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

文/CleoS

2025.12.29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大婚当日,雪落满城

沈府浸在一片沉寂的红喜里,艳得阴森,似要渗出血。

在这小小的府邸,厅堂上停了一口棺材,棺材上覆盖着红布,底下躺着的,是沈瑞珺的爹沈通海。

棺材是前一天由赵府的护卫抬进来的,随后护卫就将沈府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美名其曰为新娘的爹守灵,顺便守护新娘今日的喜轿。

这架势,在外头看来实在气派,可在这府里头望过去,层层叠叠,都套牢了。

闺房内,闭疏窗,正红妆。

沈瑞珺幽坐于镜前,只见那镜中之人神色凄戚,身着凤冠霞帔,光鲜的青红嫁衣,衣摆,领口,袖缘,竟密密绣上了一圈圈暗金色的符咒。

这是赵府前几日特地送来的嫁衣。

她还记得赵府差人送嫁衣来时,指明说此嫁衣是引喜入宅,冲散病煞,为高人所绘辟邪符文,可保夫君康健。

所谓高人,不过是赵府勾搭的妖僧,另有传言道,赵府专为那妖僧起了一座院子,供他居住,不知在意欲何为。

此时她伸手轻轻掠过领口处的金丝线,瞧着这领口处那一圈符咒,好似往她脖颈处套了条绳索,思忖着,难道爹爹的死与还那妖僧有关?

“砰!”

寒风突然叩开了闺房里的窗,把她的思绪也撞散了。

她又想起了,昨儿个晚饭后的事情。

那会儿她匆匆回了房间,急急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刚落了个遗字,房门忽然被撞开。

她的娘亲李有仪跌跌撞撞冲进来,眼中热泪尚未落下,手已抚上她的脸颊,道:“瑞珺,珺儿,我的好孩子,爹娘对不住你,赵家家大势大,你爹爹他实在是……”

沈瑞珺握住脸上那双颤抖的手,轻声宽慰道:“娘亲,不必再多说了,女儿明白,爹爹在狱中被迫签下聘婚书,仍不得性命,被赵府的人用毒酒毒死,如今尸骨未寒,抬入家门,还要我看着他的尸骨嫁入仇门..…”

“要怪就怪你爹爹他权势太小,官微言轻,怪我生你生错了时辰,让你的命格渡了那赵家大儿的病,你且忍一忍,或许后面有法子,能让你们和离……”

和离?若是有和离的法子,今日便不用如此折腾了。

话是这样说,可谁都知道,这希望渺茫。

那赵府狡猾得很,要人抓不住短处。

沈瑞珺垂下头,埋入娘亲的怀里,大哭了一场,说:“娘,您多保重,别再流泪了,莫哭瞎了眼。”

现在外头人人称颂这桩婚事,说赵府仁厚,为沈家说了好话,才免了灭门之灾,不计较沈家那点过错,在沈通海畏罪自杀后,还肯娶沈通海之女沈瑞珺过门。

但只有沈府知道,如今朝政混乱,天灾**,民不聊生,这红绸底下掩盖的,更是一口咽不下却不得不咽的气。

沈瑞珺亦是如此,她是沈府唯一的孩子,自幼小起便好学,通读诗书,她是不愿嫁到赵府那样的地方去的。

沈通海为官二十载,刚正清廉,沈母李有仪知书达理,通医术,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沈瑞珺本想以死拒绝,当个贞贞烈女,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样死去,爹在天上不能瞑目,娘也无法活了,若要死,也要赵府失些血,死也要死在报仇的路上。

她早就打听过,赵家那病痨儿子活不过这个冬天,赵家不过是想借她这活人命格冲喜,她也想好了,她要杀了他,烧了赵府,再自杀。

金簪杀人,走火造势,她没指望真能逃出去,但只要能让赵家沾上逼死新妇的污名,让爹娘日后有由头告上一状,便也算没白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这样死去也有些声响。

娘亲的不舍她看在眼里,却也不能阻止她心中的计划,她匆匆将娘亲遣了回去,换了一盏烛火,继续写她的遗书。

笔悬在半空中,泪比墨先一步下来,晕在宣纸上,接着是墨,在白黄色的宣纸上化开一黑一白两个圆点。

半晌,她才抹干泪,再次提笔写下:“娘,谅女儿不孝,然赵家以权势相逼,以娘之性命,和家族之命运为挟,实非良配,女儿宁焚于风雪,焚与火,不葬于污淖……此身便作灰烬,或横尸乱葬岗,望母勿悲,只当从未生养过不肖女。”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遗书折叠好,塞入妆匣的夹层里。……

沈瑞珺正在回忆里沉得入迷,窗外倏尔传来管事嬷嬷的催促:“新娘子,吉时将至,该准备准备,上花轿了。”

