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结束后,闻夏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见班长柳雨妍正拿着一张国庆文艺汇演的报名表站在自己的座位前。
“闻夏!”见她回来,柳雨妍高兴地叫她的名字。“我们班国庆要出个小提琴单人独奏,我听卿苒说你学过,你要不要报个名?”
闻夏闻夏扫了柳雨妍手上的报名表一眼,应道:“可以呀。”
“好的,那我把名字写上去了。”
柳雨妍笑笑,转身离开。
“你会拉小提琴呀?夏姐。”
闻夏刚坐到位置上,后桌的路怀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探出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是的呢。”闻夏朝他很轻地眨了下眼。
“哇!好厉害!”路怀安眼底冒星星,一脸崇拜地问,“你学小提琴多久了啊?夏姐。”
闻夏安静了片刻,轻声吐出两个字:
“十年。”
闻夏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予辞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嘴唇轻启,欲言又止。
“哇!”路怀安还在说话,“那你一定很喜欢拉小提琴吧?”
闻夏愣了一瞬,没有说话。
当晚,闻夏回到家,径直去了二楼的琴房。
琴房里挂着五六把精致昂贵的小提琴,闻夏的视线掠过它们,稳稳地落到了角落里一把样式有些老旧的小提琴上。
那是妈妈夏雨岚的小提琴。
夏雨岚学生时代钟情音乐,那把样式老旧的小提琴陪她参加过很多场音乐会。只是夏雨岚进入职场后几乎不再碰任何乐器,这把小提琴自然就落到了闻夏手里。
闻夏学小提琴的时间有点晚,六七岁才起步,但是到如今,也差不多学了十年。
拉了半个小时的小提琴后,闻夏走出琴房,莫名想起路怀安说的那句话:
“那你一定很喜欢拉小提琴吧?”
闻夏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掩住了瞳孔里翻涌的情绪。
其实她也说不上喜不喜欢。
闻夏学小提琴,是因为妈妈夏雨岚喜欢。
她想要离妈妈近一点,再近一点。
从琴房回到卧室,闻夏拿起手机,一眼看到江予辞的微信消息。
江予辞:【明天的早餐,你看一下。】
......
闻夏连续给江予辞带了两个周的早餐,自己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吃早餐这件事。
江予辞背上的血槽虽然刮得宽,但不算深,加上江予辞身体素质好,上了两个周的药后,也好得差不多了。
2023年9月28日,周四,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月考的成绩在今天上午公示了出来,闻夏和江予辞并列年级第一。
月考的总结大会自然也定在了这天。
早上六点半,闻夏正在和江予辞吃早餐,江予辞却突然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闻夏有些不明所以,就问了问班长柳雨妍。
“前几天老校区那边有个学生在‘鱼笙’杂货铺恶意挑事,江予辞同学好像打了那个人一顿,虽然事出有因,但是违反校规了,可能要去主席台检讨一下,问题不大的。”
柳雨妍朝闻夏安静地笑笑。
“这样啊。”闻夏稍稍放下心来。“我知道了,谢谢班长。”
早上七点整,月考的总结大会准时在操场上召开。
教导主任是个古板的老头,此刻站在主席台上神色颇为严肃。
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说话。
“根据我校校规校纪,对于本周校内外打架斗殴的同学予以通报批评。”
“本周校内外已知的打架斗殴事件共一起,当事人为高一一班江予辞同学,请江予辞同学上台做检讨,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江予辞慢悠悠地走上台,张口就是一句“虽然我没错,但我愿意配合检讨。”
台下一阵狂笑。
教导主任气得给他轰了下去。
主持人继续call下一个环节。
“下面有请高一年级本月月考年级第一上台发言。”
闻夏拎着演讲稿从班级前排动身,一抬眼就看见了刚从主席台上被轰下来的江予辞,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又上去了,还心情不错地跟教导主任打了个招呼。
教导主任站在台上,欲言又止,脸都气绿了。
闻夏没忍住笑了一声。
发言结束,两个人一起下台。
闻夏转身的瞬间,视线往操场上扫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头高低错落,压低的议论声起起伏伏。
