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漫回到家。今天是周焕接他的,秦婉会稍微晚点回来。周换去准备今晚的晚饭,周暮漫则先上楼回房间写作业。
快七点时,秦婉回家了:“老周,今晚吃什么?漫漫呢?”
周焕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漫漫在楼上写作业呢。今晓有大骨汤,炒春菜,咸水鸭还有西红柿炒鸡蛋,你不是口腔溃疡了吗?”
秦婉回了声,往楼上走。
秦婉在一间白色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两下门,得到里面人的同意,推开门走进去:“漫漫,吃饭了”秦婉对周暮漫说。
“好!我先把这一题写完。”周暮漫没有停笔。秦婉应了声,下楼去了。
餐桌上,三人坐在一起,几道菜正冒着热气。
周暮漫想起学校里的事,对父母说:“爸妈,我们老师说这学期可以住宿,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焕的动作有一个明显的停顿,语气里是担心:“怎么了漫漫,是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周暮漫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放心吧爸。我就是在想,不知道要不要住宿。”
秦婉看着周暮漫,他的脸中的表情确实只有犹豫。
秦婉给周暮漫夹了一块鸭肉,说话的速度慢下来:“漫漫,你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有想去的意愿,可以告诉妈妈原因吗?”
周暮漫放下筷子,盯着一道菜的盘子,思考一会,才回答:“其实也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好奇。而且住宿了平时也可以多睡一点,你们也不用一直接送我,也能放松一点。”
周暮漫的话语忽然停下,脑海中浮现解忆的脸。夏未的余晖照着解忆的侧脸,解忆好像有了那么一点人间世俗的味道。
解忆的脸,一半在光里,被照成深粽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好像是柔软。一半在黑暗的影里,深黑色的眼如往常,可是凝渊似乎能看了底,似乎不那么孤独了。
那解忆完全站在光里,是什么样子的。
周暮漫想象过,在那一刻。但都不太对,总觉得解忆的身上差点什么。
“还有一点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我的同桌一直独来独往,他的身上总给人一种苦苦的感觉。他也要住宿,他一个人住宿肯定会孤单的吧,我想去陪陪他,至少两个人不会那么孤独。”周暮漫从思绪中脱身,接上自己未完的话。
秦婉笑了,虽然这个笑好像有点不合时宜:“那漫漫既然想,我们也会赞同和支持你的选择。”
周焕也点点头,问周暮漫:“你同桌你之前说过是不是叫解忆,就是都不说话的那一个是吗?”
周暮漫有点惊讶,解忆的名字他应该只提过一两次,其他的时候都是“我同桌”的叫着,没想到周焕居然记得。
周焕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我记得啊,我之前有一个学生,他也是不爱说话,不过跟你同桌不太一样,他是会说一两个必要的字,听你说,你同桌不是一个字也不说。
“后来他们那一届有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别的专业的,他就时不时去找我那个学生。我学生本来不理他的,后面可能习惯了,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阴阴的了,一直到毕业,他们的关系还很好。”
周暮漫听完,觉得周焕口中的这两个学生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能让一个人改变态度,那肯定不只是朋友的关系了吧。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
但他也只想帮帮解忆,陪他,应该他们也不会再多近了吧。
周暮漫明白,周焕和秦婉的意思是支持他,无论他是否住宿。心里有暖流流过,周暮漫朝父母点点头,坚定了住宿的想法。
秦婉看周暮漫的样子,内心有欣慰也有那么一点担心:“对了漫漫,等会儿给暮诗打个电话吧,问问她住宿要带什么。”周暮漫应了应声。
这个晚上,周暮漫与周暮诗打完电话,写好作业后,已经是1点多了。
黑暗最能引起人心中的那些结结。周暮谩罕见的做了个梦。
梦里的时间让人摸不清,周暮漫看到好几个自己,站在黑暗中。而自己的身旁站着的人,周暮漫从未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小学五年级的周暮漫和另一个小男孩面对面相视,小男孩的笑声穿过混沌进入周暮漫耳中,尖锐充满嘲笑:
“我艹,真无语了,你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而已,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好不好!你自己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大家说是不是?”
黑暗里,是一阵声音幼稚的笑声。
“可是……可是,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啊,你不是也说过的吗?你跟大家说的那些事我也没有做……”
周暮漫听到自己微弱的解释,对方的笑声更大了,小男孩的面容开始模糊,然后扭曲。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信啊。那些事情你说没做就真没做吗?爱哭鬼!”
“爱哭鬼!”
