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寻亲会友秘策暗伏·下

场面有些怪异,槐瑛扯了扯丹娘的裤角,小声催促道:“走。”

也许是觉得自己眼下的打扮欠缺气势,丹娘竟破天荒低调了一回,什么抬杠的话都没说,很识时务地听话下车,瞪了宫琴珩一眼,拉紧头巾,匆匆离去。

宫琴珩倒没为难她,侧身放人走远,扭头问旁边的车夫:“你放她进来的?”

她语气像是在兴师问罪,车夫谨慎答道:“这个,我看花魁娘子有事要找瑛大人……”

“怕什么?我又没说你做错了,不过顺嘴问一句。”宫琴珩道,“给你留了桌位,一会随他进去,半个时辰后启程。”

槐瑛探头望去,原来宫琴珩身边还跟了个捧着食盒的酒楼伙计,正弯腰殷勤道:“少族长大人,东西送到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你们事了,退下吧。”

宫琴珩提过食盒,待要把那两人打发走,槐瑛却沉声插话:“刚才见到的人和事,一个字也别说出去,记住了?”

她怕丹娘偷跑的事泄露出去,免不了受规矩责罚,旁人也都得吃挂落。酒楼伙计被她郑重其事的语气唬住,连忙诚惶诚恐应下,转头招待车夫进了楼内。

“车夫婶子整日陪你辛苦,确实该好好犒劳一番。”逆着光,槐瑛看不清宫琴珩的脸色,下意识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你吃过了吗?怎的也不叫醒我。”

“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我让他们都打包来了。”

宫琴珩钻入车厢,把食盒往矮桌上“咚”地一摆,低头看着槐瑛,不阴不阳地笑道:“睡那么沉,我还以为只有饭香能叫醒你了——看来还是美人香更好使些。”

“……”

槐瑛并不知她在闹哪门子别扭,但莫名有些心虚,小心翼翼伸手去捞食盒;然指尖还没碰到盒盖,先被宫琴珩拍了一下手背。

“擦擦脸上的口脂印吧。”宫琴珩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跟那小伎子到底什么关系?浓情蜜意的,都亲到我车里来了。”

一句话说得槐瑛尴尬不已:“我看看。”

她从乾坤囊中摸出块小圆镜,低头一照,果然是满脸的唇印。这下真是跳河也洗不清了,况且她跟丹娘本就没什么清白可言。槐瑛只得讪讪拿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谁知半点没擦掉,反而越蹭越红,越晕越大。

“教你见笑了。丹娘一贯是这个性子,若是喜爱,便爱不释手,若是厌恨,便恨不能杀之后快,从来没边距可言的。”她取下腰间水囊,用手帕沾了些水,对着镜子慢慢把脸拭干净,说的话也不知是为了安谁的心,“她也不只对我一人放肆,你要是对她好,她也会百倍千倍还你。”

“这么烈性,当花魁可惜了,该去绿林里当个豪客。”

宫琴珩本来也不可能对一个野魔耿耿于怀,闻言便顺了气,盘腿在桌边坐下,趁槐瑛擦脸的功夫,揭开盒盖,亲自将里头的东西摆了出来。

主食共四菜一羹,各个光彩照人,色如琥珀,香可**;荤有凤仙鹅脯、金丝烙翅,素有茄汁地梨、清炒栀子,羹是药羹,红枣当归炖蹄花,并山药沙参枸杞等配料,熬煮得甜腻醇厚,分别盛在两只小汤盅里;另送了一碟糯米凉糕,裹着绿豆粉,配上白花芦荟饮,很应这炎天酷暑。

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槐瑛却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对着满桌菜肴看直了眼,举着木筷,不知该先从何处下手。

“至于吗?几个家常菜,能把我们瑛大人馋成这样?”宫琴珩笑她的呆样,端起汤盅浅尝一口,自己却也露出惊喜神色,“好火候,若我家厨子在此,恐怕要就此改行了。”

槐瑛见状,再等不及,夹了片栀子放进嘴里。花瓣入口格外脆嫩,不知店家用了什么法子炮制,将蒜韭辛香和栀子清香混合得浑若天成,且汁水充盈,爽滑无比。她感动得口水简直要从眼眶里流出来,心道自己活着或许就是为了这顿饭,在如此珍馐美味面前,世上还有什么烦恼值得称道?当下便将身后事抛得一干二净,心无旁骛大朵快颐,生生将一顿午饭吃出了秋风扫落叶之势。宫琴珩还未尝完手里蹄羹,她已如蝗虫过境般吞噬了半桌菜肴,心满意足搁下筷子,拿手巾掩住嘴,打了个较为斯文的饱嗝:“感谢招待。”

“……”宫琴珩目瞪口呆,盯着她空空如也的饭碗,实在忍不住,问道,“瑛大人上辈子,莫非是饿死的?”

槐瑛扭捏道:“我练身法,消耗比较大。”

“醉香楼和虹云道一街之隔,难道你没来过?”宫琴珩又问。

这就问到了槐瑛的伤心处。她惆怅地啜了口芦荟饮,叹道:“只趁朋友宴会来过两次。祖父说一日三餐都应有定例,我在楼里只能吃母亲安排的固定小灶,整日清汤寡水,半点滋味没有,月中几天连饭也不给,只能吃丹丸,嚼蜡一般,了无生趣。”

“怪不得你妹妹要在屋里藏饼。”宫琴珩觉得好笑,“家里管得严一些也好,多少长辈不愿劳这个心,将家中子嗣养得不思进取,个个吃喝嫖赌,荒废武艺,全族的前途也跟着沉沦了。”

“那你可得小心。一个人废是废,所有人都废,那说明天色该变了。”槐瑛揉着胀圆的肚子,悠悠道,“好逸恶劳和追名逐利都是人之本性,若前途没有利益可争取,安逸便是最实惠的选择。反正武功么,修与不修,灵脉的深壑都摆在那里,地位尊卑大体上是天注定了的,同层内如今还有相啄相攀的空间,待某日空间局促,他们悟出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经验,谁还会跟着买你的账?大比你也看了,这些年百家里重视武艺之人越来越少,更有对比武制心怀不满者暗中结社,想趁堂父垂危,做出一番改天换日的事业来。连我都知道此事,你们神通广大,可有应对之法了?”

