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情眼识得真心人·下

宫申素与雪松家主刚对完口供,便有侍仆前来传话,请所有人去青角院用晚膳。

依照母亲的指示,宫琴珩又给了流衣一点银钱,打发她先归家去。余下三人回到青角院时,里头似乎已经谈妥了,族长大人心情甚佳,正拉着槐瑛在小径上散步。一名侍从在檐下点灯笼,另三四人在宫应的指挥下往院内搬运椅凳碗筷,看架势,是要在外头摆宴席。

宫执玉立于院中,指着待会要用的那方乌亮石桌,矜傲道:“这山石是从百川家所得,名为试刀石,重逾千钧,刀枪不入,屹立河畔上万年,未曾水蚀风化。每年都有武者去此石前证道,只盼能在石面上留下一点痕迹。某日我恰巧路过,轻轻一碰,将它劈成两半,见切面细腻,便捡回来做了张石桌。”

槐瑛情真意切道:“宫族长好厉害。”

宫执玉沉稳负手:“嗯。确实。”

宫琴珩:“……”

太幼稚了,族长大人听了一辈子奉承话,竟然还没听腻,也是难得。

那槐瑛惯会对自己冷嘲热讽,在长辈面前倒是嘴甜,刚崇拜完宫族长,见了雪松家主,又是一阵两眼放光:“早听闻雪松家主神人之姿,见之难忘,赛场上离得远,未曾看清,此时终于见到了。我表妹曾在山中见过您一面,回家后一直无法忘怀,整日对着您的画作睹物思人,我今日才知不是夸张。”

宫琴珩听得牙都酸了,雪松家主却很受用,捧着脸道:“罪过罪过,都怪上天将我生得如此完美,一不留神就祸害了太多年轻人,也不知此生得欠下多少桃花债。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人不讲话时一幅清冷姿容,长身玉立,白衣飘飘,好似画中神仙;一开口,该毁的全毁了。宫申素道:“你还是别张嘴的好,免得坏了仙风道骨。”

众人共进晚膳,大事已经聊完,剩下的左不过是些家常闲话。宫族长让孙女多去槐致明那走动,宫琴珩便向槐瑛打听了一些槐家的规矩,又问起槐宁的性格喜好。槐瑛显然对这位堂兄感情深厚,话语内外都是维护褒奖,说槐宁不笨不傻,只是心地澄澈,且最是孝顺母亲,登门只要心诚,其余都是虚礼。

顺着话题,众人讨论起送礼的学问,又聊到各家收藏过的稀奇之物。须知天下奇物共一石,雪松家主独占八斗,既开了这个话头,便再无别人插嘴的余地,滔滔不绝地开始细数家中宝贝来历。旁人饭都吃完了,她的话还没讲完。槐瑛自然想不到传说中的半仙竟如此聒噪,从一开始积极捧场,到后来听得双耳发麻、眼神发木,听见什么都只会呆呆点头,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看得宫琴珩心中暗笑。

饭后,宫申素抓着师姐,拿着美化后的卦象,信心满满地去找宫执玉,不知打算怎样忽悠对方。

昨晚宫琴珩留宿万花楼,今日她便请槐瑛在自己家留宿,又说是族长的意思。因流衣不在,槐瑛不方便回去,也只好答应下来。

既然是族长的客人,自然宿在青角院。当夜,宫琴珩洗漱完毕,又换了身银白云纹曲裾深衣,罩一件提花香云纱披肩,确保自己看起来赏心悦目后,抱着琴,准备上门赔罪。

昨晚夜探槐瑛时,她游刃有余、自信不疑,谁知仅仅一天过去,情况天翻地覆。宫琴珩理直气壮地长到今天,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事,连软话都很少说,更遑论给人道歉;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也实在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了。

但终身大事在前,区区脸面,何足挂齿。宫琴珩站在槐瑛房门外,拍了拍面颊,一横心,抬手敲门。

槐瑛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少族长有什么事?”

