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沉重的锁链被抬起,扣在了一只瘦弱且鲜血淋淋的脚踝上,锁链自接触了她的脚,就开始收紧,直至紧紧贴附,毫无空隙。
“你怎么还不死……”
长长的鞭子扬起,重重落在她的身上,一下又一下。
琥珀已经没有躲闪的力气,倒在地上,承受着鞭子划破皮肤带来的刺痛。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目光徐徐的落在对方身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未出声,喉咙便是一口血腥气。
鲜血从嘴边流下,琥珀控制不住,浑身抽搐了一下。
濒死姿态,终于让对方收了手。
“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长鞭甩在琥珀双腿上,终于收了回去,琥珀虚弱抬起眼,朦胧的视线中,看到对方结束了这一轮鞭打,抬脚往外迈了出去。她心里有些发慌,挣扎着爬了两步,沙哑着喊道:“我要见京墨,让我见见他……”
对方脚步并未停下,而是咬牙切齿回了一句:“你害京墨大人如此,不配见他。”
话音落毕,人也消失在地牢外。
**
背叛者死不足惜,而琥珀背叛了京墨三次,却苟活到现在。
第一次背叛,是琥珀背弃自己的组织投靠京墨不久,在与前组织争夺人鱼时,琥珀没有站在京墨这边,而是借着京墨的力量,私自带走人鱼。
在琥珀回来向京墨认错时,京墨那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只问了一句:“什么理由?”
琥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躲避着京墨那让人窒息的眼神,半晌才弱弱说:“我这是不得已,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模棱两可的话,没有让京墨相信,他捏住琥珀的下巴,深邃的眼与她对上:“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说服不了我,我只能让手下那些人来处置你了。”
话音一落,京墨身后的一群人不怀好意上前了一步。
他们跟随京墨好些年,比京墨还接受不了背叛者,若是落在他们手里,琥珀不死也会被扒掉一层皮。
琥珀紧张咽了咽口水,企图用自己的真诚来换回京墨的谅解:“对不起,是我与人鱼有约定在先,我必须要带走他。”
京墨没出声,倒是他身后的那群人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指责——
“撒谎。”
“你不过是想要骗取京墨大人的信任,你留在京墨大人身边居心不良。”
“背叛就是背叛,背叛者必须死。”
“京墨大人,杀了她。”
“杀了她。”
狠毒的话从琥珀耳边飘过,她迎着京墨审视的目光,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随后眼一眨,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在了京墨扣住她脸颊的手上。
温热的泪水犹如炽热的熔岩,烫得京墨立即松了手,他束手立于一旁,神色仍旧冰冷:“把人鱼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琥珀垂下眼,发白的手指捏着袖摆,泪珠又悄然无息掉了几颗。
“怎么,不愿意?”京墨躬身凑近,眸如寒霜。
琥珀抬起头,那张泛红的脸毫无保留地向人展示着她的隐忍和不甘,她嘴唇颤抖,一字一句吐露出心声:“天地可鉴,我冒着必死的决心叛离东升楼北中家,归顺大人的巽成阁,从未有过异心,大人一定要相信我。”
“人鱼……”
“我带你去找。”
**
人鱼死了。
琥珀带着人过去时,只看到满地鲜血,还有人鱼被斩断的尾巴。人鱼的上身不知所踪,但众所周知,断了尾的人鱼无法存活。
琥珀站在人鱼的断尾前,神情麻木地拖着人鱼的断尾,扔到了不远处的河里。
与此同时,琥珀获得了京墨的原谅。
