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资料页上的少年

铂御集团顶层办公室。

江池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电脑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蚁群一样爬满表格。他伸手去拿咖啡杯——空了。

“咖啡。”江池按下内线吩咐。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秘书钱进端着一杯美式轻轻放到桌边。“江总,三点半有和地产部的会议,五点十分和风投团队的电话会议,六点半——”

“知道了。”江池打断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是他习惯的味道。

钱进闻言立刻退出去,关上门,门锁扣合的声响很轻。落地窗外,这座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属质地的光。江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走神了,这在他身上很少发生。

脑海里有个画面始终挥之不去:桃花纷飞,一个模样姣好的少年站在花雨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江池按下另一个内线:“林楷,进来。”

很快,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出现在面前,“江总。”

“今天上午在学校,桃花道,九点二十分左右的监控,调出来。”

闻言,林楷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江总。”

门再次关上后,江池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刚才那个要求很奇怪,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是要弄清楚,然后忘掉。理性分析,解决问题,这是他处理问题的一贯方式。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江池又开始了繁忙的工作,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签了两份合同,驳回了一个项目提案。这些工作像往常一样填满时间,数字、图表、策略,这些他熟悉的东西如同构筑起了一个坚固的屏障,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都挡在外面。

下午,林楷再次敲门进来。

“江总,监控调取到了。您说的那个时间段里,确实有一些......不太愉快的画面。”他的手上拿着一个U盘,“另外,还查到了那两个人的信息。”

江池接过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播放器窗口。

那段监控没有声音,但画面足已说明一切:推搡、抢夺、书被踩进泥土里,以及少年沉默地反抗。江池的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纤细的身影,两分钟后才开口:“查到的信息呢。”

闻言,林楷立马递过平板。

姓名:谢临

学号:2019xxxx

院系:艺术与设计学院珠宝设计专业

年级:大四

家庭住址——

江池的动作猛地顿住。

“江家老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楷不安地动了动脚步。江池接着往下翻:监护人:江振国(养父)。紧急联系人:江振国。电话——

后面的内容江池看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另一个人是谁?”

“他叫陈皓,陈氏建材集团董事长的小儿子。”林楷顿了顿,“陈氏最近在争取和公司合作,现在还在考察期。”

“不用考察了。”

林楷点头:“明白。那,还需要继续查谢临吗?”

“不用,你出去吧。”

“是。”

林楷离开后,江池点开了资料里的照片。有两张,江池把它们并列在一起:一张是学生证上的存档照,一张是十年前的旧照。

左边:十三岁的谢临,瘦小,眼神躲闪,躲在父亲身后不敢看镜头。

右边:二十三岁的谢临,清冷,眉眼漂亮,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十年,时间好像把这个孩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有些东西却依旧没变——那种脆弱的姿态,那种骨子里依然透着的一种易碎感。就像一个精美的瓷器,表面光洁,内里却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怎么还是这么瘦?”江池喃喃道,“江家没给他吃饱?”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了。这是什么可笑的问题?江家怎么可能缺那点钱。可照片上这个人确实清瘦得过分了。

十三岁的畏缩孩童,二十三岁的清冷少年。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六点,秘书钱进敲门提醒晚上的商务宴请。

“推了。”

“可是江总,对方是……”

“推了。”江池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钱进不敢再多说,迅速关门离开。

办公室重归寂静。江池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十年前。

那年他十七岁,刚拿到麻省理工的offer,满心满眼都是未来的宏图。这时,父亲带回来一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躲在父亲身后不敢见人。“小池,这是谢临。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江池当时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些。一个月后他就独自飞往美国求学,十年里他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爷爷和父母偶尔会提起谢临,说他成绩好,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懂事、不让人操心。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组合起来,却勾勒出了一个过于乖巧、疏离的形象。

也是,一个寄养在别人家里长大的孩子,除了乖巧和懂事,还能怎样呢?

所以,这些年,他在老宅过得怎么样?

晚上八点,江池的车驶入老宅。

管家李叔看到他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少爷,您回来了。”

“嗯。”

“少爷?”李叔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他们已经用过晚餐了,需要给您准备吗?”

“不用。”江池朝主楼走去,“爷爷呢?”

“在书房,正在和林老先生下棋,已经下了一天了。”

“嗯。”

江池走进主楼大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精致、奢华、冰冷,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淮沉稳的声音。

江池推门进去。书房里,江淮正落下一子,抬头看见他后,手里的棋子顿在了半空。

“小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爷爷放下棋子,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喜悦,“也不提前说一下。”

“临时决定。”江池走到棋桌旁,看了一眼棋盘,双方战况激烈。“打扰您下棋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们下了一天,也累了。”爷爷的老友笑着起身,“你们爷孙聊吧,我就先走了。”

“好,明天再接着下。”

“林爷爷慢走。”

书房里只剩下了江淮和江池两个人,爷爷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

“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看起来瘦了。”爷爷打量着他,“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嗯。”江池接过来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您老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了。”爷爷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与自豪,“你能经常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我就什么病都好了。”

江池点点头,抿了一口茶。

之后就是短暂的沉默。

“爷爷,”他终于开口,“谢临最近怎么样了?”

江淮明显愣了下,随即笑了:“小谢?他挺好的。上周六还回来看我,说快毕业了,在准备毕业设计。”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今天去他们学校,正好看到他了。”江池的语气很淡,“顺口问问。”

“哦。”爷爷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很懂事,但就是太懂事了。从初中起就非要住校,说是要专心学习。跟他说家里有车,来回接送很方便,但他总说怕麻烦,就随他去了。只有周末偶尔回来,也待不长。”

怕麻烦。

又是这三个字。

“他......”江池斟酌了一下,“是不是营养不良?看起来太瘦了。”

闻言,爷爷却笑了:“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追求瘦吗?小谢身体挺好的,每年都去体检,没什么问题。”他看向江池,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小谢来了?”

江池没回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爷孙俩又聊了会儿公司的事情,不知不觉聊到了将近十点,江池起身离开。

他走出主楼,站在庭院里,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着。

“江总,是回云汀铂苑吗?”

“回公司。”

车子驶出老宅。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栋庄严奢华的老宅关在后面。

车里,江池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

他盯着相册里新存的照片,指尖悬在删除键的上方。

三秒、五秒、十秒......

最后,他按了返回键,锁屏。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江池,今天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那个石子沉入了水底,可湖水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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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为囚徒
连载中苡桉酌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