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纱夜正在发力。
另一边的二娃忽然神色一紧,浓雾能阻隔视线却阻不了声音,他的顺风耳此刻已经捕捉到庞然大物隆隆移近的声音了。
那东西究竟有多大,竟引得两旁树木不断倾轧……
侧眸一看,纱夜竟还握着玉如意,迟迟不动手。
她紧紧闭着眼睛,眉头因为过分认真而皱紧,只可惜手中的玉如意不仅没反应,连一直闪烁的宝珠都不亮了。
二娃分心关注着越来越近的隆隆声,眸中终于泄露出几许焦色。
一滴汗珠,被地底微光照亮半边弧度,顺着纱夜的脸颊淌落,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脑海中各式各样的念头杂乱得像一锅粥。
‘我只是人类,我很弱……’
‘这可是万年大妖的法宝,怎么可能被随意驱使?’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好想回家。’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灰扑扑的雾气,像锥子一样,刺入纱夜的后脑,搅动着她的情绪。
隆隆的移动声越来越近,近到地面也跟着颤动。
黑色草木纷纷倒向两边,仿佛在这里,它,就是君王。
二娃终究是狠狠切挫了一下牙齿,打断纱夜的酝酿:
“没时间了,先走!”
“可是——”
纱夜猝然睁眼,发现二娃也无所谓雾气了,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带着她就跑。
周围树木飞掠成片,急速向后抽退。
手中牵着的温热忽然变得冰凉一片,带着坚硬的质地。纱夜往下一看,她的手不知何时竟被一只油光发亮的大钳子夹着。
彪形大汉拧过头来,口器翕动:“本王的夫人想去哪啊?”
“蝎子精——”纱夜惊呼。
手上忽然传来重重牵力,伴随二娃一声厉喝:“假的!”
话音一落。
蝎子精脸上一阵空间扭曲,重新露出了橙衣男孩的背影。
但很快,纱夜头顶便被一大片阴影覆盖,呼呼风压倾下,她撑圆了双眼,竟然在头顶看见一只足有卡车大的重型木槌,迎头撞来。
一声尖叫憋在喉咙里,下意识想要断开与二娃相牵的手,向后躲避。
却被更加坚定的力量拉住。
“假的!”
二娃拉着她,速度不减,直接头铁地朝木槌撞过去。
纱夜也跟着心一横。
恐怖的巨锤,竟就这样被两人穿透。
虚影消失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树人、蜂妖、甚至是金蛇夫人的幻象,伴着二娃一声声威叱,纷纷破掉。
纱夜望着二娃的背影,眼中越来越亮。
明明体力已近极限,却诞生一种,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构成威胁的错觉。
前方又有新的幻影出现。
原本沉默的森林活过来,树桠上缠绕的黑色藤蔓如海葵的触手一般,纷纷扬扬在半空扭动,将前方的路遮住,仅能从藤蔓间隙里,透出一束束幽微蓝光。
这点蓝光将纱夜的脸庞照得青白一片,她牵起嘴角,先二娃一步喊出:“假的!”
却不想,下一刻撞在了二娃身上。
橙衣男孩没有再像之前一样跑,他死死瞪着眼前的藤蔓之墙,同样青白着一张脸,说出:“……真的。”
“那我们换个方向不就得了!”纱夜认真道。
二娃扭过头,愣愣盯着她看。
纱夜还没从之前撞穿一个个幻象的激动中退出来,哪怕眼前是招手一般的藤蔓,也没产生多大恐惧。
还没等二娃解释出一个字,她就拉着二娃改道,像他之前那样随便选了个方向。
脚步启动的一刹那,侧面那些藤蔓就猛地动起来。
如同树间蛰伏已久的长蛇,陡然探头,只为精准咬中猎物。她眼睁睁看着蛇头奔向自己,幻视中,已看见它张开的大嘴中露出寒光闪闪的毒牙。
一个有力的影子撞开她,一把擒住蛇的七寸。
凶风赫赫的毒蛇瞬间化为一条漆黑藤蔓,不住在二娃手中扭动着,迫得他需以两手同按,才能勉强制住。与藤蔓的交斗中,二娃回头来:“你先跑,路上遇到什么都别信!”
纱夜僵立在原地,手中攥着玉如意,颤抖地说道:“我、我来帮你……”
二娃没工夫和她说话,手底下藤蔓扭动得厉害,他甩手将它狠狠扔开后,顺风耳捕捉到破空而来的声音,弯下腰去,以手撑地,一个跟头翻过新袭过来的藤蔓条。
落地时气息微喘,看向不自量力想要跟藤蔓搏斗却一步不敢向前的纱夜:“你快走呀,那个大东西到了就跑不掉了!”
