苏安铭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到时候姨母又会责备我。”

袁三娘子挽住他的胳膊,将人扯着往外走。

苏安铭侧过头,看着大娘子那三人,颔首微笑着:“三位妹妹,我便先走了。”

袁三娘走后,园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谢锦官坐回了绣墩那处,继续缝荷包。袁家几位娘子细声说了几句话后,也一并坐下。

袁大娘子在她旁边,突然问:“官娘,你日后有甚么打算。”

谢锦官摇了摇头,眼中一阵迷茫。

袁大娘子无甚么话好说。她同已逝的大夫人生得很像,细眉细目,脸上不做表情时,就像古画里的贵妇人,疏离又淡漠。

“也不知阿兄到底如何。”她说。

这话轻轻的,落到谢锦官心上,却成了千斤重。谢锦官缝荷包的手指无意识的蜷起,针下一偏,扎进指腹。谢锦官眉心蹙起,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继续若无其事地绣着荷包。

*

夜色笼下来,天上开始飘着伶仃的雨丝。

谢锦官坐在小案前,对着镜子,取下耳上挂着的坠子。她身后的婢子罗娘将她的发髻松解下来,用篦子慢慢梳开。

谢锦官从镜箱中取出一个圆形奁子,奁中叠着许多精巧的簪钗首饰,她数了数,又拿起最上面那块玉玦,攥在手中,过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回了奁子中。

目光与镜中的人对视,她想起了白日里袁大娘子问她的话。她日后有甚么打算?谢锦官想,还是差些,若是再有些时日就好。

袁府并不会是她的久留之地。

北人入城,也不知到底会是一番甚么情形。

“小娘子可是有甚么烦心事?”罗娘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

谢锦官没说话。半晌,忽然回过头来握住罗娘的手:“罗娘,日后我若离了袁府,你也与我一道走吧。”

罗娘将谢锦官的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待小娘子嫁了如意郎君,罗娘也会跟着离府去那处侍奉小娘子。这可是当年老夫人嘱咐过的。”

谢锦官笑而不语。

外头忽然狂风大作,风将窗吹开,卷得水晶帘子噼啪作响。借着廊下灯笼微茫的光,只看得院角那一丛芭蕉叶左右摇摆。紧接着便是一阵雨打芭蕉声。

罗娘轻讶一声,赶忙去将窗户关上。她抹了抹脸上的雨珠,同谢锦官说道:“这一场秋雨落下来,明早醒来定会寒凉许多,小娘子记得添件衣裳。”

谢锦官应了声,两人坐在灯烛下又细声闲聊几句。

困意上来时,谢锦官便上榻睡觉。罗娘执着灯盏到碧纱橱那处歇下。

灯盏被吹灭,周遭陷入黑暗,只听得外头冷风呜呜,秋雨沙沙。

谢锦官很快陷入睡梦中。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她梦见从前在戏班子里被抽着鞭子走索,梦见袁行英将玉玦塞入她手中,梦见大娘子冷冷注视着她,谩骂、许诺、讥讽,声音一层覆一层,越来越嘈杂,成了一团混杂的黑雾,从里头伸出无数双手,要将她拖拽进去。

谢锦官猛地从床上半坐起来,心咚咚跳着,梦中那股恐怖和瘆人残存,魂儿好似还在漂浮着,入耳的吵嚷嘈杂声,将她往地上拽。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哭喊声、脚步声、骂嚷声……谢锦官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北人入城了。

她顾不得甚么,披一件长衫,摸到隔间将罗娘从小榻上扯下来,两人趁黑就往外头走。

刚出院门,她们就瞧见袁府上一众奴婢挤着小道往后门那处推攘,谢锦官和罗娘也被卷入其中,只得随着人潮往前跑。

雨水往下浇,淋得人的眼睛都要睁不开。谢锦官紧紧抓住罗娘的手,努力站稳身子。

忽的,前面的人停住了脚。

周遭一时变得拥堵起来。

谢锦官努力踮起脚,只见得最前方,是一片片高高举起的火把。

她暗道不妙,想与罗娘往旁处走,却动不得身。

前方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把人都赶到前院里去。”

