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蝶恋花(二)碧玺莲花冠

刺史府的宴席就摆在湖畔。安城之战惨败之后,朝堂上下士气低迷。权贵家都不敢再大肆奢华。

主客是安定郡王,并没来。他是太祖皇帝赵广因之孙,身份尴尬。一年里倒有三百天在边外驻守。请他不过是请个礼节而已。

主人位上坐了李刺史与邹夫人,刺史家的长女李璇陪坐在东侧。其余宾客都不拘礼数,随意坐了。

虫娘今日唱的蝶恋花是周彦邦的词。他是婉约派的才子,词风比几十年前的柳永更含蓄精致。琵琶音色清亮,配着美人歌声娓娓道来,“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轣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

李徽夫妻互看一眼。

虫娘神色悠远、睫毛微颤,显然是动了情。歌声又渐渐响起来,“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这一曲说的是女子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别之苦。东京城的歌女们常唱此曲来嗔怨情郎。但虫娘今日却不是一味地婉转悲切,反而在歌中添了几分苍凉豁达之意。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而这其中最酸楚的,却莫过于千帆过尽时留下的一声长叹。席上诸位被歌声中的情愫感动,都心中泛酸。李徽一抚须,沉声道,“好!这位娘子的曲中有情。娘子请上前来。”

虫娘将眼角泪水一抹,起身作谢。她微微抬头时,乌发间的百蝶簪便盈盈扇动。镶嵌簪上的不知名宝石光华闪烁,如同猫眼一般令人沉醉。

邹夫人怀中抱着的狸花猫看见了,忽地一跃而下,绕在虫娘脚边环旋蹦跳。原来是小猫将虫娘的百蝶簪当做了真蝴蝶。

李璇惊喜道,“阿爹快看,是皇蝶!这日子…怎么这么巧?”

李徽颔首凝视百蝶簪,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才感叹道,“一晃已十余年了。母亲从前就爱在园中看蝶。只是她从不将蝴蝶捉来,只爱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模样…”

李徽口中的母亲自然就是仁宗朝的福康公主。再过几日刚好便是她的冥诞。

福康公主当年含恨而终。邹夫人只生了李璇一个女儿。天下母亲,大约都会对公主当年的遭遇心有戚戚。堂堂一朝公主、仁宗皇帝的独生女儿竟被驸马活生生搓磨至死而求救无门,可不是令人不寒而栗?她忍不住道,“公主温和慈爱,可惜…可惜天不假年。”

李徽愈发不语。福康公主病死前被李伟囚禁在房中,甚至被炭火灼伤了皮肤。这样的往事,谁不闻之落泪?

一片沉默之中,李璇身边坐着的那位年轻贵女忽然开口,“这歌女倒颇为有心,宁可自己不施粉黛也不愿抢了蝶恋花的锋芒。可见她一心尊重公主。”

她声音清冷,竟有些耳熟。薛虫娘心中一震,抬起头来。李徽也回过神来,含笑看向这道声音的主人,“幼谙才刚回汴京半年,竟也知道公主从前的事。想来是郡王与县主平素里常与你说起。”

裴幼谙抿嘴一笑。她乌发雪肤,容貌虽不算绝美,一双琥珀色的杏眸却流光闪烁得令人过目难忘。美人虽多,偏偏幼谙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李璇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接话道,“词好,歌好,簪子更好。看来这位薛娘子与蝴蝶有缘。阿爹要怎么谢她?总不能让人笑话我们小气。”

李璇今日是主人家,穿了一袭苏织深湖绿锦缎襦裙,头上新戴了一副粉色宝石莲花冠。远远地,只见那花冠雕工卓绝、宝石莹润如水。宾客们都不由自主看向她父女二人。

李徽含笑颔首,向虫娘温和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怎地年纪轻轻却有这许多的苍凉忧思?尽管说出来,也好让吾等替你参详参详。”

裴幼谙听到这里,又一抿嘴。

只要让这曲蝶恋花勾起李徽对福康公主的思念,虫娘便能得到当年那段旧事的加持。他为人温和稳重,对贱籍也一贯有怜悯之心。薛虫娘今日一定会心愿达成。幼谙向李璇一打眼色,静悄悄退了席。

功成身退。虫娘娓娓道来的声音逐渐留在了她身后,“诸位贵人容禀。我名谢虫娘,金陵人氏,家中本在栖霞县农署任职….”

刺史府的园子就是从前福康公主的私产。伊人已逝,园中却已长得郁郁葱葱、满目浓绿。幼谙一路慢慢逛去。

树荫下是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矮个子的那位仿佛是方才宴上的琴师。他举止之间娇怯怯地。声音也阴柔,“李郎,我方才的曲子奏得好不好?”

