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礼乐诗家,他们找了一家客找歇息。安顿好不过片刻,朝存敲响了降宿的房门。
降宿打着哈欠开了门,一看门外的是朝存,开到一半的门就这么停在了中间。
降宿犹豫着要不要朝存进来。
思考间,朝存先开口了,“困了么?那睡吧。”
说完,朝存后退一步,作势要转身就走。
“我不是,我……”降宿把门打开,朝存站在原地,手垂在宽大的神子里,等降宿解释。
但降宿“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一个所以然。
到是门框要先被指甲划出一道深痕。
降宿故意没有说清楚,装可怜博朝存的同情。
他抹了把鼻子,后退一步,先让朝存进来,“离哥,要不先进来再说?”
朝存并没有动,打量了一番降宿的脸色,又问了一遍,“不是困么?”
“我不困。”
可惜天公不作美,刚说完不困的降宿就打了一个哈欠。
降宿:?
降宿郁闷了。
他不认为朝存会笑他,但他还是低着头盯地板。
“吱呀——”
门被关上,降宿视线中也多了一袍衣角。抬头一看,朝存那好看的脸近在咫尺。
降宿的视线停在那唇珠上就不动了,他看着这略微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要不要听故事?”
“什么?”
降宿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哥你说什么?”
朝存静默片刻,又重复一遍。
那淡得跟有人在面前脱个精光都能面不改色的脸,此时又吐出了鬼上身才能说出的话,“要不要听故事?”
降宿这时哪还有等着挨骂的畏缩,就连那一点的旖旎心思都被这恶寒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后退一步,可能还怕不够,又后退一步,见鬼似地扫视朝存。
“离哥,你……不会也中了那什么蛊,不是——”
蓦地,降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呃”了好一会,才犹豫着问,“离哥,你不会是要…把我当三岁小孩,哄睡吧?”
说出“哄”字时,降宿还打了个冷颤,他实在不觉得这个字会和冷淡淡的朝存沾边。
结果是,朝存居然点头了。
降宿把手指对着他自己,“我快十七了,差三岁及冠,不是三岁。”
“不是一样么?”朝存微微弯了弯眼,视线直直与降宿对上,“我不说你睡得着么?都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了。”
降宿没有否认朝存的话,他确实是会睡不着。
某种意义上,朝存就是来哄睡的。
降宿不理解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尤其是去了趟诗家后,他离哥就莫名其妙了起来。
降宿忘记自己是怎么坐到床上的了,他看着朝存吹灭蜡烛,房间一点一点暗下去。
先例在前,降宿勉强接受现状,但他还是恍惚,百思不得其解。
谁让太子长这么大,接触的都是正常人,实在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疯子。
现在,他就遇到了。
蜡烛全都熄灭,黑烟都来不及消散,就化作黑暗。
朝存移步窗边,或月光或日光穿过窗缝汇进房间。
“离哥。”
降宿叫了朝存一声,他有些怕朝存全关上。
“嗯。”朝存轻声应下,他移动窗户,留了一道缝隙,房间处在一个能入睡的亮度。
微不可察的松气声逃不过朝存的耳朵。
太晚了,降宿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声音都莫名乖顺,“离哥,你不说我么?”
像何屿那样,骂他几句,反正降宿习惯了,皇后也常会说教他几句。
“说什么?”折腾完,朝存踢了张板凳到床尾,明知故问。
“躺好。”
降宿慢慢脱下外衫,只着里衣躺好,还想再说什么,朝存比他先开了口,“没人管的了你自己,我也是。”
也没有人管得了朝存自己。
像朝存的“病”一样,任他们再怎么劝,朝存也还是不改。
降宿躺下后,视线有限,他也就看不到朝存眼里的悔恨。
“别对不起自己就行。”
别像他一样,让仇恨毁了自己。
所有话听到降宿耳朵里,他却不想说什么,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床外,神情复杂。
朝存坐着板凳,背对着降宿,靠在床壁上。
朝存又摸出了一个油纸包的糖。加上之前吃的,是今天第七颗。
他捏着手里的方油纸,眸中闪过嘲讽。
当年诗江出于好心给他糖,但给糖的人不好心。
朝存第一次吃的时候,做不到现在这么面不改色。
他那会差点哭了。
因为他找到了暂时忘记痛苦的缓解药。
糖很酸,
也很有效。
盯着那道窗缝,朝存讲起了故事。
说是故事,不如说是道理,降宿不是三岁小孩,朝存就讲十七岁小孩该听的,
“诗家是春庭宴,祈玥溶就是诗家。”
如果没有朝存干扰,诗家会血流成河,像春庭宴上的一样。
只是现在诗家的事重点在人,
那世国皇帝是不是和诗老家主一样,是被蛊操控的?
降宿撑着胳膊坐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提醒房间另一个人,他的不可置信。
“离哥,”
光影明明灭灭,降宿坐在床上,正好能看清朝存的轮廓,哪怕是一个侧影。
降宿垂下眼睫,唇瓣嗫嚅了几下,他终是问出了心里话。
“春庭宴真是你干的?”
在朝存说出“祈玥溶”的那一刻,降宿就不用再问朝存是谁了,除了祈玥溶自己人,谁也不会在乎祈玥溶如何。
“嗯,那你恨么?”