“小娘子。”罗娘死死抓住谢锦官的手。

“莫慌。”谢锦官一颗心跳得厉害,却强装镇定。

一行人被捉至前院,皆半跪在地,低垂着头。

长衫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又有寒风呜咽,谢锦官只觉得身子冰凉。

“袁之砚逃到哪处去了?”为首的北人将领喝问。

没有人敢说话。

这人抽出刀来,逮住身边跪着的一名袁府小厮,一刀劈下去,血水横流。

他尤不解气,又顺手砍了三四个,再问:“袁之砚逃到哪处去了?”

空中弥漫浓烈的血腥味,再也没了白日里的桂子飘香。血液融进雨水里,在院中青石板的缝隙中流淌。

谢锦官低头看着那淡红色的雨水,恐惧同雨幕一起,笼盖而来。

突然,她被身后一股极大的力道推了出去,跌在地上。

“她是袁郎君的甥女。”身后的人说,声音发颤。

谢锦官还未撑起身,便被人扯住腕子拽了起来,她抬头,看见那北人的一脸凶横相:“袁之砚往哪里逃了?”

雨水往谢锦官脸上淋下来,她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北人将领冷笑一声,就拽着她往外走。罗娘往前扑过来,死命抱住她。

谢锦官回头,忍不住哭出声:“罗娘,你放开,别管我。”

她看见那北蛮又抽出刀,朝着罗娘劈来。谢锦官顾不得甚么了,挣得厉害,欲从北蛮手中夺下那把刀。

情形一时混乱,忽然,谢锦官觉得眼皮上被溅撒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鼻间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郁,箍在手腕上的力道却松了不少。北人将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两人皆是朝他胸口望去,只见他胸膛前透出一截剑尖,衣襟氤出大片红。

随着那柄剑的收回,北蛮倒了下去。

恐惧、惊慌、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此刻被这血腥场景推至巅峰,谢锦官脱力跌在地上,忍不住干呕。

有人走上前,拿过旁边军士手中的火把,往这处照来。他看见伏在地上的女人,微皱眉,用剑挑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住他。

烈烈火光之下,是一张凄凄惨惨的美人面,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侧,惨白的面上,血水蜿蜒,混着雨水一道流下,滑落到脖颈。

像雪地中的一束红艳梅花,又像夜半窗外摄人心魄的女鬼。

陈延照自己都没察觉到呼吸刹那的停滞,他嗓子有点干,开口问:“你是袁之砚的甥女?”

谢锦官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这少年披着软甲,年纪与她相仿,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看起来少年意气十足,可是他的神情又是倨傲冷漠的。

谢锦官张开嘴,想回应他,可突然又嗅得浓烈的血腥味,她想到贴在皮肤上的这柄剑刚将人捅了个透心凉,又忍不住侧过脸去伏下身干呕。

陈延照在她伏身的那瞬,快速收回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心里头不大高兴。

罗娘又扑过来,护住谢锦官,同陈延照求饶:“将军,我们真的不知袁郎君去甚么地方了。”

将军?陈延照心里想,我看起来有这么老么。平日里,旁人都唤他小将军,听起来意气风发,他很是受用。他心里头虽然不满,可面上还是一副杀神样,冷冷看了这主仆二人一眼,不再管她们。

他对着身后的军士,呵斥道:“先前我说过甚么,入城之后,不得伤及无辜!违令者,即斩!”

周遭军士皆噤声。

陈延照又吩咐他们将院中袁府奴婢先押住,好生看着。军士们得令上前,将人赶起来。

有人看了看那地上的主仆二人,略有迟疑:“小将军,这——”

陈延照目不斜视,说:“一并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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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
连载中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