那名叫李郎的年轻贵公子高挑修长,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好极了。”

“是么?李郎惯会甜言蜜语!” 琴师满面通红,将桃色信筏往那李郎怀中一掷,“呐,拿去!这次可不许掉了。薄情狠心的冤家!”

撞破**现场,幼安默默掉头。那李郎君却眼尖,笑盈盈开口唤住她,“裴小娘子?”

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来。

人人都有一张脸,偏生就这位李郎君的脸骨相绝美,从五官到下颌线处处都明晰利落得如同雕塑。剑眉星目、鼻梁英挺,薄唇总是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眸色比寻常人更深。微微垂眸时,修长眼尾又带出一抹幽深神采。

最难得的是他风度矜贵,一望而知从未低头讨好过人。远处几位歌女见了他,都羞红了脸痴痴笑起来。

幼谙心中暗道有妖气。戒备道,“哦,是你。” 方才在席中时这人就对自己打量个不停。自己在说话时,他更似笑非笑地撑着脸看了自己许久。若不是在做客,这样的登徒子打死算数。

登徒子脸上闪过一丝好笑,“裴小娘子不认识我?我姓李,单名一个深字。”

她与李徽算是沾着远亲,却也并不是谁都认识。李家人多,有一两个纨绔也不奇怪。幼谙敷衍道,“不认识。李郎君让一让。”

“现在就认识了。” 李深站着不动,并无让开的意思。明明是一副悠闲的纨绔调调,却又丰神俊朗到了极点,“裴小娘子,听说琳琅居突然接了笔大生意,这才临时将薛虫娘的单子甩开了。又听说,这笔大生意是供给宗室的。”

幼谙缓缓挑起眉毛。

“咦,对了。小娘子的母家不就是宗室么?这可真是巧了。” 他略微弯下身来,似笑非笑道,“如此想来,薛虫娘方才在席间唱的蝶恋花大约也是小娘子授意的。敢这么大剌剌地勾出那段旧事的,也就是那几户人家。难怪连太后都说…”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被他装到了吧?幼谙冷笑一声,蓦地狠狠一踩他,“登徒子!谁管你是李深还是李浅?再多事,我就将你抹了脖子拖去汴河中沉河!”

居然踩得这样用力!李深险些痛出声来,深深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偷袭!”

靠得近了,他那双桃花眼明亮潋滟,嘴角天生就微微翘着。这妖孽的皮囊实在可恶!幼谙迅速挪开眼,“琳琅居中都是些俗物。戴了我的百蝶簪,虫娘才能一飞冲天。而那曲蝶恋花又正能疏解李刺史对福康公主的思念之情。这样三赢的事,如何不好?”

“是,好极了。裴小娘子神机妙算。” 李深揉着腿,向湖对岸一扬下巴,“有人来了。”

远处,席上客人正零零星星退出来。贵女们都聚在湖边。

李璇的宝石莲花冠已被众人偷偷讨论了半晌了。此时近看,原来这花冠上是用莓浆果冻似的粉色碧玺雕出了几朵形态各异的重瓣莲花。不知是谁这样大胆,竟又在冠子的半侧边处用带皮青玉雕了一朵小莲蓬,半隐半现在莲花之间。

粉色的碧玺配上了这一抹俏皮青玉,不但毫不俗气,反而生动无比。若说薛虫娘的錾金百蝶簪是明艳夺目,李璇的碧玺莲花冠就是清雅绝伦。

见众人都**辣盯着自己看,李璇矜持道,“这是幼谙送我的。她非说我戴着好看。她说这粉色碧玺叫做…叫做马卡龙色。”

“马卡龙?马卡龙?是了,这姓马的大约就是她手下雕冠子的匠人吧?” 贵女们又羡又妒,“我们怎么从没被她赠个冠子、手钏的?若再要去找别人打副一样的,又怕是东施效颦。”

金玉不值钱,幼谙肯为她花心思才值钱。李璇红了脸,含笑客气说,“幼谙久居吴郡,半年前才刚回汴京。自然还有些怕生。过段时间便与诸位熟了。”

顺着风,女孩子们的叽叽喳喳隐约传到她耳中。幼谙一笑。她心满意足,不再与李深计较,“你走哪边?不许与我走一道。”

李深伸出手,“我瘸了,走不动路。需得有美人搀扶着才好。…喂!”

是幼谙又重重踩他一脚。李深吃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又偷袭?你家不是清流名门么?”

裴幼谙不搭理他,自顾自挑了条僻静小路离开,“是啊。清流名门的事能叫偷袭么?”

远远地,几位风流郎君招呼李深,“咦,潜之,你怎地有些跛脚的样子?可是前几日在百花坊与美人们玩马球时受伤了?早就让你别玩得太疯,你偏偏说要什么舍命陪美人…”

那个恢复了优雅风度的贵女正微微回首。四目交回,她眯起明眸,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李深哑然失笑,对好友道,“无事,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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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作白玉盘
连载中一颗春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