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喘息回荡地底空间。
脚步一刻不停向前奔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仿佛流浪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二娃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也只敢想一个念头。
那就是快点逃。
逃回破壳时的平顶山,逃到爷爷栽植的篱笆架,逃去那个……没有欺骗与利用的世界里。
周围景物飞掠成片,明明已经如此用力的逃,身后的蛇精,声音仍如影随行、如骨附蛆般袭来,伴着一串令人窒息的娇笑:“小娃娃,逃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乖乖面对现实吧。”
二娃不敢回头,更加发了疯似的跑。
慌乱之间,箭步跃过一道不明显的绳,风擦动上面的铃铛,发出细细如银星般的叮咚。
外围蛰伏已久的灰雾有了目标,悄然昂起。
孤单的身影,穿过横生的漆黑枝桠,又很快将它们远远遗留身后。空荡荡的水塘,倒映一团心碎的柔光,无法再入少年眼底半分。
体力渐渐耗尽。
喘息的白雾模糊视线,跑到最后,竟只剩一口本能撑着,踉跄前行。
直到……
手腕被人拉住,皮肤相接处,传来一股冰寒刺骨的冷。
“二弟。”
这个声音……二娃猛地回头。
大娃的粉衣上沾满鲜血,说话时,甚至连七窍都在往外溢血:“我和爷爷还被困在这里,你就打算这样将兄弟丢下,一个人逃跑吗?”
“大哥,我……”
二娃嘴唇颤了一下,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黑色草皮被踩动的沙沙声再度响起,从大娃身后,缓缓走出一个蹒跚的身影。
二娃的瞳孔骤然针缩,“爷爷……”
老人穿着囚服,身配锁链。皱纹交错的脸上,双眼正满是失望地看着他:“二娃娃,我每日悉心浇灌,你破壳后,可有想过爷爷一次?”
“……我,我有想的。”
二娃虽口中承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连脚步都是向后退的。
突兀地,老人枯瘦嶙峋的手爪探出,紧攥住他的衣襟,令他不得后退,“你胡说!”
“你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妖女,又怎么会想到我们的安危?!”
“……!”
那双手硬如铁钳,仿佛道德的化身,将他牢牢桎梏在原地,任由老人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般,将他心口划得沥沥淌血。
“你真是糊涂啊!枉你身为七葫芦中头脑最聪明的,却连这样的骗局都识不破,甚至将一颗愚蠢的真心奉上,大娃被抓,你既身负拯救大哥的命运,又要担当起来将幼弟们护好。”
“可你呢?竟被那妖女骗得团团转,你、你简直有辱自己的使命!”
最后一句,更犹如重锤,狠狠将他的理智砸碎。
令他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的低下头来,喃喃着:“爷爷,大哥……弟弟们,对不起,我对不起……”
额头压在冰冷的草地上,他的视线,仅能看到二人的双脚。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道这其实是幻象,只是,此刻的他,已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像从前那样将它们挥散。
见二娃如此,大娃与老人的幻象露出不约而同的笑容,渐渐消散。
又有不知何处吹来的香气,凝结出纱夜的样子,不着寸缕,婀娜万分地跪趴下来,娇艳的脸颊占满二娃的视线。
他想逃,却被一把攥住。
一只手覆上来。
两只手覆上来。
更多更多的手覆上来。
渐渐遮住了少年的眼,也遮住了他的天空,充斥眼球的,是罪恶又雪白的□□,萦绕耳边的,是虚假的一声声‘小葫芦’。
不要,不要过来。
不要让他看见、不要让他听见,不要……
曾经明晰的视野,从四个边角开始慢慢堆满黑鳞,一片压着一片,将世界遮挡。
曾经灵敏的耳朵,被黑雾钻入,吸走了所有声音,世界惟余死寂。
他好像做过一场梦,梦里,他从高处摔下,身体在接连不断的失重中下落,飘过耳畔的除却一缕鬓发,还有万千彩色的光影,每一寸光影无一不诉说着他和纱夜的相遇,悬崖、水潭、森林、小庙……一颦一笑,一动一静。
在离他最近时仿佛温暖得将他包裹。
却又转瞬即逝,与他错身而过,留在了渴望而不可及的高空。
只剩他一人,慢慢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直到,一切声音和色彩消失。
少年只身躺在黑暗中,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一双手轻轻将他抱起。
二娃虽不知道这是谁,却也能猜出这是谁:“蛇精。”
他平静的开口。
“我承认这一局是你赢了,但你不会一直赢下去,我的兄弟们一定会将你消灭,彻底还世间一个太平。”
金蛇夫人望着怀中闭目塞听的少年,猩红媚眼愈发玩味:
“死到临头还嘴硬,待会叫你尝尝娘娘的本事。”
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情,她美美地勾起嘴角,葫芦娃元阳的滋味真是大补,想那大娃,元阳已完全被她炼化,稍后若是再加上二娃的,定能助她修为更上一层楼。
蛇精带着二娃渐渐走远。
遍地大雾漫天四起,早已息声多时的老树精自雾中凝出半张脸,阴森森盯着蛇精离去的方向,眼里蓄满仇恨的色彩。
良久,那半张苍老面孔缓缓隐没。
空气中的浓雾,像是有目标一般,向着某一处缓缓集中,方向的尽头,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急切搜寻什么。
“夫人,夫人你在哪?”