尽管只找到人鱼的断尾,但京墨没有再追问,他默许琥珀留下,巽成阁的其他人虽有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但是琥珀留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无人与她说话,她也总是被挑事,不过琥珀留下来是因为京墨,对此并不在意。
没多久,京墨派给琥珀一个任务,要她与艾叶一起去击杀魔物橐驼。
艾叶从京墨开始建立巽成阁便跟着他,一头如墨色的长发,体态婀娜多姿,一步三摇,她有着一双斜着往上翘的丹凤眼,看人一眼,便摄人心魂。她也懂得利用自身优势,轻薄的沙溢似掩非掩,露出半抹□□,细长的手指抚着脸颊,说话时轻声细语,犹如清风拂耳,不管男女,与她呆上片刻,皆会脸颊泛红。
琥珀是为数不多的例外,而艾叶对琥珀毫不掩饰的敌意算是原因之一。
自从得知她们要一起出发,艾叶就嫌弃不已,跑到京墨那儿大闹了一场,质问京墨为何要如此安排。
京墨的回答理所当然:“每次与你一同出任务的人实力都不弱,每次也都是别人拼命独自完成任务,而你,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成果。艾叶,偷懒不是什么好习惯。”
艾叶反驳:“魔物橐驼可不好对付,以我们的实力未必能击杀。”
京墨坐在阁楼正中央的红木椅上,换了一只腿翘着,眼眸一如既往深不可测:“能从红叶鬼谷出来的人,实力可不差,艾叶,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不会忘了你的来处吧。”
艾叶身形晃了晃,又不动声色收敛住,揽了揽胸前纱衣:“如你所言,我去便是。不过,我只管保住自己,琥珀的死活,我不会管。”
京墨满意点头:“带着魔物橐驼的头来见我。”
后半段有他未说完的话——琥珀是死是活,无所谓。
他甚至眼神都没给琥珀一个。
琥珀全程在旁边,始终未发一言。
然而,跟艾叶同行,比击杀魔物橐驼还要磨人,甚至战胜了可能会死的恐惧。艾叶无时不刻都在对着琥珀冷嘲热讽。
入住客栈时,琥珀要了两间普通地字号房。
艾叶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搁在柜台上,靠近客栈老板,言笑晏晏问道:“掌柜,你觉得我应该住地字号房吗?”
满脸络腮胡的客栈老板闻着姑娘家身上飘来的阵阵清香,心旷神怡道:“姑娘入住,自然该住天字一号房。”
艾叶笑得花枝乱颤,手点了一下客栈老板的鼻子:“果然还是你有眼光。”
说罢,瞄了琥珀一眼:“地字房还是你自己留着住吧。”
琥珀懒得跟她置气,独自绕过嘈杂的大堂,进了自己的地字号房间。只是她刚整理好床要躺下时,就感觉一道冷气袭来。
她提气要闪避,可鼻尖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艾叶。
琥珀放弃反抗,任由那道如刀般的冷气扎入右肩。
很疼,但琥珀习惯了疼痛,气息一丝也不乱,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推门而入的艾叶。
艾叶的脸上并没有得逞后的开心,而是冷着脸看着琥珀:“你很擅长用苦肉计,这一招或许对京墨大人管用,但对我无效。你死皮赖脸也要留在京墨大人身边,定是别有目的。不过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这一次出任务,只要你回不去,就不会对京墨大人造成威胁。”
琥珀:“你要杀我?”
艾叶捂住嘴,声音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都说了魔物橐驼不好对付,你实力那么差,死在橐驼的反击下,并不奇怪,你说对吧?”
琥珀朝她走近两步,语气坚定:“我可以死,但绝不会死在魔物手中。你也可以杀我,可最终你死还是我死,还说不定。”
艾叶:“你以为你可以杀我?”
琥珀不答,还了她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
艾叶轻蔑道:“不自量力。”
她瞄了一眼琥珀被她冰刃所伤,却并无血迹的肩膀,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就听琥珀忽然说道:“我喜欢他,所以愿意留下。你不也喜欢他吗?”
