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片悄无声息落到天狐雪白的头上,白狐嫌弃地晃晃头甩开叶子。
其实它更想甩开的是拽着它尾巴的那只爪子,奈何无论它怎么甩动身子,身后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有些呆滞,依然无动于衷。
旌墨先是“啧”了一声,接着叹了口气,只好摇身一变,变回人形,“回神了。”
想象中室友脸上的精彩表情并没有出现,旌墨的眼中露出一丝遗憾。
可惜了。
卫旗白的目光这才动了下,对上旌墨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这是卫旗白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修长又锐利,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满眼深情又魅惑,好像可以洞察人心。
的确很像狐狸。
“你在这里做什么?”卫旗白移开视线,避开旌墨的眼睛。
旌墨看出他的不自在,绅士般后退一步,随后伸出左手,指尖残留着凝固的妖血和泥土。
刚被挖出来的心脏浮在他的手心中央有节奏的跳动,妖心外面缠绕着一圈几近透明状态的黑色薄雾。
这颗心脏的跳动频率极快,完全不像一颗正常的妖心。
“办事处接到此地原生妖怪提供的线索,称邓天的妖心还在这里,所以派我过来收回妖心。”旌墨解释道。
“什么妖怪?”
“它。”旌墨指着枯死的杨树,“它叫小蒲,原是长在隆大校门口的蒲柳树,活了快一千年,建校初期校方专门多划了几米,把它划进学校范围,成为隆大的标志。”
“甚至把柳叶元素加在了隆大的校徽上。”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蒲柳枯死,校领导觉得影响形象就被移栽到这片树林,结果因祸得福,借助这里丰沛的灵气,逐渐修炼成妖。”
“虽然小蒲活了小一千年前,但按妖怪来看,却还是个没化形的小妖。”
卫旗白有点惊讶,“你为什么对隆大这么清楚?”
“不是隆大,是对小蒲清楚。”旌墨勾起嘴角,屈指点了下树干,“它自己说的,不信问它。”
“再有一千年我就能修成人形了。”
那道雄厚沙哑的声音再次出现,然后话音一转,质问卫旗白,“就是你这后生在我的地盘胡乱使用妖力?”
小蒲“哼”了下,语气十分不屑,“看到这颗心脏了么?这是上一个乱用妖力的小妖,我亲眼看着那只小猫妖倒在这里一动不动,你也想试试么?”
卫旗白的目光枯树上,它的树干极粗,看上去至少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完全圈住,树干的中心已经空心,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洞,只有外围还剩下两根树枝延伸向上,苟延残喘。
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假扮邓天的妖不是车祸去世的么?”卫旗白捕捉到它话里的某个词,“为什么会用到妖力?”
粗粝的树干缓缓裂开两道缝隙,露出一双金绿色的眼睛,眼瞳清澈干净,不似历经百年风霜的样子,更像是孩童的眼眸。
听到卫旗白的反问,树妖似乎很沉地笑了下,语气颇为自豪,“当然是我看到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旗白还没有问出口,手腕上串珠忽然亮了起来。
是纸鸟在尝试联系他。
卫旗白还没听到纸鸟开口,只见悬在旌墨手心上的心脏跳动更加剧烈,心脏外面的黑雾倏地缠上串珠。
他的手腕一阵刺痛。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猛然一黑,卫旗白头痛欲裂,身子摇摇欲坠。
旌墨眼疾手快,一把捞过他的肩膀,那动作就像稳稳把他搂在怀里。
卫旗白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枝叶随风无声地晃动,他的大脑中仿佛走马观花一般出现无数画面,眼前的树林和脑海中的画面逐渐重合。
画面中是深夜,云层遮挡住月光,依旧是这片杨树林,主角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卫旗白身在其中,像一名被囚禁在画面中无法抽身的看客,被迫看着别人的过去。
那天夜晚很冷,白天热闹的隆元西路也冷清下来,他的脚步匆匆,时不时低头看眼手机,聊天界面停留在备注名为“粘人精”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就这么说定了,深夜酒馆,不见不散。]
这是邓天给时川的备注。
卫旗白后知后觉,这是邓天生日的那天晚上。
邓天低头看着页面,手指停留在屏幕上。
那天生日派对结束后,时川又约邓天去了酒馆?想起第二天再宿舍,时川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他的样子像是完全不知情,又或者是在刻意隐瞒?
