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三月,“一二八战争”结束了,这场中日对峙最终以《上海停战协议》告终,而其中美国参与国际调停。《协议》规定中日双方停战,同时迫使南京国民政府对日本签订合法驻军合约。除协定正文外,还有三项谅解:一、中国取缔抗日运动,不得抗日;二、第十九路军换防,调离上海;三、中国同意不在浦东和苏州河南部,以及龙华对岸之若干地区驻扎军队。
十九军以巨大的牺牲挡住了日军四万炮火,无数个张小顺死在了淞沪战场。这些中国人用性命换取中国的胜利,那中国为什么还要低头与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
是中国人骨子里充满奴性吗?
“人谁不死,但愿死得其所尔”,这死亡虽隔几十年,这协议背后的死亡总令人想到北洋水师的邓世昌。1894年甲午海战,邓世昌指挥"致远"舰奋勇作战,后在日舰围攻下全舰多处受伤燃起大火。本来可以活命的邓世昌誓与军舰共存亡,最后与全舰官兵一同沉入波涛壮烈殉国,而后,清政府跪着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
邓世昌死得其所吗?
这些问题太困苦了,压根回答不了,而如今王司令才发现自己把国民政府想得太有出息。二月,国民政府中央执行委员会发布《为国民政府及中央迁移洛阳办公通电》,将中央党部和政府迁移河南洛阳,而且还声势浩荡搞了一场“迁都庆典”。官员们站在洛阳城楼上放礼花,鼓掌,欢庆,好像这战争与牺牲全然不存在,个个都在迎接太平盛世——
这和预期不一样,日本原应当要逼的民国政府“硬派”起来。
其次,“一二八”不但没有让蒋中正为中心的国民政府扭转态度投身“全民团结抗日”,还让其把剿共的范围越扩越大。出于党派□□与转移战争矛盾的考虑,一心想要保皇位的蒋中正提倡“对外必须安内”,鼓励中国人对日军放弃抵抗,把精力先放在“清除那些闹事的中国人”方面,而其中最讽刺的莫过于十九军。这支在“一二八”中立下汗马功劳,堪称“中国长城”的英勇部队,在《停战协议》签订不久居然就被蒋中正调去“剿共”了——
这和预期不一样,“一二八”原应当是全国势力团结一致抵御外敌的契机。
说完这些,最后再说蒋中正。自“九一八”事变后的“对外不抵抗”的赌博式政策使得蒋中正有些立不住脚,由此有了“逼蒋下野”,而最后也确实由国党老牌人物林森接替其为国民政府主席。然而这蒋中正虽然表面上下了,暗地里的滔天权力却还在。特务间谍四处行动,反蒋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被暗杀;再者接任蒋中正的汪精卫等领导班子无法聚拢人心,以张学良为首投靠国民政府的军阀们也不听从指挥,中央军也一团散沙。就看这些,蒋中正最后怎么都得再回来——哪怕不是名义上的。
此时,王司令确实有了兵变的心。然而比起十年前“要不要暴力兵变直取北京”之疑问,当下的复杂形势使得要思考的问题变多了:何要暴力兵变?暴力兵变要解决什么问题?暴力兵变的代价是什么?除暴力兵变外有无他法?而对于蒋中正,他也得逼着自己考虑几个问题:蒋中正当下扮演的历史角色是什么?留着蒋中正可以解决什么问题?除去蒋中正会有什么影响?
