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恨寒梅开早易摧残·上

到了崖顶,天已蒙蒙发亮。

槐瑛刚下软轿,便发现正殿的气氛很不寻常。

四处灯火通明,屋檐下烛笼高挂,殿前铺上了只有年节才会拿出来的织金红毯,红毯两侧,数十位披甲执锐的单花侍卫夹道列阵,从云梯口一路排到殿内,个个目不旁视,像旗杆一样戳得笔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人,没算上那些埋伏暗处的双花侍卫。

如此豪华阵仗,自然是为迎接钟银家主准备的。但钟银弋又没有江山芥子图,就算他今日能得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最早也得明后天才能抵达紫京。

这也是千崖钧一贯的性格了,兴奋起来一刻也等不及,非得把所有人都抓来陪自己众乐乐,把那股兴奋劲先消耗干净,才能分神去想别的事。可怜这些无辜侍卫,被家主一时兴起叫出来点兵演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安眠。

留给槐瑛兔死狐悲的时间并不多,千崖钧折腾完侍卫,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离正殿大门还有三步,槐瑛已经低头敛目,拿出一副规矩稳重姿态,躬身往里走,只祈祷千崖钧能看在她老实的份上,少抽她十几板子。

可天不遂人愿,一进门,她便听见了三夫人那熟悉的嚎丧声:

“——我可怜的外侄女!这才进门多少年,要是守了寡,以后在钟银家的日子可怎么过!那孩子做出这等荒唐事,将来我又有何颜面向姐姐交代呀!”

三夫人千崖然,本名云然,是千崖钧最为偏爱的一位侧室,也是千崖珏的亲祖母。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情感丰沛,总能把芝麻点大的小事渲染得波澜壮阔,继而使身边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很有滋味。现下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钟银溶不是快死了,而是真死了,下一步就该声讨恶贯满盈的杀人凶手了。

槐瑛揉着耳朵眼,探头绕过影壁,往内瞟去。堂下人齐得像在开会,三房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围在家主身边喝茶看大戏。千崖钧托腮坐在主位上,心不在焉地应着三夫人的哭诉,眼神直飘向九霄云外,怕是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武器要做什么款式。

二夫人素来与三夫人同气连枝,这会儿也热心地在一旁帮腔,义愤填膺道:“那孩子实在太不懂事!我早说她骨头冷、养不熟,一点家人的情分也不顾,伤了三妹妹的心不说,还叫俐儿和珏儿难做!”

养不熟的槐瑛讪讪扭头,去看小姑和庶妹的反应。千崖俐对那据说要守寡的表妹倒并无多少感情,也一向不屑于做这些惺惺作态的功夫,被点了名也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品茶,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女儿千崖珏更是个真正六亲不认的逆子,平日最厌旁人聒噪,此刻翻着白眼坐在末位,满脸呼之欲出的不耐烦。要是千崖珏手里有根针线,槐瑛毫不怀疑她会立刻冲上去缝紧正在说话的所有人的嘴。

三夫人卖力演了半天,见家主和孩子都不太搭理自己,一扯袖子,哭得更加伤心。千崖钧被哭烦了,抬头望向影壁中央的海棠洞:“怎么还不进来?”

他早发现有人躲在墙后了。千崖散侧身让路,意思大概是请槐瑛立刻进去受苦受难。

临到此时,槐瑛反而不怕了,吹了吹鬓边碎发,与千崖散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从她踏出影壁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三夫人的假哭和二夫人的帮腔都戛然而止,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千崖散大步快走,先一步跪在千崖钧面前,抱拳复命道:“主人,都带来了。”

千崖钧点头,千崖散便默默站去了他身后。槐瑛掀开前摆,也单膝跪下,低头喊了一声:“祖父。”

千崖钧没说话,纹风不动地坐着,槐瑛猜他在打量自己。二夫人见他们气氛凝滞,很是个抢话头的好时机,便将声调一提,先发制人道:“早知你会闯下如此大祸,当时就不该劝家主将万花楼交给你!今日对亲家喊打喊杀,以后还不知道要给家里添多大的乱!”

二夫人小唱出身,同行爱扮美人,他偏爱扮英侠豪杰,一把嗓音如碎玉藏锋,喊起话来锐气冲天。槐瑛低着头不搭话,躲在角落的大夫人却弱弱出声:“瑛儿,你为何要殴打钟银世子?”

千崖钧原配早就过世,如今的大夫人是根续弦,年纪不比槐瑛大多少,胜在格外柔顺听话,也得家主厚待。只是二夫人三夫人都不待见她,千崖倩断不肯认她,她在府中孤立无援,只能来讨槐瑛的好。

殴打可比虐杀好听得多,槐瑛承她好意,沉声答道:“他坏了万花楼的规矩,众目睽睽下,我若不杀鸡儆猴,恐怕万花楼的门槛就要被人踩进泥里去了。”

这话都是来的路上现编的。槐瑛从来不是个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的人,反正钟银溶她一定要杀,至于理由……这种说给别人听的东西,杀完再想,总能想到。

三夫人果然被带进沟里,急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何苦守着一块死板不放?钟银世子既算是你亲族,通融一下又有何妨?”