热闹喧哗,人声鼎沸。
闻夏的目光越过操场上错落交织的人影,看向六号门旁边斜靠着的两个人。
距离太远,看得不太真切,却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看什么呢?”江予辞见闻夏落后自己一大截,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六号门的位置。
几乎只一眼,江予辞就认出了靠着六号门的两个人。
高一一班的队伍在靠近操场六号门的位置,闻夏从主席台下来,徐徐朝六号门的位置靠近。距离拉近些,愈发觉得不远处的两个人影有些熟悉。
抵达高一一班班级队伍前排,闻夏终于看清了靠在六号门的两个人影。
是“当归”小院的黎叔和一个闻夏没见过的男人。
黎琛穿着一件紫色衬衫搭配休闲西裤,斜靠在六号门的铁网围栏上,微微偏着点儿头跟旁边的男人说着话,神情放松,眉宇间却是透着淡淡的忧郁。
一旁的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额头上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却没有掩盖自身锋利的气质,灰色的T恤套在他身上,又衬得人有些单调灰暗,隐约还有些落寞。
像是收进刀鞘的锋刃,离群索居的孤狼。
瞧得仔细些的话,能看出男人五官跟江予辞有些相似。只是江予辞是锋利中带着慵懒和笑意,那个男人却是锋利中带着冷冽和阴沉。
闻夏只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往班级队伍中走去。倒是江予辞,走到黎琛身边跟他低声交谈了两句,又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黑色T恤的男人。随即,三人一起从六号门的位置出发,往学校南门的方向而去。
直到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敲响,江予辞才回到教室。
他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眉宇间隐约有些不高兴。
“闻夏。”江予辞朝前桌喊了一声,“有糖吗?给我一颗。”
闻夏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他,望向他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人在心烦的时候,不打扰是最好的安慰。
江予辞接过闻夏的糖,剥开糖衣勾起口罩丢进嘴里,把头埋在臂弯间开始趴在课桌上睡觉。
闻夏扫了江予辞一眼。
口罩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呼吸声很轻带动着肩头微微颤抖,相比于睡觉,更像是趴着发呆,静静地独自平复情绪。
闻夏收回目光,望向讲台。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闻夏才从身后听到一道闷闷的声音。
音色低沉缓慢,带着些难言的情绪。
“闻夏,猫没了。”
“啊?”闻夏偏过头看向江予辞。
江予辞下巴垫在小臂上,闷声说:“‘鱼笙’的猫没有了,就你上次在南门废旧教学楼救下来那只。”
闻夏很快反应过来,突然想起当时江予辞的那句“人会死,猫也会”,顿觉有些难受。
她抿着唇看了江予辞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默不吭声。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阴沉了下来,冷风夹带着细雨拍打在走廊的窗上,让人莫名觉得有些烦躁。江予辞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神色恹恹。
“天暗了。”他心不在焉地吐出几个字。
闻夏沉默片刻,拿出一张透明的糖果纸,递到江予辞眼前。
江予辞轻阖眼眸,又重新睁开。
透过糖果纸,原本阴沉的天色变得斑驳明亮,光影交错,恍若五彩斑斓的万花筒。
那是闻夏给予的,模糊又真切的美好。
其实,天不算太暗。
上午放学的时候江予辞又往南门的方向去了,本来习惯聚在一起吃饭的蓉城五人组只剩下了四个。
“谢星瑜,你放下我的大鸡腿。”路怀安一下夹住谢星瑜的筷子,愤愤地瞪着他。“你自己碗里不是有吗?”
谢星瑜不要脸地笑了两声,“这不是别人碗里的比较香嘛。”
宋卿苒给了他俩一个白眼,低骂一声:“你俩还能再幼稚一点吗?”
倏尔又川剧变脸一样笑着看向闻夏,说:“多吃点哦,夏夏,你前段时间从不剩饭的,都坚持两个周了,不能半途而废哦。”
闻夏本欲放下筷子的手顿住,心里微微有些颤动。
她竟然已经规规矩矩地吃了两个星期的午餐了吗?