几个问题盘查下来没有绝对答案,但基于“一二八”后的客观局面,王司令决定不公开反对蒋中正,不过他也不打算像当年那样交了兵权依附——他知道蒋中正终党内势力大,终究是要回来的,所以他要和蒋中正共事,但又要成为钳制蒋中正的那个人。
一切规划打算都做好了,三月,兵入南京。
画匠和晓梅是不知什么“兵入南京”的,他们只知道“老王回来了”。
三月南京,好不容易战事安歇了,好不容易能出门踏青了,而这又刚好是春光灿烂的日子,所以去鸡鸣寺祈福的游客便格外多。树梢头,繁星似的花儿缀着一条条抽绿的枝子笑意盈盈,一朵朵的花牵引着登阶梯的,烧香的,解签的……
王司令,画匠,晓梅三个人去鸡鸣寺踏青。
“这次出门可算有个人样,你前些日子来和山里的土匪似的,以后不准了。”
两个月过去,大家熟悉的那个老王现在又回来了。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腔调也正,不过每次画匠和晓梅问王司令在四川做什么,他都不给明确答复,最多就是开玩笑说自己在四川带着散兵养老。
“养老倒给你养出毛病了,你怕不是在山里追着野猪养老?嘉龙前些日子来信,也说要回来了。”
“哦?好事。”
“是呀,我们每个人都团聚,那真是好事,可惜濠镜不来。”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期盼,晓梅问王司令要了些零钱说要去求签,然而在晓梅蹦跳着跑向那熙熙攘攘的求签人群后,王司令却把画匠悄悄拉到一边,说自己以后可能还是要四处奔波的。
又要走?画匠受惊一般地站住了。
“这才几天,好不容易和平,你却说你又要走。事到如今,你可不敢同我开玩笑啊。”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呀。”
听到这话,画匠原本想笑着敷衍,但看着眼前的人,他却觉得嘴角僵硬,连一个勉强的笑都扯不出来。看了王司令半晌,画匠几乎是用哀叹的语气开口。
“你为什么又要走?”
“我还会回来的呀。”
“我不信,现在外头这么乱,你这次一走,下次相聚又是何时?”
“哎,我的好先生,你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不高兴,我还会回来的呀!”
王司令拉画匠衣袖,他一把甩开;王司令对天发誓,他扭头就走。好说歹说,怎么都不听,还索性走出求签的大殿了。两人走走停停,转到寺庙院外东边墙角僻静处,四周连繁茂的花树都没了。沉闷的深绿色草木蔓延,其间只有些干瘪瘦小、几乎要败了的迎春花排列出来。柳条样的枝子完全枯萎了,黄色的小花瓣半死不活,像和院内的春意全然无关。画匠看见了那迎春花,觉得那枯槁就像自己。他心境本来是好的,和那院内的春花似的,但猝不及防的离别又令他悲伤。
“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哪般对你?”
“一二八后,假如又要打仗呢?我对政事知晓浅薄,但单看报纸上死了那么多人都知道打仗有多残酷,更何况还是中国同日本打?你要死了,我去哪寻你?”
“哎,不会的,我不是去打仗,我——哎,别走,别走呀!”
为着王司令走,画匠又丧着精神了——他本不是这样的,他早就不知觉地变了。这么些年,他的人生已经和另一个人纠缠太多,不是口中不在乎地说句“断舍离”就能了解的,而上一次离别更令他恐惧。宁粤对峙,广州全是拿着枪乱射杀的兵,大街上被打死的尸首就那样随意搁置着腐烂发臭;走的时候火车站又是哭嚷,又是叫喊,连人带箱子被塞进车厢后就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南京。到了南京后日子也不是如之前那般顺遂的。经济下行,买画的主顾一个个少了,好不容易找了临聘教师的职位,打仗后工资又克扣,最后还是得去电影院接画广告的活计。
前些打仗的日子还要群抢萝卜,往后再打仗,怕是连萝卜都抢不到了。
这时候画匠开始痛恨自己日本人的惯病,他下意识觉得“不要给别人增加麻烦”,可是那人怎能这般对他?其他不消说,就连过安生日子这点都做不到吗?
“你上哪去?再走就是没路的后山了。”
前面没路了,画匠止住了脚。王司令呼喊着,也停住了脚。他偷偷观察着画匠,直到画匠又慢吞吞走回来。他想同画匠说话,但画匠似乎不想搭理他。两人僵持着走,路过草木,风,石板,水池,寺庙的屋檐翘脚,画匠埋着头走了会,王司令把他叫住了,拉着他朝指的地方看。
“看,那有棵樱花树!”
“别糊弄我了,这是南京,哪来的樱花?”