“我来道歉。”宫琴珩道,“方才我反思过了,白天不该那样说你。一时心急口快,非是有意,你多包涵。”

——苍天有眼,她宫琴珩什么时候这样对人检讨过?也就槐瑛得此殊荣。

“一场误会罢了,不必挂怀,我也不该那样骂你。”槐瑛语气果然有所柔缓,但依然没有要见她的意思,“若无其它要紧事,少族长便请回吧。”

宫琴珩委屈道:“这是我家,我不能进去吗?”

槐瑛:“……”

话说到这份上,槐瑛也只好将人放进来。

宫琴珩进屋,见槐瑛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本账簿,用略带警惕的目光扫过自己怀中的乌木琴:“少族长夜里也要练琴?”

“本来是要的。”宫琴珩眨巴眼睛,故意做出一副可怜样子,低头看她,“紫京离苍京那么远,前些日子为了有空探望你,我把早课晚课都给耽搁了,只能在路上练功,还得在车上补觉,好辛苦。”

槐瑛的表情明显不安起来:“……”

“你来我家,我本想多留你两天,顺便给自己放个假。谁知白天说错了话,惹你生气,如今我也不敢休息了。”宫琴珩挠了挠琴弦,发出一串低声下气的闷响,“给你弹昨天那首安神曲子,权当赔罪,好不好?”

“你……”槐瑛汗流浃背,起身叹道,“实在不必如此,今日之事已经过去了,你我都无须在意。少族长诚意可贵,只是这心思,还是多用在我堂兄身上的好。”

这兔子精竟然不上套!宫琴珩暗暗咬牙。

“坐下聊吧。我大概知道少族长想要什么。”槐瑛邀宫琴珩落座,又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宫族长聊了一些关于你生父的事。”

这次轮到宫琴珩警惕起来:“祖母连这个都跟你说?”

“也是替你考虑。”槐瑛坐回她对面,“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如果少族长只是因血脉的缘故,不愿接受我堂兄,我或许有些方法,可以替少族长分忧解难。”

宫琴珩很是狐疑:“什么法子是你偏能想到的?说来听听。”

槐瑛无奈一笑:“不是什么高明法子。少族长所求无非一个血脉优秀的配偶,我所求无非堂兄一世平安,这两者并不冲突。”

“显然很冲突。”宫琴珩立刻反驳,“宫家不纳侧室,这你应该知道。”

“但没说不能立继室。”槐瑛道,“槐宁的寿命不会很长。少族长不妨先与他联姻,等他死后,再行择偶,那时也不必再拘泥于槐家了,岂不自由。”

宫琴珩嗤笑道:“我祖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怎么,她的话我不听,难道你来说一遍,我就会听了?”

“这是最好的方法,两全其美,少族长为何不答应?”槐瑛皱眉道。

“我说实话,你可别恼。”宫琴珩挑眼看她,“说白了,我就是瞧不上槐宁,不愿意与他成亲。有更好的可以选,我为什么要亏待自己?别以为说通了祖母就万事大吉,我若是不想配合,谁也勉强不了我。”

宫琴珩生了一双锐气逼人的凤眼,浑身的傲骨犟劲全填在里面,横眉竖目时,那眼神就像一把锃亮的钢刀,冒出一股神挡杀神的凶性。只要与这个人对视一次便知道,哪怕天塌地陷,也改不了她的主意。

槐瑛抱着手臂,别过头去,对着空气沉默半晌。

宫琴珩有点没耐心了:“难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更好的方法?有。只是你们恐怕不肯做。”槐瑛道,“我可以代表槐家与你联姻,但我不会继承千古槐,槐家家主仍是槐宁,你答应吗?”

宫琴珩冷静道:“不行。宫槐联姻不同于寻常取亲,要的就是融合这两家灵脉,千古槐才是重点,你的千崖家血脉不过是个添头。”

槐瑛对此答案早有预料,继续问道:“好。那如果我继承了千古槐,你们愿意替我保槐宁吗?”