她难得开一次话匣子,宫琴珩却毫不在意:“有谋逆之心又如何?无势无力,难成大业。”她放下手中汤碗,神色认真道,“弱肉强食是天道自然,万物终会回到这一轨迹,新制正是顺应了大势,才能落地成功。灵脉天生将妖魔分出高低贵贱,就算世人不再比武,去比文韬、比智谋,结果也一样会分作三六九等,无论天换成什么颜色,我只需做第一等就行了,有何惧哉?”

最后半句话气势凛凛,斩钉截铁。槐瑛再无话说,举手投降:“原是我又杞人忧天了,我自省。少族长,继续吃吧。”

“你未雨绸缪得不错,只是缺了些魄力胆量。”宫琴珩又拿起碗筷,“我也纳闷,说你胆小吧,出格的事也没见你少做;说你胆大,你又整日怕这怕那。”

槐瑛无奈道:“大约是少族长太有魄力,才显得别人都很胆小。”

“昔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嘴甜?”宫琴珩一晒,忽又想起什么,将刚拿起的碗再次放下,“既然说到这里,有些正事,虽还未谈妥,我想少不得要与你提前知会一声。”

待两人交流完那几桩正经事,饭菜已全凉了。宫琴珩倒不在意,捡起筷子继续吃起来。

槐瑛无事可做,支着下巴看宫琴珩吃饭。她刚才吃得太急,现下有点撑得慌,想下车走动两步,消消积食;但一来不愿招摇两人的关系,二来犯了些饭困,三来脑子里萦绕着太多事务,先前恢复的那点精力根本不够她想东想西,飞速地耗尽了。宫琴珩边进食,边眼睁着见槐瑛目光越来越空、脑袋越来越低,渐渐倒头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槐瑛隐约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抬起,又搬回了软垫里。

马车不知何时又启了程,途中几次颠簸,将她的神思荡作一叶扁舟,在黑沉梦境中抛起又落下。将醒未醒时,似有一阵熟悉的琴声钻入耳畔,寥寥几个音节,抚平了翻涌的浪潮,梦境归于宁静。

这回再无人打扰,槐瑛结结实实睡了个漫长的好觉。

醒来时,天色已暗。车内点了蜡烛,她支起身,见宫琴珩正靠在车壁旁假寐,桌上的食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那把活乌木琴。琴首的几根枝桠舒展着,枝头缀着几朵发出淡蓝色光芒的小花。

宫琴珩并未睡着,听见动静,扭头看来。在她睁眼的瞬间,那些小花收敛了光芒,缩回花苞中,又钻入各自的枝桠,就像从未开放过一般。

槐瑛觉得新奇,指着琴道:“它竟真是活的?”

“不然为何叫做活乌木呢。”宫琴珩抱着手臂,依然靠在车壁旁,淡淡笑道,“别人是日落而息,你是吃了就睡。瑛大人,睡得可好啊?”

“最近实在有些累。”槐瑛惭愧道,“抱歉。”

她的确是有些过意不去——自己蹭人家的车,睡了一路的软榻,却让主人干坐了一天;正要提议让宫琴珩和自己交换位置,手指却碰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低头看去,却发现枕头处留着一滩湿漉漉的口水渍,漫延极广,还沾上了锦被,无处遮掩。

“……”尴尬。

虽然宫琴珩未必会在意这点小事,但槐瑛还是当即改了主意,伸手从腰间掏出两只素色香囊,一只递给宫琴珩,一只放在了枕上。

宫琴珩接过那香囊:“这是什么?”

“养灵草香袋,万华千崖特产的小东西,答谢你路上助我好梦之恩。”槐瑛道,“一个放身上,一个放车里,清心养神,固本培元,有益修行。”

一听有益修行,宫琴珩立马笑纳:“善哉,不枉我费这番体贴功夫。”她将那香囊在手里转了两圈,又道,“可惜没个绣样,待我回去换个漂亮袋子,再装饰起来。”

槐瑛将功补过,心中松快,正想问问他们行至何处了,便听马夫在帘外的猎猎风声中喊道:“少主,快到家了,停车还是继续走?”

“回家,休整一夜,明天再出发。”宫琴珩答道,“百柱石川附近尽是荒山野岭,没个落脚地方,总不能深夜登门。我也顺便向祖母汇报一下收获。”

槐瑛却道:“若要拜访百川世子,此时最佳。”

宫琴珩不解其意。槐瑛便与她解释:“百柱石川实为一道玄奇结界,本家外院在界内,内院却在界外,日月反悬,昼夜颠倒。百川世子长居内院,你若白天过去,正撞上她睡觉,你岂不难等?若少族长需要休憩,明日晚上再去,也是可以的。”

“还有如此奇事?”

奔波了一整日,宫琴珩竟毫无萎靡困顿之态,闻此奇观顿觉兴奋,当下作出计较:“自然是现在就去,正好省了歇脚的功夫。”话音刚落,她又意识到疏忽,“不对,还得先回家取拜帖和登门礼。”

“人家不接你我这种外客,不收拜帖,更不收虚礼。”槐瑛笑道,“你若实在想讲究,依我看,不如就将这活琴上的花薅两朵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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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恋玉女
连载中文火煮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