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纵有万幸难得如意·下

第二日,阿雁陪槐瑛出紫京。

虽然不愿回万华千崖,但被祖父传唤有一个好处,就是路途中无人看管,槐瑛可以随意绕绕远路,散散心。

她拉着阿雁去了城郊。

城郊有座荒山,山中曾埋着一位故人。

如今,是两位。

两座坟茔并排坐落在林中空地上,一座是新修的,一座是旧坟,彼此相隔不远。

四周灌木丛生,掩盖前路。槐瑛从袖子里抽出把折扇,劈树开路,到了旧坟前,见坟头草已有半丈高,便又蹲下身去,清理那些杂草。阿雁拔出短刀,也默默在一旁帮忙。

割下的野草堆在两块无字石碑中央,被槐瑛随手搓出的火星点燃。她掏了掏乾坤囊,里头的半打圆白纸钱竟然还在,于是郑重取出来,一张张投进火堆里。

阿雁很惊奇:“您还揣着这个?”

“楼里小妖们给霖仙烧的,赤蓉没收后交给我了。”槐瑛道,“母亲昨天照例检查我的私物,扔了好多零碎东西,我还以为这个也保不住了呢。”

她双手合十,对着那座旧坟,想不出什么能说的,便只拜了几拜,转头去看那座新坟。

阿雁站在她身后,道:“要不还是把霖仙的名字刻上吧?没名字,烧了纸钱也未必能收到。”

“死人本来就什么也收不到,活人寄托自己的念想罢了,心里明白就行。何况,他又不叫霖仙。”槐瑛叹息道,“进楼后起码换了三个名字了,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本名、本名叫什么。如今这样也好,自由自在,不必死后还挂着贱名。”

这种无根小妖魔,活着是随地一长,死了也是随地一扔,反正没人会来祭拜。阿雁唏嘘:“也是,有个坟头,已经很难得了。”

槐瑛跪坐在霖仙墓前,默然片刻。她脑子时常混沌,又天然缺几分记性,回忆当时的惨状,眼前画面竟然已经开始模糊。

只有一个幽魂似的念头仍在盘桓——他们这样结局,也是拜你所赐。

你能拥有的结局,与他们也并无差别。

这念头不能细究。烧完了纸钱,她扑灭火堆,回到那座旧坟前。

这座坟的主人倒是有名字的,只是不宜镌刻。

最初在槐家当孩子的时候,槐致明给槐瑛安排了许多侍仆,保证起居坐卧都有专人伺候,平日闷在屋里也不愁没人玩。长到五岁,千崖倩开始逼她练武,怕她养出怠惰的习惯,便遣走了大部分侍仆,只留下两个年岁相近的小妖,一个用作伴读,一个贴身伺候。

贴身侍女名叫冬儿。长相、声音,槐瑛一概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胆子小,不敢与人对视,走路习惯缩着脖子,脸上总有股怯生生的神情。

槐瑛小时候对功课很不上心,仗着有人撑腰,时常偷懒耍滑,轻则上课走神,重则卧床装病,待老师一走,转头就翻墙溜出去玩,命伴读帮她遮掩行踪,让冬儿留在屋里替她抄适人规。

她回来时,一定会捎带些外面买来的点心,拨出部分留给槐宁,剩下的三个人分赃食用。

冬儿怕做坏事挨罚,每回吃完点心,都哭丧着脸说再也不干了。虽然槐致远管得不严,罚得也松,就算抓到罪证,也只会象征性打打槐瑛和伴读的手心,冬儿却依旧壮不了胆,任凭下次小主人如何威逼利诱,都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一逼急了就嚷嚷着要告状,实在难以劝服。

但也正因此,千崖倩带着槐瑛搬去千崖家时,遣走了伴读,独留下了她。

刚到千崖家的那几年很不快活。

槐瑛被祖父“寄予厚望”,因此再也没人会纵容她的顽劣。她被关进练功房,那地方在祖父居所的最内侧,一点阳光都透不进,外边的声音也听不到,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祖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练功。

她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十六、十七岁生辰,用超越所有人的速度顺利迈入功法第二个大境界,才终于博得祖父一笑,被准获出关。

但出关后,祖父在阳光下打量她的身躯,觉得它不如梦想中完美——肢体还不够修长,身量还不够高挑。

便用了族中断骨重修的法子,趁槐瑛的形体还未长定,打断了她的手臂和腿骨,将筋肉拉伸,固定在该长的位置,等待灵脉将它们接续修复。

于是槐瑛躺在石床上度过了她的第十八岁生辰。

千崖家规矩多,不听话就要挨板子,听了话却还是要挨鞭子。彼时她已经挨过不少打,不再像以前一样肉贵怕痛,但那种身如猪狗、任人宰割的感觉,直到今天仍挥之不去。

母亲每天都会来看她。

那时的千崖倩也很憔悴,神思恍惚,寡欢少言。她每日早晚各来一次,在床边坐一会就走。

除去日常问候,她对槐瑛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

不要恨你祖父,他也是为了你好。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堵住了唯一的气口。

槐瑛说不出话,从此便安静了。

她本来满腹委屈,四肢百骸日夜作痛,但痛是应该的,委屈也就无从讲起。

照顾她的冬儿受不了屋内冷清,每天都在努力寻找话头,槐瑛却不再开口,渐渐地连眼皮都不愿睁开。每天送来的饭菜都没有味道,她不想吃,但手脚不能动,只能顺着冬儿喂食的动作,一餐又一餐咽下去。

