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勾魂

后半夜的栖云院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青禾把外间的灯芯拨暗了些,让烛火只留豆大的一团,昏黄的光圈拢在桌面上,照着她和温以宁对坐的轮廓。

温以宁靠着窗台的矮榻坐着,旧棉被裹到胸口,狐尾从被角探出来搭在膝头,尾尖松松地垂着。她眼皮有些沉,但青禾每隔一阵就唤她一声,她便撑开眼应一句"没睡",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夫人再撑一撑,天快亮了。"青禾把桌上那碗凉茶往温以宁手边推了推,"喝一口提提神。"

温以宁端起碗喝了小半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涩涩的苦,让困意散开了些,她把碗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棂纸上。

窗纸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风吹过芭蕉叶的哗啦声告诉她外面还是有活物的。

狐耳在绢花底下微微动了动,她听见夹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子稳而重,比青禾的急碎步大了许多。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有人挑开竹帘走进来,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谢九站在内室门口,看了一眼青禾又看了一眼温以宁,拱了拱手。"夫人,我来替青禾守一阵,让她去歇一歇,天亮了她才好接着伺候。"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筒放在桌上,"这是张道长给的安神香,点了能挡一挡。"

青禾站起来看了看温以宁,见她点了头,才退到外间靠墙的客榻上躺下来。客榻窄小,她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皮合上了,呼吸很快平缓下来。

谢九在内室的门边坐下来,腰间的短刀没有解,刀柄朝外搁在手边,随时可以抽出来。他坐姿比青禾随意些,背靠着门框,长腿伸出去搭在门槛上。

屋子里三个人都安静着,温以宁重新靠回窗台边,把狐尾拢了拢抱在怀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暗下去的烛火上。谢九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一声或者换一下腿的位置,弄出些动静来让她听见,提醒她不要睡过去。

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的虫鸣忽然歇了,最先察觉的是温以宁,她的狐耳在绢花底下猛地竖起来,耳尖转了转,朝着院门的方向。

虫声是突然断掉的,不是渐弱,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蟋蟀和纺织娘齐齐收了声,院子内外倏地静成一片。

那静来得太突兀,温以宁的后颈汗毛根根立了起来,她抬眼看向谢九,谢九也坐直了身子,手搭在了刀柄上,目光落在竹帘的方向。

然后门板响了。

第一声撞上来的时候温以宁的狐尾猛地蜷紧了,尾尖的毛炸开来蹭着她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重而闷,像有人拿整个身体撞在门板上,木头被撞得往内凹了一下又弹回去,门框跟着嗡嗡地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上来,拍门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大,整扇门都在抖,门闩在铁扣里咔咔地响,像随时要崩开。

温以宁攥紧了旧棉被的边角,手指陷进棉布里攥得发白,狐耳压在绢花底下剧烈地颤动,耳尖的绒毛蹭着发髻的边缘。她在抖,从尾根到指尖都在抖,那拍门的声响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整间屋子都拍散。

"温以宁——"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沙哑的,拖长的,像砂纸蹭过粗木,那声调怪异极了,说不清是男是女,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硬拽上来的,黏稠得化不开。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她,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叠着两三层同时响,像是好多张嘴在同时喊同一个名字。

"温以宁——开门——温以宁——"

谢九已经站起来挡在了内室门口,短刀抽出了半寸,刀锋在暗烛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

他盯着那扇被撞得哐哐响的门板,另一只手往后朝温以宁的方向伸了一下,示意她后退。温以宁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窗台,手攥着棉被捂在胸口,狐尾环着自己的腰,尾尖扎进自己的手心里。

门外的声音喊了许久。那一声声"温以宁"叠在一起,有时候近得像贴着门缝挤进来的,有时候又远了,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回音在院子里荡。