槐瑛提了提嘴角,要笑不笑道:“别说钟银溶,就是哪天祖父亲至,我也照打不误,这规矩才算是立住了。”

吸气声四起,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只听二夫人砸碎了手中的茶盏,怒气冲冲道:“放肆!你怎敢如此跟家主说话!”

“只是打个比方。”槐瑛恭谨地朝千崖钧磕了个头,“瑛儿冒犯了,请祖父恕罪。”

众人小心翼翼去瞧家主的脸色。千崖钧的眉头拧起来,但语气还算平缓:“就为了几个规矩?”

槐瑛斩钉截铁道:“不单是规矩,更是立身之本。”

千崖钧:“你怎么想的?”

“野窑野伎满地皆是,小妖魔的皮肉性命值几个钱?贵客来万花楼,自然是要买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槐瑛抬眼,眼里埋着一股蛮劲,“能轻易践踏的物品有何珍贵?偏是高高供奉起来,百般呵护,才能显出价值,引人追捧。楼里卖艺的清倌,比卖身的色伎底价更高三倍,世家子们为了争那霖仙每日见客的名额,甚至能出价到十倍三十倍。别人费心托举的宝贝,钟银溶想杀就杀,岂不是看贱了我万花楼,把其他客人当傻子戏耍?他砸我的招牌,我挖他的眼睛,有何不对?”

她越说越笃定,几乎把自己都说服了,不怕唬不住别人。千崖钧扭头问千崖散:“钟银世子如何了?”

千崖散低声道:“残了,但没伤到要害,能养回来。”

虽是实话,但其中的回护之意十分明显,槐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千崖钧今天心情不错,闻言便不再装模作样地计较,捋了捋胸前长髯,祥和道:“你既有道理,祖父自然向着你。”

谁能想到千崖钧急吼吼派侍卫抓人,抓回来却是这个态度!二夫人和三夫人的脸色都变了,槐瑛只叹他们在家主身边陪伴多年,竟认不清枕边人真正看重的是什么。亲情?恩爱?哪里抵得过他被世人慢待的那几十年。托槐瑛的福,他如今终于有机会了却旧日夙愿,没把脸笑烂就算收敛了,根本没空去怜惜伴侣的几滴眼泪。

不过,夫人们的离间计虽用错了时机,却也并不会白来一趟。千崖钧摆摆手,便有侍者捧着一瓶一杯一盅走到槐瑛面前,瓶中是清水,盅内是一颗黑色药丸,拇指大小,散发出某种苦涩的味道。

——这药名叫散气丸,槐瑛每次挨打前都要吃一颗,把体内灵脉暂时散尽,免得一身铁骨钢筋,木板拍下去打不出效果。几位夫人面露疑惑,不解家主用意,槐瑛却早料到有这一遭,什么也没说,默默给自己倒了水,仰头将药丸吞下。

倒是千崖钧主动问道:“你可知祖父既向着你,又为何要打你?”

那药奇苦无比,在口中弥漫开来,引得舌根与面颊一阵抽搐。槐瑛眯着眼道:“对钟银家总要有个交代。”

“难为你懂事。”千崖钧满意地笑了,“就打五十板吧。”

五十板,不多不少,刚好做个表面功夫。

若是周围人少,槐瑛肯定会在笞背和打屁股间选择后者——后者虽更痛些,但痛得直截了当,恢复快,也不容易受内伤。只是现下全家人都围在这里,槐瑛实在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脱裤子挨打,便主动将外衣褪到腰间,双拳抵地,双膝分开,在地毯上跪实了,示意侍卫打背。

不同惩罚方式有不同的门道,这便是槐瑛多年经验总结出来的最体面的挨打姿势,更容易稳住身体,实在吃痛就拿手臂往前一撑,半跪半坐,一定不至于太难看。

若是趴在长凳上受训,不仅压得自己难受,也更方便侍卫发力。那些执杖侍卫平日里没少受三夫人的恩惠,下手时个个卯足了劲,不出十下就能把槐瑛隔夜饭都打吐出来,不出五十下便能打得她满地乱滚、大喊大叫。到八十下,五脏六腑皆如淖泥一般混作一团,嘴里分不清吐的是血还是内脏,便真的会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小时候最狼狈的一次,她在众目睽睽下被打落长凳,泡在自己呕出的秽物里痛叫哭嚎,然后像条扑腾的鱼被拖回案板、手脚像猪狗一样被绑在长凳两侧,耳边是家人们最**难听的恶意的嬉笑。

昨天夜里——她跪在宫琴珩脚下侍奉,宫琴珩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为何不顾尊严。

她当时耳内一片嗡鸣。她知道宫琴珩说的尊严是什么,是比底线更高得多的一种贵重之物,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言谈的。她以前应该是有过的,但它太易碎了,无法在棍棒下留存。

但如果没留下来,至今还在心下将她刺痛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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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恋玉女
连载中文火煮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