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恨寒梅开早易摧残·下

崖顶此时拥挤得很,正殿前杵着足有上百名披甲侍卫,整整齐齐摆了两座方形大阵,留出正中央一条红毯道。那过道宽度足够马车降落,千崖倩下了地,迫不及待就要往里闯,可刚拔开脚步,就被两侧的侍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长矛交错,千崖倩面色沉下来,冷眼扫过那两个侍卫:“什么意思?”

“家主正在见客,其余人等不得入内。”侍卫答道,“倩大人,见谅。”

“其余人等”这四个字显然触怒了千崖倩,她一把拔出盘坠在腰间的长鞭,不由分说,将那说话之人笞翻在地。四周侍卫听见动静,纷纷往此处聚集,竟是不顾威慑,真要奉命将她们围困在这里。

宫琴珩刚在车厢里偷偷吞了两口干粮,此时方从帘后钻出,见到这阵仗,未免吃了一惊:“你们家今儿过什么节呢?劳师动众的,难道劫个钟银溶还不够,打算把我们也劫去给他做个伴?”

也不知是侍卫都太腼腆,还是她这笑话太不好笑,一时竟没人接她的茬。千崖倩冲另一个拦着她的侍卫道:“三夫人和千崖珏可在里面?”

那侍卫紧闭双唇,不敢回答。

这无疑就是默认了。千崖倩受了排挤,脸色难看至极。她如今算宫琴珩半个岳母,宫琴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要帮她解了这桩小麻烦,便走上前来,亮出自己的族长金令。

“不认识我,总认得它吧?”宫琴珩朝那侍卫晃了晃手里的厚重金牌。正午阳光太烈,那侍卫一时闪花了眼,待看清令牌上写着的“宫”字,脸色大变,立刻收起长矛,单膝跪地道:“拜见少族长!”

这句话好似会传染,不过几息功夫,广场上的侍卫便乌泱泱跪了一片。族长金令,见令牌者如见族长亲至,宫执玉把它传给宫琴珩,为的是方便她在外行事。眼看着上一刻还威风凛凛林立着的高大侍卫,转眼全都矮了自己一头,宫琴珩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尝出了点权势滔天的乐趣。

她请千崖倩与自己并肩而行:“走吧,大人。”

这下再无人敢拦,守门侍卫对了个眼神,躬身将大门拉开。堂堂千崖家少主,竟然要靠别人才能进自己家的门,有那么一霎,千崖倩的表情是难堪的;但她马上又挺直了脊背,昂首迈步,气势汹汹地跨过了门槛。

正殿里打眼望去十数人,有一半都是千崖家的紫衣侍卫,个个腰间佩刀,前后左右地辖制着坐在底下的钟银弋。千崖钧端坐主位,正在为身旁一位夫人剥石榴;右侧席上有一名紫衣少年人抱臂而坐,想必就是大比时未能来成的那位千崖珏了。

因宫琴珩和千崖倩中途闯入,屋内几人暂停了交谈,都扭头看着她们——主要是看着宫琴珩这个不速之客。千崖钧讶异道:“这不是宫小族长吗?突然造访我万华千崖,所为何事啊?”

“家主大人心里明白,还跟我客套什么?”宫琴珩理直气壮反问,“现下深渊未平,两族仍未彻底统一,您在这个节骨眼上绑了北域的大魔,难道我不该来看一眼吗?”

她身上还有股鲁莽的孩子气,表明的来意又合情合理,哪怕是来坏事的,也叫人生不出厌恶之心,反倒是无奈更多。千崖钧笑道:“少族长想看一眼,那自然是无妨的。”说着,便命人在钟银弋的上位看了座,请宫琴珩坐下,又转过头来,准备安排千崖倩。

千崖倩却不待他发话,抢白道:“瑛儿在哪?”

“犯了错,自然是在受罚了。”千崖钧笑容和蔼,“至于最后如何处置——就要看弋大人的心意了。”

钟银弋手中拄杖,佝偻着坐在正堂左侧,身后跟着两名战战兢兢的童子。他已是垂暮之年的大魔,瘦骨嶙峋,干瘪如纸的脸上支棱出两只混浊的金鱼眼,直巴巴瞪着千崖钧,两条稀疏细眉高高吊起,显出一股尖刻的怒气。

长期闭门炼器之人,本就脾气古怪,年纪越大,便越发的刁钻固执。何况钟银家一众子侄之中,钟银弋独爱长子钟银溶,听闻长子被虐受囚,他气急攻心,在家躺了两日才缓过劲来,如今上门,不仅是要救人,更要为爱子讨个说法。当下便以手杖跺地,愤愤道:“本座已说过了,想让我为你开炉,先将你孙女对我儿所做的,一一原样报还!否则免谈!”

千崖倩一双眼刀狠狠剜向钟银弋:“你儿子坏了我万花楼的规矩,弄死了我万花楼的人,我女儿没要他偿命,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可笑,区区一条野妖贱命,我儿难道还收不得了?!”钟银弋扬起下巴,“把你万花楼里的贱人全都加起来,也抵不过我儿半根头发贵重!”

“老贱人,你和你废物儿子加起来,也抵不过我儿一根汗毛!”千崖倩毫不示弱,反手抖开长鞭,指着钟银弋的鼻子骂道,“你敢动我女儿,今天你们父子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凭你?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吗?”钟银弋冷冷嗤笑,“千崖钧,这就是你们家托人办事的态度?”

