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娘(一)

暴雨斜织,电闪雷鸣。

月亮被乌云遮蔽,夜幕之下,深紫色的海面翻波涌浪。浪头足有半层楼高,一个追着一个砸下来,怒吼着碎成乳白的浪花。

一艘小小的渔船在风浪中攲斜,打转,似乎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海浪的股掌。

喊声中,木头龙骨嘎嘎作响,桅杆顶上的灯灭了,只剩下旗杆左摇右摆。咸腥的水墙从船侧扑过来,重砸在甲板上,水珠顿时有如暴雨倾洒,船身一歪,筐子里的白花花的大鱼小鱼哗啦啦地摆尾,重又倾倒回大海。

“船漏了,快快快,货丢了!”

比渔人们慌乱的喊声更快的是两只张网的手。一个浑身泥水的老人跪倒在船边,两手紧拽着网。船摇,浪拍,他牙关紧咬,目眦尽裂,死拽着网不放,任凭渔网如刀锋一般勒进手掌。

不知僵持多久,那仿佛要被吸进深海之下、重若千钧的渔网突然卸了力,被拽上了船,使尽吃奶力气收网的渔人们全都摔倒在摇晃的船上。

一个少年就这样仰躺着看见了天,眸光怔忪。

耳侧急啸的风忽地平静下来,乌云消散,星月漫天。方才海面上漏斗形状的风暴,仿佛一个被随手施降、又被随手收回的玩笑,只留下手脚瘫软的人濒死的心跳。

渔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掉进海里的海货拽上船。可是网中鱼大都被浪头和木头碎屑打得翻了白肚,漂浮在浅水中。众人吃了一惊,张网的老人沉默地看着甲板上白花花的死鱼,额上皱纹愈发深刻。

回程时,海浪从怒吼变作低吟。夜幕之下的海面平静得如同上好的丝缎,雍容华美。重新点亮的油灯之下,众人浑身浇湿地坐在船上,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致,脸上只有恐惧与后怕。

尤其那个少年,跑船半月,第一次遇到风暴,抱膝啜泣着。

“别哭了,大海是个孩子,说翻脸就翻脸。”一个渔人瞥他,硬邦邦道,“流眼泪,惹得海神不喜,下次他第一个带你走。”

“海神要新娘,我又不是女人。”少年不服气地回击,却吓得赶紧抹净眼泪,然而哽咽哪是那么容易平息的,“我现在好想去俞老三家,吃一顿热腾腾的萝卜炸竹荚鱼,再喝一大碗馄饨汤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俞老三家新得的厨娘,比我娘做得还要好。”

听着少年的肺腑之言,几人笑出了声,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笑道:“只可惜了,你如今不在俞老三家做活,归我李老七管。我家婆娘只会烙饼,你今夜只能吃饼了。”

少年没说话,哽咽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嘛,到底是小孩子。跟着船长跑船挣钱,以后自己娶个婆娘,还不比蹭那两碗馄饨汤爽快?”

少年的孩子话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几人笑谈起来:“那你是没吃过她做的饭。那厨娘一个外乡女子,竟然如此会做饭,又麻利能干,做十几桌饭也不在话下。”

“他才不是为这个哭哩!听说那厨娘年轻又风骚,定是春心萌动了。”

“瞎扯,我根本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少年大声争辩,脸却可疑地涨红。

“到底是俞老三撞了大运。厨娘若是有意,简直比俞老三家原来那个婆娘强出百倍……”几人越聊越放松,然而此话一出,便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表情森然,带着责怪和忌惮。

说话的渔人自知失言,迅速四面环看,见大海平静如昔,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向神祇告罪。

只是,几人再无谈话的兴致,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角落里背对着他们坐的老人。

俞老三没有和众人坐在一起说话,而是独坐一旁。他赤着上身,发丝灰白凌乱,灰黄的背影瘦骨嶙峋,又因长年跑船而带着凶悍之意。身上的粗布短打被脱下,随便缠裹在割破的左手掌上,右手持着烟,从烟嘴里吐出的袅袅的烟雾,时而飘过头顶,飘散在湿润的空中。

听见众人静下来,俞老三方才开口,嗓音沙哑:“那不要脸的罪人,连累了半村人,还提她做什么?”