她回了神,整理了一下嫁衣,镜中之人凄戚的神色多了些坚韧。

早先她派去查看行装的丫鬟也回来了,在她耳边低语几声,她点点头,起了身,左右拱手,摸到了那支藏于左袖最尖利的金簪。

沈瑞珺走出闺房时,身后紧紧跟着两个护卫,看起来像是在劫持犯人。

李有仪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她,按照约定,她无法拜别。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

“娘!”她张口,但唤不出声音,远处那人也瞧不见她的嘴形,只在见她出来时,虚虚地摆了摆手,又似乎察觉到什么,想要朝她奔过来,却被护卫死死拦住,以刀刃威胁。

沈瑞珺听着从红盖头的那端传来的声响,心中忍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噙着泪水,走过了对廊。

绕到花轿旁的棺材时,她低声说了句:“爹,女儿走了,定会为你报仇。”

眼见着沈瑞珺就要上轿子,这时李有仪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去吧,孩子,莫要担心娘,娘会自寻出路。”

沈瑞珺听到娘亲的声音,泪水盈满眼眶,她妄图回头,却被身后的护卫提刀挡住,而她亦如同人偶,被提上了花轿。

这仇她一定要报!沈瑞珺在心中狠狠的发誓,巴不得扒了赵家的皮,杀了赵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在沈瑞珺之前,赵府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人家,纳入府里,冲偏喜。

怎么不把他冲死!

上轿的间隙,红盖头随风掀起一个角,她匆匆瞥了一眼,望向娘亲的方向,那瘦弱的身躯,似在风中飘摇,显得孤单落寞。

她心中默念:今日无法拜别,改日定还。

红盖头之下,她的泪水簌簌往下砸,融入雪地里,也未能拦住她的去路,丧父之痛,痛入心扉,她的娘亲自沈通海入狱后,便生了病,短短时日,现已形如枯槁,靠些草药维持度日,恐将命不久矣。

——

“起轿!”

这轿身外看挺大,内里却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只因里面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到处都钉上了锁,只留些了通风的缝隙,间或透些寒风进来。

唢呐锣鼓喧天,走在娶亲队伍前,似乎要在这雪地撕开一条路。

抬上新轿,娶亲牌匾之后,是代替赵家那位肺痨儿子的红冠公鸡,由管家抱着。

队伍走入城外的荒山道。

旧雪堆满了路,新雪又开始飞舞,天地皆白。

风,越来越狂,从四面八方的枯树林里撕出来,打着旋,卷起天上地上的雪,形成几条旋风雪柱,鞭得队伍措手不及。

娶亲的喜字牌匾倒了。

马翻了。

红冠公鸡消失了。

那新娘坐的轿子晃呀晃,沈瑞珺在轿子里坐都坐不住,她牢牢拽住轿子里可以拽住的东西,头上的红巾飘飘摇摇,没过几次,便从她的头上滑落,掉出轿外。

随红盖头一块跌出轿外的,还有她身旁的那几个陪同,轿子外面似有怪力般将她们择了出去。

而轿外的陪同丫鬟、护卫、管家也没有好到哪去,不知从何处飞来许多狐狸形状的纸,或红或绿,凶猛地扑向他们。

他们被这狂风暴雪下的纸狐袭得迷了方向,一时间,惊叫声、哭喊声、跌倒声混作一团,连滚带爬地纷纷离开队伍主线,逃往各方寻找避难之处。

忽而,一切又都停止了。

沈瑞珺踉踉跄跄从轿里爬出,发现娶亲队伍空了,只留下一个轿子,一匹马,倒地的牌匾。

而人,人不见了。

天地似乎死了般寂静。

尚未离去的雪与风,漫天飞舞,夹杂着无数纸狐,纸上画着奇异的笑脸,散着迷香。

迷香混着雪气钻入她的肺腑。

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除了身后的轿子,一切周遭愈发白茫茫。

她下意识地摸向藏于袖子里的那只锋金簪。

逃还是不逃?若是逃?又能逃去哪里?自己若逃了,娘亲如何是好?

难以捉摸时间流逝了多久,空中的纸狐终于停止了旋转,变成一条河流,集中往一个方向飞去。

沈瑞珺顺着纸流望。

目光轻轻落在风雪深处。

那里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恍惚间,人影身后似乎还飘荡着什么,似风雾,似雪,似狐尾。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与衣着,只观得那人遒劲挺拔,立于一片白之中。

纸狐环绕着他盘旋,向他俯首,为他所用。

不知不觉中,沈瑞珺被吸住了神,看得怔住了。

心跳仿佛悬停,连簌簌风雪声都从耳边褪去。

天地只剩下那道影。

直到烈风卷雪,擦过她的眼角,在刺痛中,她倏然回神。

也就在这瞬间,她模糊感受到,那隔着风雪的人影,似乎正柔媚地望着她。

她认不出是何人,只觉得一股怅惘的思绪涌上心头。

像是越过时间,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

风雪绕过了她,而她几乎仍要不自主地流下眼泪。

她死死地望向影子处,思索着。

那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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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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