画匠可算有些反应,他摇头,王司令捡了片掉下的花给他。
“真是樱花,看,花瓣有豁口的。”
小小的伞沾满泥土,确实是樱花。这樱花似树似乎是最近不久才移植到鸡鸣寺附近的。拿着那生来残缺的片,画匠不由地想到故土,他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天上云翳开开合合,光影浮动,他抚触着花瓣上的一方光明,还未查明自己的心绪,便觉得头上突然落了什么东西。
“别动,你头发上有虫子——”
画匠急忙用手去摸头发,王司令又说这虫子钻进他衣领里面去了。再捣鼓了好一阵子后,王司令才把一枝落了的樱花花苞从他衣领里拿了出来。
“你怎能骗我这是虫子呢?”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喏,我们小时候不就这样玩吗?樱花树下一起看书,聊天,樱花掉下来,我就捉弄你说这是虫子。你对我生气,追着打我,然后我们就和好了。你现在要追着打我么?不打的话,我们现在就和好吧。我肯定马上就回来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
王司令把那花苞放在画匠手心里,又把小拇指伸出来朝画匠晃了晃。
“谁和你一百年不许变?”
“我呀,我和你世间第一好,一百年都不许变。求你啦,和好吧,你打我也行,快和好吧!”
王司令围着画匠转来转去,故意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祈求——这样子确实把画匠逗笑了,所以他只得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一下,再用大拇指点点,就算是和好,也算承认了约定。做完这五六岁孩童都不屑的游戏,他们两人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似的回去了,而那时晓梅居然还没有排到签。那天鸡鸣寺的游客实在太多,大殿门槛都快要被他们挤破了。晓梅拿着姜糖袋子使劲往前够签筒,但前面高个子的几个大人率先插了队把自己摇的签子递给里面的和尚。
“晓梅,求不到就算了,改日再来吧!”
“不行,他们说今天签子是被高僧开过光的,解出来一定灵!”
晓梅回喊,最后趁着空当眼疾手快拿了签子摇了一支——第四十九签!她想接着把那四十二号签子递给和尚求文解,可谁知对方念珠一甩说“今日有缘客已满,请施主改日再来”。和尚此语一出,众人一片嘘声,而晓梅显得更是沮丧。人潮推搡着消退,晓梅闷闷不乐把签子放回去,王司令安慰道“迷信的东西不求也罢”,但一阵洪亮高笑声却从他们背后传来。三人转头一看,一精神矍铄的散发道士手持拂尘而来,言语间如烈火不羁,说他虽为道,却能替人解佛门的签。
“你是谁?”
晓梅看那道士心生奇异,她从未见过这般放浪形骸的人,简直像疯魔一般。
“我?一小道,特地给火阳命解签来的。前不久出于消遣,我和渺无和尚打赌,眼见着快输了,这还了得?不过我下赌约的时候耍了个滑头,可一二,不得有三四,所以我就偷着来了。日后还会有一面之缘,自此后我就与人世再无交集。”
道士手舞足蹈,王司令只觉得他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他想带着晓梅和画匠早些走,但那道士一跳一跳地阻拦,还嬉皮笑脸对王司令说他应当下就归入道门,省得受红尘诸多苦难。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与我而言不过三日,于你而言俨然三十年,确实不能被称为前不久了!”
“老人家,你在说什么疯话?”
王司令质问,道士却不管其言论。他用像枯木般布满瘤的手指节抚摸胡子大笑道:“所得四十九签乃《司马题桥》,上上大吉签也。十年窗下苦忠成,有志难舒愿不轻。是看题桥三十字,生平心事却钟情。你呀你,若要建功立业,当下最好!”
“我们快走吧,这简直没完没了。”
画匠催促,道士还纠缠,又是好些疯魔语。半晌他又凑上前去对画匠悄言:
“雀子,虎生功途也乃凶途。放手与否,全由你了。”
说罢,道士便不再纠缠,蹦跳了几步便消失了人影。鉴于鸡鸣寺周遭骗钱的江湖术士向来多,三人都没有把这太当回事,再加上王司令后来要走了,晓梅和画匠便也没心情再想那一小段叨扰人的插曲。
几天后,嘉龙回来了。
“我回来啦,晓梅,美术老师!你们过得怎么样?”
门开了,晓梅冲上去给那吊着绷带的军士一个大大的拥抱。嘉龙进门,手里拿着慰问的鸡蛋,人消瘦了不少,但看起来还算精神的,他一来,原本安静的狭窄教职工公寓又热闹了,画匠和晓梅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说话都不像粤地崽啦,有点像山东来的。”
“讲咗你又听唔明,就不讲啦。”
“哪来的鸡蛋,怎么上面还印着洋文?”