“夫人,你别生我气了,我们好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夫人——”
此刻若是那些小妖在场,恐会无法相信,堂堂妖王竟会如此低三下四挽留一个女人。
蝎子精的声音,在雾中传出很远。
浓雾并没有刻意阻止,甚至连他的身形,也在雾中透出轮廓,黑森林并没有大到可怕,此刻却无人应答。
“蝎子大王,好久不见啊。”
浓雾深处,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是你!”蝎子精猛然转过头去,看见那张老脸反而笑了:“原来是你个手下败将,这么些年在下面竟然还活着。”
“是啊,老夫不仅活着,还要活着看你们夫妻的笑话。”
这席话深深触动了蝎子精不愿直面的东西,他一把握住腰间的刀柄:“老东西,本王现在没时间和你扯皮,但你非要找死,我也能成全你。”
“别急啊,大王。”
老树精嗬嗬一笑:“你不想知道金蛇夫人去哪了吗?”
蝎子精两只豆眼骤缩:“你这老东西说什么?你把我夫人怎么了?”说着竟一把抽出刀来:“要是不说,本王把你砍成两截,教你彻底死透!”
“大王或许该试着问问,你的夫人到底想怎样,为何明明知道你来到这里,却不肯相见。”
原本蝎子精想反驳,但他想起了悬崖旁妻子的决绝话语。
面目阴晴不定了一会:“你到底想说什么?挑拨我们夫妻关系是没用的。”
“只怕等大王亲眼所见,就说不出这番话了。”
老树精微微一笑,雾脸退开些许,原本身后浓浓结成一片的藤蔓自动分开,露出后面一座用冰雕筑的小殿。
“这是……”蝎子精神色微微发紧。
与其说这是小殿,不如说是原有的庙宇外面,被冰覆盖了一层,成为了拥有金蛇夫人特征的建筑物。蝎子精甚至能明确感受到,这些冰里暗含着她的妖力,难道说……他妻子正在里面吗?
“大王且看。”
老树精幽幽的声音响起,左右浓雾受它调动,飘过小殿的一刹那,墙壁变得如雾般淡薄,朦胧地透出其中情形。
幽蓝色长明灯沿着冰壁一盏盏燃烧。
火苗映入晶莹剔透的墙面,折出无数摇曳的蛇影。
高床横在殿宇最深处,层层轻纱自穹顶垂落,被寒气吹得缓慢起伏。
金蛇夫人斜倚床沿,一头乌发散落肩背,雪白肌肤在幽□□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黑纱,肩头与修长腰线若隐若现,蛇尾盘踞床榻,在冰面上拖出蜿蜒的暗影。
床柱另一侧,二娃双腕被冰丝牢牢缚住,绳结绕过床柱,一圈又一圈收紧。
原本明亮得几乎能洞穿一切的双眼此时失去了焦点,长睫低垂,衬得面容格外苍白,只有抿紧的唇线依旧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正。
金蛇夫人勾唇一笑,纤纤长指近乎舞蹈般探向他的脸颊。
二娃立刻偏过脸,蛇精的手随之追去。
他又向另一侧躲,肩背牵动冰丝,床柱发出轻微震颤。那动作算不上激烈,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仍旧挺着背。
即使双腕受制,即使看不见来人所在,他的脸也始终冷冷偏向一旁,不肯朝蛇精所在的方向低下半分。
金蛇夫人眼底掠起一抹怒色,手指紧紧扣住他的下巴。
另一手向下探去。
少年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原本失焦的眼睛骤然睁到极限。
随即。
剧烈挣扎起来。
腕间冰丝一瞬间绷紧,几乎陷进皮肤里,随着一次比一次剧烈的拉扯,雪白冰丝上已染上触目惊心的猩红,斑斑点点,如散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金蛇夫人红唇弯起一个妖艳的弧度。
玉臂轻抬,打了一道清晰的响指,少年原本凌乱的衣物顿时逶迤在地。
朦胧灯影间,一道妖娆修长的女子剪影俯在少年身前。黑纱、长发与盘绕的蛇尾交叠在一起,将两人的轮廓遮得暧昧不清。
偏偏就在这一刻,床帐自动放了下来。
幽□□火一晃。
里面的人影彻底模糊,再无法透过老树精的法术,发现里面分毫。
蝎子精顿时目眦尽裂。
眼眶四周赤红得仿佛要沁出血来,握住刀柄的手一直发抖,仿佛下一刻便要连人带殿,一并劈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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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