纱夜愣了一下:“什么大东西……”
这时,地面开始簌簌颤抖,二娃咬牙看向声音来处,地底森林浑朦的幽光中,一个庞然大物从地平线慢慢冒出来。
两侧倾倒的树木,爬行时有如多足触手的臃肿树根,以及……那个粗到十几人合围的大树干!这几个特征,印刻在一同循声望去的纱夜眼中,顿时叫她瞳孔针缩。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她向后退却。
“你说错了,它就是这片森林的本体,决不能掉以轻心。”二娃声音里透着严肃。
从纱夜第一次向二娃描述起大树精的模样时,他就已经隐隐在意了。刻意遮挡他视野的迷雾、会吓唬人的骷髅头、以及游动的树根。每一次设计的幻象都能精准击穿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恐怕,从我们掉进这片森林起,就已经暴露在它的感知内了,像这样庞大的本体,移动过来很费时间,所以才不断制造幻象来拖延。”
纱夜顿时感到股如坐针毡的凉意,“你的意思是,我最一开始看到的那个……”
“嗯。”
二娃点头:“那时它无法立刻赶到,只能捏一个本体的幻象吓你。”
他话音刚落,庞然巨木的方向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
“猜得一点不错,真不愧是天神下凡。只是……”声音话锋一转:“老夫弄不明白,你们天神向来以除妖为己任,几时沦落得与妖精同行了?”
“这与你无关。”二娃面色一紧。
说话间,已然灵活地绕开好几条藤蔓,令它们撞在一起,无头无脑地纠缠成一大团。他看向纱夜:“这老树精移动很慢,你趁现在跑还来得及。”
“可是,可是……”
看着老树精越来越近,仿佛幻象中被勒得身体爆碎的终局就在眼前,纱夜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再后退,坚定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呵、呵、呵!”还没等二娃说什么,四面八方先响起老树精凄魅的笑声:“金蛇夫人,你就是用这种低劣的伎俩,才骗得一个天神娃娃为你卖命的吗?”
此话一出,纱夜与二娃齐齐一愣。
纱夜是不明白老树精在说什么,二娃却是眸光一顿,望向纱夜。
丝丝雾气缭绕在二娃耳畔,老树精的声音,像是从每一个雾的分子中传出,却只说给二娃一个人听:“天神娃娃,老夫与你直说吧,这蛇妖一直都在骗你。你想想,她都活了上万年了,演个把单纯少女岂不手到擒来?也只有你这等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才会上她的当。”
“……!”
二娃猛地转头,正瞧见自己耳边,不知何时贴了一张由雾气结出的狡诈人脸,两片嘴唇幸灾乐祸地咧起,诡异弯起的双眼,像是能看透人最深的秘密。
看得他心脏剧烈一跳。
眼神不由自主滑向纱夜,见她似乎并未听见刚刚的歪风邪语,这才怒瞪向雾中人脸。
一把将之挥散:“少在这里煽风点火!”
雾气散作尘团,却又灵活地在他背后重新凝结,更加得寸进尺地贴着二娃的后脑,声音带着落潮般的叹息:“天神娃娃,爱欲是可怕的,它会模糊一个人的立场,同时,愤怒也是可怕的,它会让一个人丧失判断。”
当老树精话音渐尽,一切感知回归。
二娃一直为浓雾遮蔽的双眼猛然清醒,耳边传来一声纱夜的焦急呼喊:“二娃!”
条条藤蔓蛇一般在地上蜿蜒,不声不响地将他所在处包围。
二娃有一瞬慌神,跳着脚想要躲开,藤蔓却如影随形,在连番的追逐与躲避中,他逐渐落入藤网,手腕脚腕转眼缠满黑藤。
收紧、牵拉——
“小娃娃还是太年轻。”伴着老树精得逞的笑声,二娃被圈在藤蔓中,飞速扯向大树精的方向,“此后,你便要与老夫融为一体,千里眼与顺风耳也终归老夫所用……呵呵呵——”
藤蔓飞速抽回的声音一滞,笑声戛然而止,“你竟然!”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纱夜微弱的声音响起。
二娃艰难撑开一片昏黑的视野。
腕处藤蔓被一双细长的纤手用力握住,视线往上,他瞳孔骤然一缩,纱夜的脸因疼痛而皱成一团,勾住树干的尾巴,仿佛柔软的绳子被扯到极限,透出金刚般的质地,甚至发出弓弦绞紧的喳喳之声。
老树精重重哼了一声:“不自量力!”
随即,藤蔓突然发力,从纱夜手中生生抽走一大截,她痛呼一声,又再次坚强地抓住藤蔓,而前面抽走的那一大截,却已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
细微里响起一道鳞片崩裂的声音,随后,是更多道。
蛇类独有的皮开肉绽,倒映在二娃的虹膜表面,渐渐覆上一层清澈的泪水,他喃喃地叫道:“你笨啊,快松开……!”
回应他的,是纱夜一个忍痛的微笑。
“小葫芦瓢,你又不是水娃,哭也没用,而且这是蛇精的身体,我顶多、顶多疼点。”
不是疼点,是太疼了。
纱夜自己都想掉眼泪,但又觉得在一个小孩面前,大人应该更坚强些。电影里那些高光桥段,全都是介绍逞英雄有多帅,没想到当英雄能这么疼!
“呵!”老树精冷笑一声,“我道是什么,原来金蛇夫人靠这套笼络人心,老套归老套,也确实感人。”
“可惜,在老夫面前,终究是不够看。”
话音刚落,一直紧扣二娃手腕的藤蔓突兀地松开,短暂的愣神中,二娃与纱夜愣愣对视。
下一秒。
余下的藤蔓拖着二娃的双脚往回带,既快又慢的时间,纱夜勉力向前伸的手,与二娃的手交错而过。
“二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