这时一道强光从身后照来,一辆货车从后面疾驰而来,此时的邓天根本来不及反应,卫旗白呼吸一顿,先一步冲上前想要抓住邓天的手臂,却直直的从邓天的身上穿了过去。
卫旗白的身体是透明的,或者说只是一道虚影。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邓天的身体不受控制飞了出去,那一瞬间尖锐的刹车声响彻夜空,同时出现的似乎还有骨头碎裂的声响。
事故发生的毫无预兆,虽然已经从监控中看到过这个场景,可真正发生在眼前时,卫旗白还是被吓到了。
他看着这个邓天一动不动躺在树林中,忽然觉得生命比想象中的还要脆弱。
然而几秒之后,邓天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他从书上看到过,妖如果是以人身去世,死后会以最快速度变回妖身原型。
邓天却不一样,卫旗白看到邓天的心脏位置缓缓漫出一圈黑色的雾气,这团雾气逐渐长大,从一团球形的雾气逐渐拉长变为椭圆,接着前端冒出两只耳朵的形状。
一眨眼的功夫,那团黑雾就变成了一只普通成年大小的黑猫。
小蒲说这是一只猫妖,自古以来,都有流传着猫妖有九条命,看来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是它的第几条命。
它低下头,仔细在胸前嗅着,随后一顿,像是找到要找的东西,静静地看了两秒,猛地一头扎进去,把心脏挖了出来。
这颗心脏和旌墨掏出来的差不多一样大小,只是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黑猫似乎只是挖出心脏来确认一遍是否真的不会跳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它把心脏随意丢到了枯树下,用爪子刨了个小土坑,把心脏埋了起来。
它就像给自己的心脏办了一场简易的葬礼,做完这一切,它返回来看了眼那具人类身体,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卫旗白半蹲下来,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想要看看黑猫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树林中却忽然出现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啼哭。
接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妖从天空疾驰而下,带来一阵疾风,它的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黑猫来的。
蛊鹊?
他一直在追踪的恶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卫旗白眉心一皱,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恶妖的目标一直是这只猫妖?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一直缠绕的谜团像是终于找到线头,顺着线头已经可以解开大半。
怪不得这一个月以来,恶妖时常出现在学校中,却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恶妖是在寻找机会接近猫妖,而学校中猫妖是邓天,身边有他们在,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只是恶妖没必要等待近一个月的时间,直接攻击岂不是来的更快?它会这么正人君子?还是说学校中其实是有它忌惮的东西,所以才不敢放肆。
还有……蛊鹊为什么要找这只猫妖?
黑猫迅速躲开蛊鹊的攻击,藏身在一颗比较粗壮的树干后,和夜色巧妙的融为一体。
蛊鹊形似山猴,双臂极长,它翅膀和双臂并用,双手握住枝干,借力在树林间跳跃,但也明显受到黑夜的影响,动作并不是那么灵活。
而对猫妖来说,它们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黑夜并不会成为阻碍。黑猫躲在暗处,神色严肃,死死盯着蛊鹊的动作,看准时机使出妖力。
几招之后,蛊鹊被它的偷袭惹得有点急,出声道:“我约你出来并不是想和你决一死战,咱们做笔交易怎么样?”
蛊鹊的声音尖锐刺耳,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有金属刀叉在他的耳边刮过盘子,发出“刺啦”的声音,卫旗白听得难受抓狂,恨不得把它的嘴用针线缝上。
“你说什么?”黑猫的语气冰冷,“消息是你发的?你把时川怎么样了?”
这句话的重点是这个吗?
蛊鹊“啧”了一声,“放心,只是借用了一下他的手机,没把你那小朋友怎么样。”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证护你周全,你再也不用因为那件事而到处被追杀,你也不想这么躲躲藏藏一辈子吧。”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身边人已经被盯上了,”蛊鹊补充道:“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那些凡人朋友们想想,尤其是时川。”
卫旗白注意到黑猫听到“时川”的名字,脸色明显一变,然后黑猫语气放轻,问:“想让我怎么做?”
蛊鹊嘿嘿笑了两声,它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枯树身上,然后说:“这里不太好谈话,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