“不一定。”宫琴珩答得很干脆,“若你我联姻,千崖家便是我宫家面上的盟友,我不会为了区区一个野妖而与千崖钧闹不快,也不建议你浪费千古槐灵脉去供一个废物长命百岁。”

她本可以先假意称是,把人骗到手再说。但槐瑛今日在宫家交了底,她便也对槐瑛据实以告,这同样是一种诚意。

槐瑛被她这光明磊落的冷酷做派气得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今晚定不可能是来反思赔罪的。”

“我母亲倒当真叫我来道歉,只是她那套攻心手段我用不来,不如多谈谈条件。”宫琴珩目光灼灼盯着她,“若你好说话一点,答应联姻,从此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虽不担保帮你保住槐宁,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摆脱千崖钧。我说到做到。”

不及槐瑛回应,她又紧接着道:“野妖本就不该活太久,顺时而亡,也是天命,你又何必执迷不放?若实在不舍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可以让他多活些日子。”她停顿一瞬,想了想,“直到我们血脉结合之前,我保证不会让槐宁掉一根头发;有了孩子之后,我也保证不会让千崖钧动你一根汗毛。这个条件够不够?”

槐瑛瞪视着她:“你哪来的自信?”

“你为何没有自信?”宫琴珩反问,“我祖母武功天下第一,雪松家主神通广大,也与我母亲是一条心。如今没对千崖钧动手,不过是因为南北和平协议,两家暂时不方便起争端,待日后觅得良机,千崖钧是生是死,全看我等心情罢了。”

“我祖父恐怕并没那么好应付。”槐瑛眯起眼,“千崖钧行事向来谨慎,既有那样的缜密心思,又怎会料不到有人想对他下手?据我所知,他一直在暗地里钻研蓝芝甸的附身夺舍之术,想灭了他,恐怕得先灭了整个万华千崖才行。”

宫琴珩不假思索道:“那就灭了整个万华千崖。”

槐瑛笑道:“连我也一起?”

空气凝滞片刻。

宫琴珩眼神闪烁,缓缓道:“当然,最好是不要走到那一步。”

——说实话,待联完姻、配完种,槐瑛就不剩什么实际价值了。出于情义,宫琴珩当然愿意保她周全,但若真到了局势危急之时,情义又算什么?

槐瑛听出了她的意思,嘲道:“你们还真是一点好处都不想让我占。”

宫琴珩诚恳道:“抱歉了。但那只是极端情况,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会尽力对你好的,也会尽量为你考虑。”

槐瑛对她的甜言蜜语不屑一顾,半个眼神也没施舍,低头又翻了两页账本——但即使是冷落人的动作,她也做得赏心悦目极了,反倒叫人生不起气来。

“你不说话,是在考虑吗?”宫琴珩明知故问。

“承蒙少族长抬爱,但你其实不必问我意思。这并不是我能考虑的事情。”槐瑛头也不抬,“联姻人选,两位族长自有定夺,我只是不忍看你失望,帮忙出出主意罢了。既然少族长不喜欢这些主意,那就算了。”

此人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但宫琴珩竟然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我想帮你,你却气我,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出主意,只要你答应联姻。”

宫琴珩身体前倾,越过茶案,一把抢过对方手中账本,不许她分神:“别以为有槐族长阻拦,我就会让步,他那边我自会去说。我不怕前路难关险阻,只怕你不愿与我一条心。”

“我为何要跟你一条心?”槐瑛毫不客气地反问,“你所说的一条心,无非是想让我事事顺从你。你要我心甘情愿给你想要的东西,我心里想要的,你却给不了,还有何好说?”

好言相劝无用,宫琴珩的耐心也快告罄了:“你不就是惦记你那好哥哥吗,我又没说不管他!但事实如何,非要我说些虚话哄骗你才行吗?”

她把账本拍在案上,直言不讳道:“我能做到的都许诺给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放眼整个南北域,你能找出比我更好的选择吗?”

绝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宫琴珩对自己的条件心里有数,也自认把能给的好处全摆上了桌。

槐瑛却忍无可忍道:“我不需要你对我好!”

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扭过头,避开宫琴珩惘然的目光:“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交易,别人就一定要接受的,少族长。”

“可你总要嫁人啊?”宫琴珩无法理解她的逃避,“你总要为今后做打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如今天大的好机会你不要,将来后悔可就晚了!”

不选她,还能选谁?岑家?上歧山家?卫家?宫琴珩实在想不出谁能比得了自己。槐瑛却摇摇头:“如果答应你,我立刻就会后悔。”

“为什么?”宫琴珩瞪着她,“起码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喜欢!这算不算理由?”