手里的油纸已经成了一个小方块,朝存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承认了。
春庭宴确实是他亲手做的。
一改他以往的行事风格。
“不恨,〞
降宿自九岁起便知道有人在控制着他的人生。
他往后的所有槛、所有难,都是因为这个人。
但降宿恨不起来,
对于那人,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
“本宫怎么会恨恩师。”
房间晦暗一片,偏偏窗缝里的光贪婪,只停在朝存身上,吸引降宿不肯移开视线。
只有降宿单方面的看朝存,降宿便大胆起来,
情不自禁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抹身影。
指尖却悬停在那缠着纱布的脖颈上。
以往,这人都是借他人的手,从来不当那个明面上的恶人。
就像他们正式见面那次,杀了对面的一个人,让对面追杀,顺势绑架他。
要是换成他那个傻子皇弟,估计就该当这幕后之人是救命恩人了。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礼乐诗家和春庭宴如此相似,降宿很难不去猜是朝存全权控制的。
降宿乐意自己是朝存的特殊,
又不愿意看朝存沾上那些低贱的血腥。
不过愣神一会,等降宿醒神,发现朝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头,眼眸直盯着降宿的指尖。
油纸折成的小方块随手揣进前衿,朝存站起身,两三步便到了床前。
被朝存发现,这会只有他们两人,降宿也就没有任何尴尬,干脆正大光明举到朝存眼前。
“恩师教了本宫很多,本宫为什么要恨?喜欢都来不及。”
“所以?”
出乎降宿的意料,朝存也伸出了手,掌心贴掌心,指缝一个不留,十指相扣,“就因为我,捅了他一刀?”
温度贴上,降宿的注意被迫转移。
看着相交的两只手,降宿微微迷眼,试着抽出手。
他能感受到朝存的手在抖。
朝存却是扣紧了,不让降宿松开。
“他亵渎了恩师,不应该么?本宫没有错。”
挣扎不开,手上的颤动愈发严重,降宿蹙起眉,打算加上两只手一起挣开。
降宿刚抬起另一只手,朝存便俯下身,一个用力把降宿压进了床榻间。
相交的手依旧,却举过了降宿头顶。
朝存另一只手也距离降宿劲间不过三寸。
墨色长发滑落后背,顺着朝存的姿势,发尾点在降宿胸前,又被镀上银光。
夜色模糊,各自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朝存却是肯定降宿全身上下都熟透了。
哪怕熟透了,降宿也没有忘记扣在一起的两只手,“离哥,松手,你不是——”
“别动,”朝存再一次按压住降宿,也不顾现在的他们有多亲呢暧昧,低声揶揄,“我总不能一直怕吧。”
朝存怕的不是黑,
是什么也不隔着的肌肤相触。
那天山洞里,也是朝存不肯放手,降宿才只能往前走。
“怎么不见太子对诗江动手呢?”
明知道看不清楚,降宿也选择偏过头,避开朝存那过分诱人的笑意,“他不是恩师的人么?”
“太子知道的很多。〞
“恩师教的好。”
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朝存便再撑不住,主动放开了降宿。
朝存抽身离开,降宿也终于能坐起来,看着坐在床边盯着手看的朝存,他下意识问,
“还好么?”
“没事。”
朝存摇了摇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平淡淡,又无端贴上温柔,缓和那一抹平淡,“太子能猜到春庭宴么?”
“要是猜不到,离哥会告诉我么?”
降宿弯起嘴角,可再怎么笑,也忽视不了朝存那还在颤抖的手。
闻言,朝存却反问降宿,
“太子,你恨么?”
五个字唤醒了降宿的神,这才发现,他不自觉靠近了朝存,距离太近,近到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再次问“恨”,却不再是前面那次轻松。
这次的“恨”不止是春庭宴,还带上了祈玥溶与世国的恩怨。
降宿放下抬到一半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开口,给了朝存一个答复,“不恨。”
锁链根根脱落,降宿忽地一身轻松。
他没来由地想笑,原来他一直逃避的问题,像打雷不下雨的阴云,急风急雨的来,又晃晃悠悠地去。
同样一句话,朝存问过诗江。
那时降宿还不懂,明知故问的废话说来干什么。
这句话其实很重要,
它是解脱。
解脱双方的挣扎和苦痛。
你不怨恨我,
巧了,我也不怨恨你。
按住的手渐渐平复,朝存眉眼微微舒眉,他偏头望向窗缝外的天空,轻声吐字,“稚子无辜。”
稚子无辜。
难怪诗江会哭,降宿也温湿了眼眶,但他哭不出来。
彻底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朝存便站起身,跟降宿面对面,“记不记得你第一个会说的字。”
降宿在记忆里翻翻找找,朝存也耐心等着答复。
许久,降宿一噎,抬头对上朝存的视线,他张了张口,
“…哥,哥?”
曾经,皇后在降宿大一点时候埋怨过,说他小时候最亲一个哥哥,会说的第一个字都是喊那个哥哥,而不是她这个娘。
降宿呆呆看着朝存,而后者抬起手,轻轻放到降宿的头上,揉了一把。
降宿没有躲,头发就这么乱了一部分,他听眼前人喉间逸出笑意。
“嗯。”
触碰只是一下,像哥哥安慰弟弟一样,没有一丝杂念。
也像那一点的爱意,
只是降宿自欺欺人的错觉。
“好了,睡吧。”
朝存收手,看向降宿的眉眼温沉,蛊人心智,“我只有一个仇人。”
“不是你。”
不知道怎么,刚刚还不觉得很累,这会一沾枕头,降宿就困得厉害,躺下不过几息,还没有来得及盖上被子,便睡了过去。
房间里有一人呼吸平缓,朝存收起了袖子里的迷药,转身点上了一只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