艾叶扭头,看她的眼神中蓄满了杀意。
魔物橐驼居于干涸沙漠,击杀它费了不少力气。琥珀和艾叶的实力加在一起勉强能与之抗衡,但两人并不同心。艾叶想在击杀橐驼时,致琥珀于死地,而琥珀一边要躲着橐驼的反击,还要提防艾叶的毒手。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
翌日拂晓,遍体鳞伤的橐驼发动了最后一击。
橐驼的这一击,犹如千斤压顶,艾叶自知无力对抗,想要躲到琥珀之后,可待她寻人时,已经看不见琥珀的踪迹。橐驼的攻击转瞬而至,艾叶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心里暗骂琥珀阴险狡诈。
橐驼的攻击于艾叶以魔力聚起来的屏障相撞,发出巨大的轰鸣,艾叶身躯也在震荡,她自己也是筋疲力尽,魔力撑不住了多久,于是,她怒喊道:“琥珀,还不快滚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橐驼的嘶吼。
艾叶瞳孔一震,这魔物似乎也在呼唤同伴。艾叶真急了,又喊道:“琥珀,再不出来,等其他魔物出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沙漠之地,风席卷大地,目可视之处,漫天都是黄沙。
要变天了。
琥珀终于出声回了她,但那话让她毛骨悚然:“你会死在这里,我可不一定。”
艾叶猛地抬眼往前看,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橐驼身后,然后眨眼间,一把长枪穿透橐驼身躯,抵住艾叶的胸口。
艾叶低头,那长枪的尖口毫不留情地埋入她的血肉之中,在心脏处划开了一道口子。
咚……
随着橐驼倒下,由长枪牵连着艾叶一并向下,艾叶感觉身体像是被撕碎了,晕死过去之前,模模糊糊看到琥珀那双沾满黄沙的鞋,停在了她面前。
**
琥珀并未杀艾叶,她还活着。
在艾叶昏迷养伤之际,琥珀被关了禁闭,京墨亲自审她。
艾叶是如何受伤的?
琥珀给的回答是误伤。
这是艾叶在客栈想要杀琥珀使用的理由,如今被琥珀用上了。不过京墨并未完全相信,他对琥珀说:“艾叶的胸口乃尖锐利器所伤,与橐驼的攻击对不上,是否真是被你误伤,等艾叶醒过来便知晓。”
琥珀知道,艾叶绝不会承认是误伤,她将一口咬定是自己蓄意伤害。
果不其然,七日后醒来的艾叶,开口便是琥珀害我。
巽成阁从建阁之初到如今,立下了不少规矩,禁止残害同门,居于前五。残害同门便是背叛,而禁止背叛,是写在第一条的规矩。
琥珀一下踩中两个,就算早已想好的脱身借口,也不能善了了。
琥珀跪在京墨脚边,拼命解释:“我若真想害她,那在她昏死过去后,为何不直接杀人灭口,还费劲千辛万苦把人带回来?”
禁闭的屋子又小又闷,分明是白日,却宛如黑夜。桌台上的烛光只能照亮一隅,琥珀仰着头,眨着眼睛,挤掉眼里的泪水,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但对方冷漠得像是冬日的冰山:“如今巽成阁怨声载道,不管是不是你要害艾叶,都不能再留下了。”
“不……”琥珀扯着他的衣袂,声泪俱下道,“我留在巽成阁,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你,京墨,你不记得儿时我们的过往,但我记得。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只有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留下,留在你身边。”
京墨的身影在小屋中显得尤其高大,他垂下头,居高临下看着琥珀:“我确实没有儿时的记忆,但琥珀,你太爱撒谎了。”
说着,他缓缓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抹掉琥珀脸颊上的眼泪:“你用你的眼泪来示弱,以此来博取我的同情,可是,你真正伤心难过的时候,并没有眼泪。”
琥珀泛红的眼眶逐渐清澈,她听京墨继续说道:“上回那只人鱼是真的死了,你很难过,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所以那次背叛,我原谅了你。这次你的眼泪太多了,你的眼泪中全是假意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