似乎自己也觉晦气,他把烟卷扔在甲板上,狠狠踩灭。

须发皆白的船长颤巍巍走来,拍拍俞老三的肩膀:“若不想海神发怒,还是早点成婚吧。往常一季顶多一次风暴,可光这个月就遇到了两次,这次带走了我们半个月的收获,下次,恐怕就要带走人了。”

其他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泥浆,湿透的衣衫黏着身躯,海风吹来,寒冷刺骨。从生死线上回来,一无所获,他们低落至极,悄悄关注俞老三的反应。

“谁让俞鱼抽到了花笺,这是海神选中的新娘。”见俞老三不语,船长手掌下压,更带着不可违拗的力量,“就俞鱼那个样子,又是外乡人的种……海神带走你的一桩心事,你可千万莫要犯糊涂。赎了这桩罪过,你是新的船长,也许你可以再娶个新婆娘,生更多的孩子。”

俞老三笑了一笑,他笑起来有几分憨厚,看不出是被话逗笑,还是在为未来而欣喜。

“你还算幸运的。”老船长似乎想到什么,白须颤动,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你家毕竟有两个女儿。当年我家,只有一个……”

……

天放晴,鸥鸟飞起,雾气渐散。

海边有一大片黑影,摇晃的风灯,黯淡的光亮,渡在起伏的潮汐上。

这是一片连缀的船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船屋,足四百多只,受风雨侵蚀,破败老旧,显得中间镶嵌的几座竹木做的高脚楼格外精致,其中一座更如鹤立鸡群。

不仅蒲苇顶棚编织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门口还挂着两只红彤彤的圆灯笼,幽幽地亮着,颇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意思。

竹屋之内,一个丰满妖娆的小妇人忙前忙后,四处打转。方才狂风暴雨,差点掀翻了她这座竹屋,她顶着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水珠,好不容易用树叶把头顶漏水的顶棚给修好了,恶狠狠抹了把俏脸上的水。

推开小窗,苏奈深深缓了口气。雨后憋闷的潮湿散去,海风吹来,竟平添几分清新。

一手撑着脸,在众人看不见的屋内,一条毛蓬蓬的火红尾巴乍然出现在身后,悠悠摇摆,左边两下,右边两下,甩干净皮毛上的水迹。

视野中,一只小舟悠悠地经过海边成排的船屋,舟上有灯笼与铜锣开道,如一颗涉水而过的星子,画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这幅画面,倒是很美。

“船快归了,生火咯,炊饭——”然而,铜锣和老婆子漏气的喊声飘过来,苏奈的尾巴尖一顿,表情僵住。

随着这声音,这四百多座船屋仿佛活过来一般,有了人气,有人推门而出倒水舀水,有妇人点火燃灶,一时间,人语,香气和焦味混在在一起。

竹屋周围的几条船里,窜出了好几个影子,年轻的跑在前面,年老的落在后面,他们在船之间娴熟地跳来跳去,争先恐后地拥到离竹屋最近的船上,向上喊道:“苏厨娘,今天吃啥呀——”

苏奈猛地关上窗,骂骂咧咧:“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月都没有歇一天,累死奴家了!”虽如此,苏奈背过身,长长指甲伸到眼前,咔嚓一碰,擦出火苗,引燃了灶膛内火。

“还有没有板栗烧鸡?”

“还有没有冬瓜排骨?”

“苏厨娘,能不能吃红烧肉?”隔着窗户,少女含羞的嗓音传来。

“苏厨娘,我上个月便说想吃竹笋焖肉,什么时候可以排到我呢!”少年鸭公嗓的声音很委屈。

——奴家倒是想吃鸡哩!苏奈捏着鼻子,翻拣着冰桶里的存货,各种形态的冻鱼和几颗海贝被她刨落在地上。镇上换来的两只鸡,头两日就给她烹了,以至月初的几日天天吃鸡,现在剩下的只有海鲜了。至于排骨,那也得有才行。

半晌,从那小小一扇窗里垂吊下一块红绳拴着的木牌,摇摇晃晃,众人挤凑上去,见木牌上拿豆粉写着:百合蒸胡萝卜,爆炒海虫,蒸元贝,油焖竹荚鱼。

这些不过都是渔村内寻常的吃食,而且品相一般,因为品相好的海货早就拿去卖了。然而众人并未失望,满怀期待端着碗盘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挤满了旁边的小舟,顺着竹梯,一直排到了苏奈的竹屋门口。

渔村内远近皆知俞老三聘了一个从镇上来的厨娘,做得一手好菜:猪肉鸡肉令人口齿留香,菜蔬多汁,鲜嫩异常;就连他们吃惯了的海鲜,也能烹得咸淡适宜,做出从未尝过的鲜美滋味。

苏厨娘一个人,无需一个帮工,竟能做出十几个人的饭菜。只有一道规矩,她做饭时关门闭户,不许外面任何人打扰。

身怀绝技的人,难免有些怪癖。

端着碗排队的渔人们恭敬地守在门口等待,听着里面叮铃当啷的响声,饭香从缝隙飘来,幻想着大火烹饪食物的场景,垂涎三尺。

然而,竹屋之内。炉膛的火兀自燃烧,红毛狐狸一双丹凤眼警惕地四顾,内丹发力,一边操纵着两条跳舞般的藤蔓卷着空空的锅与铲碰撞,一面抓起冻鱼塞进一只布帽,扎紧帽口,双目紧闭,用力摇晃。

进去的是冻鱼,倒入盆中的竟是数条色香味俱全的熟鱼,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浓香扑面,递出门的是只有一只大瓷盆。为首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门就砰地关上了。他这才想起方才递盆子的一双手,白皙细长,柔若无骨,不知怎的,脸上腾得一红,几乎不敢再看,抱起盆便便走,还没走到楼下,便被端着碗的村人围住了。

“竹荚鱼,好香啊!快分快分!”