“爱哭鬼!哈哈哈哈……”
天真的声音被放大,直到一道相较于成熟一点的声音出现。
"你装什么装啊,之前是看你还有点利用价值才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现在初中三年也要毕业了,我也不想再演那些样子了。你真不知道我们对你看不顺眼啊,那你这脑子也是够傻的。
谁不知道你这些都是抄来的,你的成绩不也是假的,不就是因为你爸妈是教授,有点权势,还有几个破钱吗?还有,你平时那些无辜你感敢说不是你装出来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利假惺惺的白莲花,更何况还是个男的,你个男的你装什么啊!”
周暮漫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一步一步后退,只能重复念着:“我没有……我没有 !”
黑暗,除了黑暗,还有“恶鬼”。
周暮漫没有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一个方向拼命奔跑。跑到两腿颤抖,跑到眼泪水淹没足迹,哪怕跑到最远处,也无法逃离开那一声声“诅咒”。
“你以为你能救谁呢周暮漫,你还是先救出你自己吧!”
“周暮漫啊周暮漫,16年了,你怎么不长记性呢!既然这样,那你就再来感受一次吧!”
“爱哭鬼!你就是个爱哭鬼!你们看爱哭鬼又哭了!”
“你难道就不怕你的好心又被人背叛吗?还是说,你就是个受虐狂,你认为自己非常的伟大?”
“你就等着吧,等着你再一次被人践踏!”
“不要!"周暮漫猛的坐起,冷汗浸湿他的后背,剧烈的心跳是周暮漫唯一听得到的声音。稍稍缓和呼吸后,周暮漫才去看时间。
凌晨4点13分。天还暗着着。
它为什么不能亮起来呢?
周暮漫没再躺下,坐在床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山上升起,天空一点一点泛起亮光。
直到7点,周暮漫似乎才能心安,阳光光照满整个世界。周暮漫的房间里透进几缓阳光,光轻轻溜上周暮漫的脸。
床上的人睫毛微颤,在暖光反射下,眼角映出点亮点。一点,两点,三点……亮点堆积起来,在他的脸上汇成一颗珍珠。再然后,珍珠滑落,消失在那人的梦里。
周暮漫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两个小时后,又睁开眼。
周暮漫从床上爬起,简单洗漱后,便呆坐在床上。没有动作,没有思绪,只坐在那里。
床边的手机响起,屏幕亮起,周暮漫拿过看,是沈致之的消息,沈致之问他要不要住宿。
周暮漫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直到屏幕黑下去。
周暮漫重新打开手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着:“应该是要的。”
沈致之几乎是秒回:“是吗,好巧,我也要住宿。你们班还有谁吗?”
周暮漫指尖有些僵硬,格外容易打错字:“我知道的,就我同桌。”
“解忆吗?他也要住宿啊。”这次的消息回的比较慢,对话框上“对方在输入中……”持续了一段时间。
周暮漫的脑海中浮现出解忆的脸,那声诅咒又回荡在他的脑中。周暮漫甩甩头,点开程悠的微信。
程悠的联系方式是当时开学报道那一天加上的,因为上学时周暮漫直接能和她当面讲,两人的对话就简单几句。
“在吗悠姐,你有解忆的微信吗?”等周暮漫反应过来时,就发现对话框中多出这句话。当然,周暮漫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一段文字。
等他真正将思绪理好时,程悠已经发来解忆的名片。
“有啊,怎么了?”消息的下面就是解忆的微信。
“他周末一般手机都在身边,你现在加他他应该很快就能通过。”程悠又附上一句。
解忆的微信名就是他名字的缩写,一个大写,一个小写,头像是一个手写的“解”字。
周暮漫能确定,这个头像应缓是解忆哪次写试卷时他拍下来的。解忆的字周暮漫看了一周,那种锋利的连笔,是他的,不会错。
周暮漫向程悠道声谢,点好申请,秦婉正好来让他吃早饭。
周暮漫把手机放在房间,就下楼了。
餐桌上,氛围其乐融融,但时间也过得很快。等周暮漫回到房间,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
“Jy”在消息的最顶端,就在几分钟前,“Jy”通过了申请。
“同桌,你确定真的你真的要住宿吗?”周暮漫打好字,却在要发定时顿住了,又将消息全部删除,再一个一个打上另外一句话。
“同桌同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要住宿哦!”最后周暮漫发送的是这样一句。
解忆可能在做别的事情,暂时没回他。周暮漫开点开解忆的朋友圈,和想象的一样,空白,什么都没有。
倒是朋友围的背景引起周暮漫的注意,那是一株桃花。树的技桠上布满桃花的骨朵儿,图片里最显眼的,是一朵盛开的桃花,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沾上露水。桃花伸进房间,穿过窗台,成为白色房间里的一部分。
解忆回了消息,只一个“嗯”字。
周暮漫看着那张与解忆自身气质完全不符的背景,又想起那个在光下的解忆。忽然,脑海里想到一个话:
或许,解忆本就该与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