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是忠武公燕逢的祭礼。
祁承曜为了安抚老臣之心,嘉奖忠义报国之士,将薨于任上的燕逢追封为一等公爵。
燕逢灵柩抵京之日,满城缟素。
皇帝辍朝三日,亲率百官迎于安定门外。玄甲禁军列阵十里,礼官执素绦前导英灵魂归故土,道旁百姓泣声不绝。
笠日大祭,祭礼设于巳时三刻,太庙西阶设九重帷帐,那具御赐金丝楠木灵柩静卧于白虎幡下,灵柩前敕造碑石镌刻六字谥号,追谥昭毅侯燕逢为“忠武襄义威烈一等公”,其女燕宁封为“昭宁郡主”,一应礼制,比肩公主。
谥文为祁承曜亲手所写,字字爱重,叠如层峦,述尽忠武公戍边三十载荡寇平藩之功。
皇帝正服临奠,未执香祝而先泣。
三爵酹地,挥手白玉盏碎于太庙砖地,裂声惊彻殿宇。他亲手将兵符放在灵前的紫檀供案,此符三十年来未离过燕逢之身。
国失栋梁,民失护神,一时举国哀悼。武将哀荣,最高不过如此。
高渊亦是一身玄衣,站在祁承曜后百官右侧首处。他抬头望向燕逢的碑文,敬重地躬身拜祭。
他是边陲出身,幼时受过燕逢的恩德。即使未受恩德,这位忠武公的数十年的功绩也令人钦佩。
忽有北风卷帷,少女一身缟衣如雪,踏过玉阶。她夺过太祝手中彤弓,引弦震响如霹雳惊空。三发弦鸣,代表其父生平三场死战。百官垂首,齐声“恭迎忠武英魂”。
祭礼结束,燕宁却站在太庙前久久不愿离去。皇帝的仪仗已经离开,高渊上前,如那日一般解下大氅,覆在衣衫单薄的少女肩头。燕宁抿唇不语,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旁滑下。
高渊轻叹,却也只是说,“注意身子。”
燕宁抬头看了看厚重覆白的棺椁,忽然捏住高渊的手腕,紧了紧,又放下。
夜色渐浓,漱玉宫内宫灯明亮。
几叶碧茶在盏中回荡,悠然出朦胧的雾气。高渊抬手,小太监识眼色地退下,轻轻地关上了门。
苦茶入口,舌尖回旋出几分醇厚,他久悬未落的笔毫滴落墨汁,洇在了泛黄的纸上。他正为修建皇陵的事情发愁。
本来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修建皇陵,工部礼部那边上了数道折子,但是祁承曜不以为意,这事就顺其自然地推到了他这边来。
为此事和新帝登基久不选秀的事朝中闹闹哄哄,日日纷争不休,各家都想在这撕块肉下来。
他并非不知,可是礼数上此事合乎情理,无法斥责。但是祁承曜不想做的事又岂是他能够置喙。他们这位皇帝看似好说话,可颇有主见。
正烦心着,外头闹哄哄地吵了起来,原是玉妃苏晚秀带着一众宫人杀到了漱玉宫。不知道这位玉妃娘娘又是哪里不顺心肆意,日日在后宫耍威风不够,今日闹到了他的漱玉宫内。
高渊眼神发冷,不欲理会。传话的随侍一愣,有些支支吾吾,高渊重重一搁笔,斜睨过去:“混帐东西,就说本座不在。”
玉妃本来抱着狸奴在轿子上好整以暇地坐着,听到这等回复不禁大怒,顺手将狸奴扔到旁边的宫婢身上。
狸奴受了惊,伸出利爪在那宫婢身上划出好几道血痕。“当本宫瞎了吗?里头灯是鬼点的?!”
那宫婢苦不堪言,只能咬牙捂住血痕,发抖不已,满院宫人无人敢出声,宫室内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里头烛火闪动,竟幽幽地熄灭了。
玉妃语塞,随即更为暴怒,这腊月天气本来就寒冷,她在轿子上坐着受风,这高渊倒好,在宫殿里好端端地坐着对她视而不见!
玉妃柳眉一挑,近身侍女寒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前掌掴了传话的内侍。那内侍脸上不久浮上了红肿的掌印,在黑夜里都清晰可见。
那内侍名为廖顺,是高渊宫里伺候的,因着有几分侍弄茶水的功力,高渊就将他留在了身边,平时顶多是挨几分训斥,也从未犯过什么大错,今日被无故打了一巴掌,捂着脸惊恐低头,心中委屈不已。
那寒食再欲发狠,甜腻的嗓音说出最凶狠的话:“今日你主子不出来,你就在这等着被打死吧。”
“我的人,岂容你放肆。”
正殿门开了,一袭素衣披发的人影立在门前,犹如鬼魅。
那双凤目轻挑,幽幽的透过鸦羽长睫望过来,带着微微的嘲意。
玉妃红唇一勾,开口讥讽:“呦,这不是高大人吗,原来您在呀。本宫以为大人不在此处,替大人处理这不知礼数的东西。”
高渊面色如常,并不理会玉妃,抬首看向廖顺,“廖顺,打。”
廖顺一惊,但看到高渊那阴测测的眼神,觉得今天如果不打寒食得罪玉妃,回头也是要被尊座打死。
想到这,他一时怒从心头起,将刚才那份委屈化作凌厉掌风,一掌将寒食拍飞了出去。
高渊的身边,没有不会武功的闲人。
寒食飞出了几尺,重重摔在了地上,呕出两口鲜血,想爬起来很快又倒下昏了过去。玉妃一双美眸圆睁,方才反应过来,第一次有人敢这样打她的贴身侍婢,这跟当众打她的脸又有何异!
正要发作,却听得一声“陛下到——”原是皇帝的车驾近来了。
云海生斜斜睨这院子一团乱哄哄,拂尘一甩,喝道:“陛下在此,都闹什么呢?”
苏晚秀连忙下轿,上前拜礼。皇帝既然到了,高渊也不能继续端在那里,他一身素衣,长发如墨垂至脚踝,赤足踏下玉阶躬身一礼。
祁承曜一眼就看见他光脚站在那,腊月天里站在外头,心里想着这人再怎么说也不听话,真是烦人,大庭广众又不好发作,他心情有些不悦,“都起来吧。”
玉妃看见祁承曜来了,方才那幅盛气凌人的嘴脸立马收起,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其变脸速度令人拍案称绝。
她本就是美人,此刻柳眉微蹙,端的是我见犹怜。这样子是祁承曜往日最爱看的,他生平最喜娇娆爱撒娇的女子。
即使她们私下里有小动作他也只当作情趣,乐于与她们戏耍一番,闺阁情趣男子没有不爱的。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的好时机,高渊是他的近臣,陪伴他十余年坐上皇位,自他登基之后亦是勤勤恳恳,做事情一向妥帖。他往日更不吝啬于表达自己对近臣的关心。
但是今日…
祁承曜忽然有些头痛,这两人没事掐起来做什么?
他一展袖袍,轻咳道:“夜深了,爱妃无事就回昭阳宫去吧。”
玉妃闻言更是不依,挤出几分眼泪靠在祁承曜身边,“陛下,高大人把臣妾的婢女打了,寒食可是臣妾的陪嫁婢女,这跟打了臣妾的脸有何区别!臣妾明日如何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