看来暗影阁消息无误,千崖钧横生这么多波折,就是为了拿钟银弋儿子的命,逼对方给自己炼器。

这位钟银老家主,乃是地底界第一炼器大师,宫琴珩乾坤囊里的那把活乌木琴就是出自他手,琴上生着器灵,能自动汲取天地灵气为己增益,即使毁坏也能自行修复,是当之无愧的神武。而这为武器附灵的功夫,天底下只有他一人习得,钟银弋靠这一手绝技独霸天下,就连族长都得敬他三分,如今却被千崖钧算计到头上,必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反过来说,只有让他气顺了,千崖钧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宫琴珩扭头望向主位,见千崖家主脸上笑容不变,那边两人吵得鸡飞狗跳,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可他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剥石榴,边剥,边喂进身旁人的嘴里。

听见钟银弋的质问,千崖钧将最后一粒石榴籽放进面前的琉璃托盘,接过夫人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方才语气和婉地劝道:“弋大人见笑了,我这女儿从小顽劣无礼,言行无状,皆是疏于管教之过,我愿代她向大人赔罪——只是有一句话并未说错,的确是令嗣毁坏万花楼规矩在先,槐瑛才不得不依照规矩惩处他。至于下手时丢了轻重,虽是过失,却也是人料不到的;我已命人打了她一顿板子,关入地牢反省,她也早已悔过了。大人若还有不满,便让槐瑛出来当面道歉谢罪,以示诚意,如何?”

这段话说得足够周全,既袒护了自己人,又全了钟银弋的面子,还给他留了台阶。宫琴珩心下暗伏,钟银弋却是软硬不吃,拿手杖点着地板,咄咄逼人道:“叫你家的小孽障过来!我要亲自打断她的腿!”

千崖倩闻言就要发作,鞭子抬了一半,手腕却被一名紫衣侍卫扣住。那侍卫衣裳前后缝了补子,绣着三朵粉牡丹,花团锦簇,一看便知身份与旁人不同。千崖倩挣扎数下,竟然未能挣脱此人桎梏,只得朝对方怒目而视:“千崖散!你敢拦我?”

那侍卫并不回答,扭头看向千崖钧。千崖钧发话道:“看顾好你家少主人。”说完,又对身后的侍仆摆摆手,“去个人,将瑛儿带上来吧。”

原来那名侍卫就是千崖散。宫琴珩早在接触暗影阁之前,便听闻过这位奇人的事迹,知她虽是野妖出身,却武学天分极高,入阁后仅用二十年便修成了个绝顶高手,在阁内屡立奇功。不止槐族长想要她,宫执玉也打过她的主意,只是还未行动,此人便转投了千崖家。也不知千崖钧究竟许了多少好处,才能留得此人效忠。

拉拉扯扯总不好看,千崖散见千崖倩不再白费力气挣扎,便松了手,只是依旧紧跟在她身后,防止对方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不一会,槐瑛被人带上来,半醒不醒地跪在主位前,身上穿的竟还是与宫琴珩分别时换的那身束袖轻装,只是破破烂烂,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了。

千崖倩立刻扑上去,将女儿搂进怀中,摸到满背坑坑洼洼的血痂,眼眶不由得一红;千崖散倒没拦她,依旧在一旁站立着,默默无语地望着这对母女,似是有些走神。

“怎么这么烫?”千崖倩捧着槐瑛那张脏兮兮的脸,见她昏昏沉沉,嘴唇惨白,双颊却滚烫潮红,一副高烧不退的模样,登时勃然大怒,朝主位上的三夫人吼道,“千崖然!你是怎么照顾我女儿的?!”

那三夫人被她一吼,竟吓得往家主身后缩了几分:“我,我不知道啊!这孩子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千崖倩眼眶要瞪出火来:“你不知道?这家里有什么是你不知道?你分明是故意盼着瑛儿死!”

“你胡说!我没有!”三夫人眼眶里冒出水来,扯着千崖钧的袖子哭道,“夫君明鉴,我哪有胆子想这样的事!倩儿为何要污蔑我?”

眼看新一轮鸡毛蒜皮的骂战又要开启,宫琴珩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止住了吵嚷:“停,二位,你们的私事往后再议,眼下还是先把这桩案子给料理清楚吧。”

说着,便走上前去,蹲在千崖倩身前,从囊中取出一只竹筒,倒出两粒白色丹药,伸手去捉槐瑛的下巴。她不是不理解千崖倩关心则乱,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现下当事人还怏怏地昏着,就算有气要发,也得把人先缓过来再论其它。

谁知槐瑛却不买她的账,明明眼睛都烧得睁不开了,却硬生生躲开了宫琴珩的手,往母亲怀里又钻深了些。宫琴珩不信邪,还要去扳,槐瑛这回直接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没天理了,宫琴珩都没嫌弃这人如今脏兮兮臭烘烘的模样,这兔子精反倒无缘无故嫌弃起自己来了。无法,只得把药丸交给千崖倩:“我看瑛大人这是已经烧糊涂了,赶紧吃点祛邪丹,先把烧退了吧。”

如今家里的东西还未必有宫琴珩给的安全,千崖倩接了药,道一声:“多谢。”便托着女儿的后颈,把丹丸送到她嘴边,“瑛儿,来把它吃了。”

槐瑛这下倒乖,顺着母亲的手扭过头来,张嘴把两粒丹丸叼去吞了。

“我还从未见过瑛大人如此狼狈模样呢。”眼前事了,宫琴珩转身朝千崖钧笑道,“千崖家主果真是舍得,铁面无私,令人佩服。”

“小辈犯了错,长辈自然应该担起教导之责。”千崖钧道,“只是我家的家法中并无打断腿这一条,弋大人今天怕是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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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恋玉女
连载中文火煮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