如此反复,直到某日,她没能压住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把刚咽入喉咙的腥臊碎块呕了出来,连带着胃囊深处的苦水、酸水,吐了自己一身。

还有泪水。

那是槐瑛出关后第一次哭,不知何处而来的眼泪,无穷无尽,滔滔不绝地流下来,掉进碗里,混入满身的污秽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冬儿抱着碗,也红了眼眶,伸出一只手去给槐瑛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她吸着鼻子道:“小主人,这个不好吃,我们不吃了。你笑一个吧。”

当天晚上,那个胆小的告状精,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进厨房,偷了块梅花糕出来,放在槐瑛枕边。

那晚的千崖倩,因心烦难眠,独自在槐瑛屋外徘徊,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第二天中午,冬儿被人拖出去,打死了。

她可能也没想到,一块小梅花糕,就要了她一条命。

“你不要那样看着我,要怪就怪她正好碰了二夫人的东西!”

千崖倩一夜没睡,双眼布满血丝,神情中的焦躁恐惧并不比槐瑛少半分:“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在乎他们的口舌眼色?你以为我在这里就很自在吗?”

她抬鞭指向门口,长鞭上血迹未干,顺着这个动作又洒落几滴,砸在地面,红梅一般:“没有人希望你我回来!他们当初怎样待我,就会怎样对你!你姓槐,更是一点错都不能犯在他们手里。那个小妖自己不仔细,帮不上忙,还敢不守规矩,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早晚卸了她!”

“不就是……不就是块点心!至于打死人吗?”

槐瑛完全无法理解,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声沙哑的哭喊:“她也没有偷吃!她是为了我……”

“住嘴!一个字也不许再提!”千崖倩喝断她,“你祖父如此用心培养你,你不该辜负他!他如果不要你了,就没有人会要你了,你明白吗?!”

犯错的仆人被千崖倩当众处死,雷霆果决,出手狠厉,一点话柄也没给他人留下。二夫人被千崖倩说杀就杀的做派吓住,此后安分了很长时间,再没向家主提过更换少主的事。

冬儿的尸体被扔进花圃,做了花肥。她的名字被千崖家另一个侍女继承,槐瑛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个同名的新人。

或许是出于补偿,或许早有此意,千崖倩很快给槐瑛弄来了一个血脉更好、更聪明、更听话,也更漂亮的小侍从,亲自培养,取名阿雁。

“走吧。”

槐瑛坐够了,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土,招呼阿雁回程。

路上,她问道:“昨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雁脚步一顿,面上紧绷,半晌才道:“小主人,其实我并非不愿意……”

槐瑛立刻回头,抓住阿雁手腕,激动道:“你愿意?!”

“那倒也不是……”阿雁艰难道,“听凭主人安排,本就是我分内之责,我也挺愿意帮您分忧的……别的都没什么,硬要说起来,我还占了许多便宜,只是……”

槐瑛紧张追问:“只是?”

阿雁捂脸:“我怕她欺负我……”

对方眼下模样实在可怜可爱,槐瑛紧抿双唇,脸颊鼓起来,死命憋着笑,道:“你是个双花侍卫,她是个连蚊子都拍不着的大懒虫,她怎么会欺负得了你呢?”

阿雁也很难解释这种天性相克的现象,苦着脸嗫嚅道:“她骂人太厉害了……”

槐瑛安抚道:“没事的,要是她欺负你,你就跟我告状,我们以二敌一,让她骂不过来。”

阿雁:“……”

二人谈笑间下了山。

山脚处有一野村,稀稀拉拉盖着几座破茅屋,周围垦了些田地。地已经荒了,几根枯死的作物歪七倒八插在土里,贫瘠得一目了然。

独自求生毕竟艰难,很多无家无根的野生妖魔会自发聚在一起,形成这样的野村,生时互相照应,死后也有归处。但因没有灵脉,这种村子很难延续,通常聚不过二三十年,便死的死、散的散,徒留一地荒芜。

槐瑛站在一旁山坡上,又对着那野村发起呆来。阿雁好奇道:“每次路过都要张望半天,那村子里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什么东西。”槐瑛沉吟道,“我正是在想,村里该有什么东西?”

“?”阿雁迷茫追问,“什么东西?”

“首先,”槐瑛道,“我的兜里得有钱。走吧。”

阿雁一头雾水,跟着槐瑛去山坡底下牵马。

——马边竟然有人。

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在山下守马待兔,见二人到来,远远行了一礼。

阿雁立刻抽刀上前,槐瑛却一眼认出那人着装样式,黑面具、黑纱帽、黑腰牌,是个影卫。

便拉住阿雁袖子,遥遥问道:“你有何事?”

“槐瑛大人。”那影卫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沉闷怪异,带着股不自然的僵硬,显然并非真声,“我等奉命前来传话:槐夫人想见您,请您即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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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恋玉女
连载中文火煮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