“美国人给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就给你们带回来了。我还得了一块勋章呢,可惜就是块废铜铁,换不了什么好的东西。”
嘉龙把那勋章给画匠和晓梅看,两人问嘉龙“驻扎在苏州的兵有没有被派去打仗”,嘉龙支支吾吾,放下鸡蛋后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最后把自己在十九军的经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
“哎呀,这有啥好说的?我在的地方没打大仗,就一些小冲突,没你们想的那么恐怖,就去驻扎了几天,啥事都没有,好得很。”
说罢,嘉龙问画匠和晓梅有没有收到奉天的消息,见他们摇头,嘉龙开玩笑说“王濠镜该不会折在东北了”,说完又察觉不对头,“呸呸”了几声说自己嘴笨,总是讲不吉利的话。
“但还是有件吉利事的。张小顺也在十九军,听人说现在撤到苏州了,也许过些时日就会和香雪结婚。”嘉龙靠在椅子上补充了一句,“等发了军晌,我得匀出来些分子钱。”
“真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苏州了——”
画匠对这吉利事欣喜,随即便开始做去苏州的打算,而嘉龙说“一二八后与上海交界的苏州全被后方驻军管控了”,交通书信都要查,劝画匠先缓些时日,不要问候,也不要前往。
“总有能联络的时候,到时一同去庆祝也不迟。”
“也是,恭贺好消息,什么时候都不晚。”
嘉龙确实成长了,他现在已经能当着别人面撒谎了。画匠发自内心为张小顺和香雪感到高兴,他想再多问问嘉龙,但嘉龙却问他是否知道王司令的动向。
“老王到底在四川做什么啊?他同我说他在安顿散兵,但这些年也太久了。散兵,几个月遣散不就完事,何必这么长时间?”
嘉龙又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叫“琼先生”的美国人,似乎是惯于往川渝那边跑的。据琼先生说,川渝现在“闹土匪非常严重”,国民政府完全压不住,只能低头对这些土匪招安,直接承认他们正牌军的地位。所以说,现在这些土匪已经不能被称为“土匪”了,被称为“川系军阀集团”更为合适,毕竟土匪的牌面并不能大到和美国人直接做生意,也没资格和蒋中正直接谈条件。
“这么大的匪患,本来应该要被大肆宣扬的,但是国民政府都禁止谈这个。我们军队里有流言说现在蒋中正已经‘缺兵’了,而川渝的‘匪头’王一刀承诺给予他一定支持。王一刀和蒋中正两人有很大的共同利益勾结,我就担心老王和这个有牵连。”
“王一刀?”画匠神经紧张起来了,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是谁?我从没听过。”
“哎,是个土匪头。王一刀和鬼似的,有人说他十几年前就死了,有人说他起死回生。我一直在十九军,只是听他们传闻。”
“土匪都是恶人,老王怎么会是土匪呢?”晓梅凿凿辩驳,“而且你都说了这是大事,我们却一点都没见报,言论封锁也不止于此吧?你连王一刀长什么样都说不清,就开始散播谣言了。”
“也是,老王怎会是土匪呢?现在我好不容易才回来,谈这些做什么,先休息再说。”
那天谈话就此为止,而嘉龙困得像好几年没睡过觉一样。画匠问嘉龙要不要去卧房,嘉龙说他睡地上就行。
“老王睡哪?”
“一般是过道那里。”
“那我也睡那就行。我不讲究,而且我太困了。”
嘉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画匠去取被褥。可还没把地铺打好,嘉龙就先坐在坚硬的椅子上熟睡了,唤了好几遍才睡到铺上。躺下盖了被子,一沾枕头就没了声响,翻了几次声,说的全是含糊不清的梦话,听起来像什么部队号令。
“唉,怎么会累成这样?而且这教职工公寓确实太小了,多来一个人都只能在过道打地铺。明天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些的院子。”
画匠合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附近问询,恰巧碰到藤野先生。寒暄了一阵,藤野先生给画匠介绍了一处靠金陵女大的平井院落,里面刚好有三间厢房,用具俱全。
“那我可能要暂时赊些账了,之后作广告画工还上——”
“不急,我可同那熟人房东说,先欠着也无妨。最近就可搬家,原租客近日要离开南京,似乎很仓促,说是不想在南京阅兵的时候过关卡。”
“阅兵?”