槐瑛拿这犟种实在没有办法,双手攥紧了膝上衣袍,闭着眼,不管不顾地道:“我不喜欢被当成可以交换的物件,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打量我,估算我,不经允许就靠近我,明明没有真心,却还想着……”

话音戛然而止。

想着——还想着什么?

宫琴珩心跳漏了一拍。槐瑛张开嘴,又闭上,似是避讳着什么,不敢说出口。

太年轻的人,还不擅长掩藏**。宫琴珩恍惚心道:她看出来了。

但那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心思,不值得拿出来提。

“少族长请回吧。”许是为了掩饰尴尬,槐瑛背过身去,冷声道,“今晚本不必聊这一遭。”

宫琴珩该走了。

现在走,还不算太失体面,话还没有说绝,今后还有机会慢慢来。

可沉默半晌,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知道大比后那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槐瑛厌倦道:“我不想知道。”

“我在想你——我满脑子都是你!”

她不听,宫琴珩却偏要说、偏要一股脑地倒出来:“想你是如何打败了我,想到你那把扇子、你的声音、你那双眼睛!我一闭眼就会想起这些!怎么都忘不掉。然后我就决定了,我要得到你,我只选你……”

太难听了,槐瑛猝然起身,要往门外走,却被宫琴珩一把攥住手腕。掌中的手腕在发颤,她自己的手却也在颤抖,分不清谁更恐慌。

心跳如擂鼓,宫琴珩好像突然回到了那天的比武场上,犯了一个不可以暴露的致命错误,又悔又恨,生怕被人发现,于是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但,此时此刻,她得豁出去。

她把槐瑛的手牵到自己唇边,气息从对方的指节间流过,最终变成一字一句的祈求:“我对你兄长没有兴趣,这是你害的。你休想一走了之。”

槐瑛像是被火舌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环抱住手臂,语气急切道:“这只是一时冲动,一时的新鲜而已,很快就没有了!你……只是太自信了,或许没有被人打败过,所以败了一次便谨记于心;但人外有人,你将来总还会遇上更多类似的经历,到了那时,便会知道如今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我没有冲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宫琴珩从未如此认真过,“有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去追求?”

不知是否错觉,她从槐瑛眼里看见了某种一闪而过的刺痛。

对方惶然低下头,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了良久,才谨而又慎地开口再劝:“并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值得追求。年少慕艾谁都会有,可年轻时意气最盛,也最是糊涂。联姻是终身大事,你见过的人还太少,下决定还太早了,若因一时**做出错误的选择,将来只得自食恶果。”

“或许你说的对。”宫琴珩只用同样的话回敬,“但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就会后悔!”

她油盐不进,槐瑛也彻底没了耐心,咬牙道:

“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下一刻,轻盈幽香撞了满怀。

宫琴珩瞪大了眼睛,还未过神来,嘴唇便被衔入另一处柔软之地。有人不愿再从这张嘴里听见任何话语,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堵塞它。

梦中那一抹鲜红就在咫尺之间。槐瑛伏在宫琴珩身前,手捧着她的脸颊,千言万语化作绵长雨露在唇舌间交织,滋长出一种陌生的甘甜。宫琴珩终于听见了槐瑛的呼吸声,只是那声音与自己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同样深重,同样急促不安,难辨彼此。

她忘了呼吸,眼前因窒息而眩晕,四周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那抹红色愈发鲜明。

简直是疯了。

时间变得漫长,宫琴珩像是着了魔,缓缓伸出手,轻触对方的额际,指尖沿着脸颊向下划过,越过颈窝,最终停留在那人后颈。

槐瑛却喘息一声,仰起脖颈,挣离了她的掌握。宫琴珩念着那柔软的触感,下意识去寻,槐瑛却拉过她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脸,眼里同样是无可奈何的祈求:

“得到过后,就不要再想它了。”

颤颤烛辉里,她的面庞柔软朦胧,却又在某一瞬间映出刀剑般的雪光。像绵里藏的针、石里嵌的金、静水下的汹浪。

那是可以久居的温柔乡吗?

还是一触即碎的虚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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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恋玉女
连载中文火煮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