把布帽里的鳞片倒进壁炉,苏奈已经在“烹饪”下一道菜肴。

只是做完这几个菜,红毛狐狸已累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见吵嚷的人群散去,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近乎透明的鳞片,满怀期望地擦拭干净,伸到眼前,随即,从那鳞片里射出一道青白色的光,竖直地射向天花板。

不管她如何在屋内走动,这道青光都是笔直向上,把蛇鳞拿出窗外,青光则弱弱地射向天上。苏奈顿时失望,把蛇鳞装起来。

大姊姊的蛇鳞一定是坏了!

大姊姊明明说,这片鳞可以帮她找到现世镜,这一路上,她顺着蛇鳞的指引,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扶桑国,把盘缠都花了干净。见到这蛇鳞上的光不再有方向,苏奈还以为找对了地方。

可是她在扶桑国的大街小巷问遍了凡人,少女羞涩地拿出了袖中的缠枝小镜,婆子给她端出了待磨的铜镜,还有那卖梳妆台的商人假装知晓,想骗她的钱,幸好被她识破,呸!

根本没人听说过什么“现世镜”嘛。

如果不是在扶桑国,如果不是大姊姊的蛇鳞坏了,那笔直地指着天是什么意思?

苏奈呆呆看着那明净无尘的天上那一轮明月。难道大姊姊知道了她的神通,想让她再上一次天?

不可能。就看了那大神仙一眼,就一眼,差点累掉她半条命,丢了杨昭和季先生给的剑,走失了臭猫,还差点闯出大祸来,被那些神仙又追又打,赶了下来。

这种倒赔钱的事做一次就够了,那些神仙,果然和破烂草头神一样坏,她苏奈死都不会再上天了!想到此处,大尾巴恨恨地摇晃起来。

亏得她聪明,在镇上听见海边渔人在寻厨子,给的银钱还不少,便假装是都城酒楼的厨娘,跟着来了……在大姊姊的蛇鳞修好之前,她得把上路的盘缠赚回来。

由此可见,帮人着实没什么好下场,抢人才有用,她抢走了西洲府君的布帽,除了能让她吃到热食之外,还能帮她赚银子呢!

小声嘟囔着,苏奈把浓密的头发盘作发髻,把宝贝布帽往头上一戴,卷起裙子,一只赤足脱了木鞋,泡进桶里涮了涮。

扶桑国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身上总感觉黏黏的,偏又没有河水给她沐浴,只能拿桶洗澡。扑通一声,苏奈化作原形跳入桶中,大尾巴涮来涮去,水溅了桌上的神龛一头一脸,苏奈却洗得更起劲了,只当它是草头神的化身。

什么好人坏人,有毒公子像大姊姊一样说了一堆,有什么用,做了半天,她还不是两手空空,和从前一样倒霉!

她决定了,要当一个坏人。

老老实实做一只狐狸精,采补男人就是她的正道。

若她不多管闲事,只怕早就走上了妖精的正道!

若非她要帮大姊姊找现世镜,若非在扶桑国遇见的这些少年的心都是鱼腥味的,实在难以下咽,她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在做饭……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婆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苏厨娘,今日能不能麻烦你给新娘送饭?”

水声骤停。红毛狐狸不悦地冒出脑袋,狭长眼睛闪烁着绿光。

传出来的却是娇滴滴的女声:“奴家只是厨娘,不光做饭,怎么还要管送饭?”

那婆子在门口支支吾吾半晌:“苏厨娘,你就行行好吧。俞鱼她从小病弱可怜,现在眼看要离开她爹和姐姐,闹绝食了,我们劝不听。你是外乡人,也许她不生你的气。”

“吃了这么久的饭,怎么偏偏今日绝食?”苏奈才不肯起身。

“哎呀,都怪送嫁衣的丫头说漏了嘴……俞老三和俞桑对俞鱼千依百顺,她已被惯坏了性子。连她姐姐都劝不好,一见我们这些邻居更是怨恨,哭得要背过气去,我们又不敢对新娘不敬……”

门外的声音嘟嘟囔囔传来,“我知道你要银钱,我的可以给你嘛。可是俞老三请你我的银钱,也是我们全村每家每户筹集的,你总不能不考虑这点。若是新娘饿死了,不单我没有活干,你也得回乡去了。”

实在很抱歉,被欠下的大量特签和签名淹没了呜呜,没想到这么多,这个月先周更。如有更新就算掉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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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新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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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媚子
连载中白羽摘雕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