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楠川见他看着羊腿没有动身,想来应是别不开这身份,干脆把整块羊腿塞到他嘴里:“江帆,我如今虽见到姐姐,但依然会把你当兄弟的。你先吃,我要去找姐姐聊聊闲。”
“……”江帆嘴巴塞满了羊腿肉,点点头。
朱楠川简单擦了手,就往朱染房屋走去。他和朱染所住的院落不远,这漠昇国似是不在意院落大小,反而在意院里树木是否繁茂。漠王住的院落枝繁叶茂,老树开花,而自己这小院只有几棵新栽的树苗,并不算繁茂。
一路上一人多高的浓密枝叶郁郁葱葱,半腰处又是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寂静无声,静静聆听隐约有知了的声音。朱楠川顺着花路望去,远处静僻之地正是朱染在浇花。
朱染也正好抬眸,正对上楠川,忽然满面春风:“川川你来啦!”
朱楠川也笑着迎了上去:“我来帮姐姐!”
朱染顺手把手中的小盆递了过去。
朱楠川顺着姐姐的指引浇了两盆花,这感觉就像是在曾经的朱府,两人也曾无忧无虑浇浇花,走走路,一晃,竟也是物是人非。
“川川,这里也浇一下吧。”朱染指了指旁边一颗不起眼的花,又继续说道,“前几天开的那么艳,今日太阳毒了些,这花也受不住。”
朱楠川倒是没在意:“今日浇了水,晚些时候定能艳起来。”
朱染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也是,托你的福,姐姐在这也不再孤身一人了。以后我二人齐心,一同辅助漠王,早日为父报仇,杀了那墨北狗贼!”
说完,刚才那朵不起眼的花就被朱染掐成两截,花盆里的水也跟着溢出来。
朱楠川停了手,怔怔地看向朱染。
墨北,好久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滔天大火中兵戎相见,说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杀父之仇,自己真的能下得去手吗……可为了杀他而辅佐漠王,朱楠川还是下不了决心。
朱楠川收回了笑,诺诺地回道:“姐姐,我是不善文武,只会作画,若要辅佐漠王,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朱染回过神来,立刻否决道:“切不可贬低自己,漠王只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细皮嫩肉,肤白最佳,即便你是男儿身也无妨。”
即便你是男儿身也无妨……
这话就像一个炸弹,顿时在朱楠川耳根轰炸,他全然听懂了朱染的意思,她这是要自己迎上漠王的床榻!
如今漠王留用自己,不会也是有此目的吧!一时半会,他也不知此次来到漠昇国是福是祸……
朱染见他不语,又补充道:“川川,你我如今只有靠漠王才能自保,你不会仍在意那狗贼吧。”
那狗贼,说的便是墨北。
朱楠川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没有!”
“没有?”朱染疑惑道。若是没有,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如今姐弟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插翅难逃。
朱染忽然想起在城外见到朱楠川时,他正浑身乏力倚靠在江帆肩处,想来两人一路走来已是相互依靠……不会又移情别恋了叭……再回想起这几日江帆寸步不离的值守,朱染心里也开始烦躁。难不成这个这个江帆,也是个棘手的!
“漠王那里,我是不会去的。仇恨可以泯灭人性,如今你我二人已是艰苦,雪上加霜又有何意义?”朱楠川肯定不会答应上那床榻,一想到漠王满脸胡腮,油腻至极,内心便有一万个不愿。
这话倒是让朱染更诧异,她真是难以置信。漠王虽皮囊不佳,但秉性不坏,自己远嫁他国都不曾有半点怨言,这朱楠川倒是使了性子,如今还看不成形势,真觉得自己还是朱府少爷吗?竟然还要放下仇恨?
“你也知我二人水深火热,虽说自古都靠女人联姻巩固江山,为何姐姐可以,你这男人却做不得!”朱染气愤至极,似乎要把所有心中不忿全部吐出,揪起一朵花丢在朱楠川身上,“再说父亲亡故,那狗贼德行你我心知肚明,难道要让他继续逍遥快活,远离律法惩治吗?”
说不想墨北受到惩罚是不可能的,可是即便杀了他,又能回到以前吗?若真动了手,恐怕姐弟二人付出的不止赴床榻这么简单吧……
朱楠川年少耿直,更是直截了当:“可父亲不甘摄政王之位以权谋私,引火上身,如今这下场都是他自己酿成,即使没有这个墨北,也会有下一个墨北,姐姐你又何必执着呢?”
谁知此话一出,朱染瞬间炸毛,她怒目圆睁,如狼似虎般恶狠狠地训斥道:“朱楠川,你就算失忆也不必说如此荤话!”
随后一盆花砸向朱楠川的脑袋,花盆炸裂,泥巴和绿叶落了他一肩膀。朱楠川只感觉一阵刺痛后火辣辣的疼,又有热流涌出。
他还未从疼痛中缓过劲儿来,就听见朱染的哭腔说道:“当初是你以死相逼非要称王称霸,不然父亲为何要拼死做那谋逆的摄政王,又为何做你口中那以权谋私的恶行?”
以死相逼,称王称霸!
失忆的时候不过是个孩童,竟有如此野心!想不到那时的自己年纪轻轻,还有过这想法?