“老师您没听过?南京要阅兵了,是西南那边过来,今早刚发的通告。”
听到西南,画匠当即就联想到了嘉龙所说的“土匪”。藤野对画匠说“当下还是多关注政事”,画匠笑回“还是打算先搬家再说”。告别藤野,看完房子,算了账单,画匠觉得在承受范围内,打算当天就连同晓梅和嘉龙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可谁知中午时分回家,画匠发现嘉龙还没有醒,只有晓梅在戴着围裙做饭。
“嘉龙今天吃了早饭又睡,一直睡到现在,简直和懒猪一样。”晓梅抱怨道,“他还说他饿,中午要吃好多米饭才行。”
“也不能这么说,人累急眼了就会如此,让他睡吧。今早看了一住处还不错,我们两个先收拾东西。”
“又要搬家?”
“是啊。嘉龙还能睡过道,等老王和濠镜回来,他们怕是连过道都没得睡了。”
画匠转身准备去打包行李,可还未曾开始,窗外的高音喇叭就刺破了耳膜,甚至把嘉龙吵得一个扎猛子翻起了身。
“紧急通知,今日下午国民政府召开阅兵式,金陵女大全体师生留校,尤其是日籍师生——紧急通知!”
喇叭一遍遍回响着,回响完后又是防空警报,似乎在逼迫师生们当下立即采取行动。警报声大作,校园里一片慌乱,好些人又开始说什么“中日战争爆发”。听闻战争风头,嘉龙立即清醒了,他动作麻利备好了枪,又依次配好了弹药。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至少我们三个在一起。放心好了,这回有我在呢!”
嘉龙打了包票,三人在紧张的氛围中收拾逃难的行李,而与此同时,他们并不知道王司令的高头大马已经随千万军队越过南京城门,而蒋中正满脸真挚热情,甚至亲自下阅兵城楼迎接。
“王司令,救国之英雄豪杰也。当下敌寇四起,我蒋某人与国民政府能得之相助,实属不幸之中的万幸。”
礼炮声中,红毯面上,这是蒋中正与王司令握手言笑时的奉承话。这句话要被记录在新闻稿里,而他们握手的瞬间也要被拍到了照相机里。当然,这段历史也和别的历史一样,有好些话和笔头文件是不能被人知晓的。比如在阅兵的时候,成吨的剿匪告示被焚烧,西南地方剿匪被紧急修改,“土匪”字样全变成了“新军”,而那蒋中正在迎了王司令进城楼后五官便扭曲了。他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娘希匹的,巴蜀匪贼着实逼我太甚——造反了他!”
咒骂虽小声,但这句“娘希匹”王司令听得一清二楚。咯噔咯噔,城门侧道,蒋中正要骑的马也被牵来了。王司令见那匹马冷哼一声,拿起马鞭比划了下,转头对蒋中正笑脸相迎。
“砰——!”又一枚礼炮飞入天际,彩色箔纸如雪纷飞。蒋中正上马同王司令前行,故作镇定道:
“这风光宛如国庆阅兵,真令人精神振奋。王司令若立大功,名垂千古,那此后民国国庆从十月十日改为三月今日也未尝不可。”
“辛亥革命纪念日乃十月十日,此为民国国庆,王某哪有本事篡改?”
咯噔咯噔,王司令牵着马匹缰绳先行向前走快了几步,蒋中正被甩在了后面,又暗自咒骂了几句“娘希匹”。
“王先生,莫要太得意,如今你要当军事顾问,那得经过前边的人同意。你这土匪肆意猖狂,有胆子就问问那苏联人同不同意把位子让出来!”
“行啊,有种就把伊万诺夫叫来南京,我看看他究竟是同意我,还是同意你!”
十月,中国的一个婴孩要诞生了;十月,俄国的一个婴孩要诞生了。婴孩是比喻,也不是比喻。按照预产期,这个婴孩本该在俄国的“十月”来到人世,但她却因为摔打而提前来到人世,恰巧是中国的“十月”。
革命的浪潮,提前在这个十月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