谢九攥着刀柄的指节一根根凸出来,他咬着后槽牙没有出声,目光死死盯着门闩,门闩在铁扣里已经被撞得松了半寸,木头的边缘裂出了一道细纹。

忽然那声音停了。

像拍门声一样,是断掉的。最后一个"宁"字拖了半截就没了,院子里骤然静下去,比方才虫鸣断掉时还要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似的撞。温以宁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她张着嘴拼命吸了一口气,胸口才猛地落回去。

然后她听见了江景的声音。

"温以宁。"

那道声音从门外的夜色里传进来,清而冷,和寻常说话时一模一样的平仄,尾音微微下沉,是她听惯了的那个调子。

她认得这个声音,从七月初五那夜第一次听见起就烙在耳朵里了,那声音不急不缓地又唤了一遍:"温以宁,开门。"

谢九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门板,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些字:"温以宁,本督来了,你开门。"

温以宁的狐耳从绢花底下竖起来,耳尖朝着门的方向颤了颤,那声音太像了,每一个字的气息停顿都像,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头里那个"督"字已经滚到了舌尖。

谢九猛地转过身来低喝了一声"别应",但已经迟了。温以宁的嘴唇动了动,那声"督主"从她唇齿间逸出去,轻得像是一口气呼出来的,尾音还没落地她自己就感觉到了不对。

门外的声音在听到那声应答的瞬间变了,拍门声骤然炸开,比方才猛了十倍不止,整扇门板从门框里往外鼓出来,门闩从铁扣里崩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门板朝内弹开了半尺又卡住了,门缝里涌进来一阵腥冷的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矮差点灭了。

温以宁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在一瞬间熄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脊背猛地往后一弓又塌下去,狐尾从她怀里滑落垂在榻沿,尾尖直直地指着地面一动不动。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泪痣还缀在眼尾,嘴唇还微微张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手还维持着攥被角的姿势,指节还是白的,可人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

"夫人!"谢九冲过去扶住她的肩头,她的身子软塌塌地往下滑,他一把托住她的后背把她稳住。她的颈子垂着,头歪向一侧,眼皮还半张着,眼球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摸不着。

谢九伸手探了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微弱,隔了很长才有一缕拂过他的指节。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散着,对烛火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门外的拍打声还在继续,门板每被撞一下就往内弹开一分,门缝越来越大,那股腥冷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歪倒下去熄了。

青禾被拍门声和熄灯的动静惊醒了,从客榻上弹起来叫了一声"夫人"就往内室跑,看见温以宁歪在谢九怀里睁着眼没有生气的模样,她的步子顿了一顿,随即扑过来接住了温以宁的胳膊。

"夫人!夫人你看看奴婢!夫人!"青禾扶着温以宁的手臂摇晃她,温以宁的头随着摇晃的幅度轻轻晃了晃,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是散着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青禾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温以宁的手背上,温以宁的手指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谢九把温以宁从青禾手里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坐稳,腾出一只手去摸腰间那把短刀。

门外的东西还在撞门,门板已经弹开了大半,只靠门框上最后那道卡榫勉强挡着,每一次撞击都有碎木屑从门缝里迸出来。谢九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手边泛着寒光,可他不能开门。

门开了那东西进来,屋里三个人都挡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以宁空洞的面孔,她的眼睛还睁着,泪痣在熄灭的烛火余温里暗沉沉地缀在那里。她的狐尾垂在榻沿一动不动,尾尖的绒毛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团死去的红棉絮搭在黑暗里。

谢九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门外的拍打声还在持续,整个栖云院都在那撞击声中发着抖。他抬起头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听见门缝里的腥风呜呜地灌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夫人,你醒醒。"他哑着嗓子对着温以宁空洞的面孔说了一句,声音低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督主在外面,督主会回来的。你应他一声就回来,听见了没有。"

温以宁的眼睛还是睁着,瞳孔还是散着。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只是坐在那里,空着一副躯壳,泪痣安安静静地缀在眼尾,像一滴停在那里永远不会落下来的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狐妾嫁权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