失忆后,真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若姐姐所言属实,父亲的死确实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朱楠川不敢再说什么,他稍稍抬眸就能看见姐姐在一旁失声痛哭,内心五味杂陈如万马奔腾,一时间手足无措,张口不语,脑袋嗡嗡作响,耳畔红珠滚下,在手臂上染绘图腾。
他想知道其中因果。
因果又从何知晓。
两人不欢而散。
夜,不会一直寂静。
漠王的殿外搭了营帐,里面彩衣飘飘,歌舞升平,铃铛般的笑声盈盈传出,果酒香氛飘香十里。
朱染的房间安静多了。
室内,无灯。
“你不该逼他的。”
朱染将敷在眼上消肿的帕子甩了出去,烦闷道:“他若有你一半的演技,我教他在阿日斯兰面前演演戏便罢了。但他那单纯的性子,喜怒哀乐全显于色,不逼一逼如何能蒙蔽阿日斯兰!”
“好好好!我的阿染的决定都是对的。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切勿操劳。”男人又把手帕折起来,重新敷在朱染眼上,随后,双手向朱染小腹摸去。
两姐弟冷静三天,没再见面。
江帆这几天也没闲着,修养之时摸清了城门口守兵的换岗时间,又以采买的名义四处溜达,大致算清楚城中的兵力和日常布防。
他只想着,这几天就离开。结果看到朱楠川笑着去王妃那里,捂着血额头回来,帮他简单清理伤口包扎了下,也没有多问,只知道这是朱染打的。后来见他两天不说话,心情低落不进食,还是不忍心又多留了两天,真是让人不省心。
第四天,漠王还是下令了。
他先是封赏了朱楠川的护卫江帆,以护送平安为由,给他升了职,但把他安插在每日运送草料的事物上,让他无法抽出身来为守护朱楠川。紧接着,漠王又把朱楠川安排在就近的院子,让朱染也搬过来与他为邻,吩咐了几个婢女侍奉左右,时时刻刻跟随,寸步不离。
很快,就在朱楠川失去江帆的两天后,他就发现了蛛网的痕迹。按理说漠王赏赐的庭院应该是认认真真打扫过的,但床榻之下还是留下了蛛网的符号,虽是浅浅刻画几笔,但也让他分外熟悉,应是密线之人有意为之。没想到蛛网竟发展得如此迅速,相隔万里竟也到了漠昇国。
这是什么时候发展的呢?是朱府还在的时候吗?难道蛛网还没断?即使没断,又能帮到我什么呢?能帮我逃离漠王的温床吗?
这几日度日如年,朱楠川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很快,王宫大殿各个角落都传递着消息:漠王将在一日后宠幸朱楠川。虽然是传言,但大家心知肚明,**不离十。
消息传递到朱楠川的耳朵里,他知道漠王很快就会召见自己,他心里十分不愿,也不甘坐以待毙,那又能做些什么呢?
夜里,一片死寂。
朱楠川又失眠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难道是江帆?
朱楠川起身开门,不是江帆,是朱染。
漠昇国昼夜温差大,虽是夏日,但夜里也有些寒凉。朱染穿着白日的单衣,外面披了一件红褐色的披风,脖领处还有狐裘装点,应是不冷的。
“川川,我知道你没睡,特来打扰。可否……陪姐姐聊聊天?”朱染看起来也是不太好,双眼泛红,眼窝深沉,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般。
“夜里凉,快进屋吧。”朱楠川让开一步。
朱染随后进屋。
“前几日我说的话有些重,还下了狠手,是我的不对,姐姐这里向你道歉。”朱染说完欠了欠身。
“姐姐不必如此!”朱楠川急忙搀扶。他又言:“我不知姐姐远嫁经历何种磨难,肯定不能感同身受,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是理解的,若漠王并无这个心思,姐姐也不会强迫我去做的。”
很多话朱楠川不敢说。他虽失忆了,但也和朱染相处几年,他知道朱染的为人,原先在朱府从不动粗的她,前几日生气竟然随手扔花盆,脾气也暴躁许多,定是在这里受到非人的待遇,才改变了秉性。若是今日问起缘由,想来定会揭开她的伤疤。
朱染听到朱楠川这样说,更是泪如雨下,嘤嘤地哭起来,又说了许多道歉的话,骂了许多遍墨北贼人这才消停。
朱楠川也无心顾及,心乱如麻,又添烦乱。
送走朱染时,天边已露出点点晨光,朱楠川假寐片刻便深深地睡了过去,再醒来之时,有婢女送来温水洗漱。
朱楠川随意摆摆手让侍女退去,侍女纹丝未动。他自己一瞧,这侍女怎会如此面熟?
“二少爷,别来无恙?”
是江涛!朱染的贴身侍卫。
江涛身着束身紧衣,高高发髻,两点腮红,一副娇羞的侍女模样。
“怎会……”
“长话短说,”江涛打断了朱楠川的话,“江帆有难,有人要杀他。”
江涛一脸严肃,看样子不是假的。
“消息从何而来?你为何不直接与他说?”
“他信任的只有你。”江涛说完,弯腰退了出去。
朱楠川茫然……他深呼吸两口理清思绪:眼下漠王看守得紧,想给江帆传递消息难上加难,先找姐姐帮忙。
事与愿违,他等了一天直到深夜都未见朱染。
不能再等了,等得时间越长江帆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