吞下最后一口鱼肉,闻夏从课桌前站起身,捞起书箱里的那个蓝色仿生蝴蝶,出门去散散步。
宋卿苒和路怀安吃饭太慢,闻夏吃完他们碗里都还剩大半碗,倒是谢星瑜两口刨完饭,跟上了闻夏。
两人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口,一路往操场走去。
“夏姐,仿生蝴蝶借我玩会儿呗!”谢星瑜歪着个头,窜到闻夏面前。
闻夏嗯了一声,顺手把仿生蝴蝶和控制器一起给他。
谢星瑜笑嘻嘻地接过,手上弄着操控器,嘴上也闲不住。
“夏姐,你还记得吧,我们学校历届好多高考状元大学都选了飞行器工程与制造。”
闻夏点点头,轻声说:“有所耳闻。”
谢星瑜弄着操控器,放飞仿生蝴蝶,嚷嚷道:“据我的小道消息,蓉城一中建校70年,大学选了飞行器工程与制造的高考状元共有18位。”
“不过最厉害的那位,也就是辞哥他爸爸,后来开公司经商去了。”
“嗯。”闻夏淡淡地应一声。
她想起今天早上升旗时站在黎琛旁边的那个男人,看眉眼应该就是江予辞他爸爸江成峰了。
“诶,我仿生蝴蝶呢?”谢星瑜忽然尖叫一声。
刚刚光顾着说话,手上的操控器乱晃,仿生蝴蝶也不知道被他晃到哪里去了。
闻夏眉间微蹙,“往前面找一下吧。”
操场的前面是主席台,闻夏抬眼望去,才注意到主席台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谢星瑜像一阵风一样冲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了消失的仿生蝴蝶,又跑到操场上去玩。
闻夏走得近了,看清对方的脸,才礼貌地喊了一声“黎叔。”
“又见面了,闻夏。”
黎琛抽两张纸擦干净旁边的台阶,才示意她坐下。
“刚才那个蓝色的仿生蝴蝶,是小辞的,对吧。”
虽然是疑问句,黎琛却说得笃定。
闻夏点点头,有些好奇地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黎琛轻笑了一声,“刚刚我查看了那个仿生蝴蝶的组装手法,独特又精巧,衔接的地方像是鱼尾相连,这种手法,是很多年前成峰首创的。除了小辞外,他从来没有教过别人,他自己也很多年没有碰过组装制造类的东西了。所以我猜测了一下,能用这种手法弄出来的,只有小辞了。”
似乎是陷进思绪里,黎琛嘴角带出一点儿笑意来。
“江叔是飞行器组装领域的爱好者吗?”闻夏试探着问。
“不。”黎琛摇摇头,“他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闻夏呆愣片刻,有些话想问又不敢问。
灼热的夏风吹过,两人都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您到主席台这边来是有什么事吗?”闻夏以手为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没什么大事。”黎琛侧身给她挡着点侧面的阳光,“来怀念一下青春。”
像是想到了什么,黎琛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今天早上小辞念完检讨又被请上去作国旗下讲话的场景,跟我们仨当年特别像。”
“嗯?”闻夏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好奇地等待着下文。
“当年我们仨也是高一吧,有段时间学校食堂的饭菜变得愈发敷衍,校内的一些小店也莫名其妙的被赶出了学校,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个校领导的亲戚盘下了学校的餐食,试图一家独大。大家对此都有些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
黎琛停顿了一下,闻夏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世界大多人生来平庸,很少有人在不公和压迫面前勇于反抗。
这无可指责,只是难免让人失望。
黎琛的话还在继续。
“可是很多校内的摊贩被赶出去后根本无力生存,他们势单力薄,似乎没有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为他们发声。”
“成峰和姜鱼就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的。”
“他们俩丢给我一个横幅的时候我都有点儿蒙圈,直愣愣地就看着他们俩拿着个大喇叭冲到了学校天台上大喊‘学校食堂,官商勾结,狼狈为奸,谋财害命’。”
说到这里,黎琛轻笑了一声,视线看向学校天台的位置,眼底情绪翻滚。
“学校天台的位置得天独厚,周围靠近居民区,成峰和姜鱼喊得又大声,一时闹得人尽皆知。成峰这家伙嫌事情还不够大,拽着我和班上的一些男生,冲去掀了食堂。”
闻夏笑着点了下头。
直白莽撞,少年意气,总是牵动人心的。
“我在认识成峰和姜鱼之前,大多数的生活都是平稳和顺、无波无澜的,在被成峰拽着冲进食堂的哪一个,我竟然觉得特别的痛快,就好像整个人活过来了一样。”
黎琛伸手感受了一下灼热的夏风。
“事情闹得挺大,终于惊动了蓉城的督查组。很短的时间内,校领导被查到徇私贪污被抓,食堂重新招标,那些被赶出去的小店也重新回到校园,有了生计。”
“然后我们仨因为过激的行为也被处罚写了检讨。”
“当时我们仨念完检讨刚下台,下一个表彰月考优秀学生的环节,又把我们三个叫了上去。”
听到这里,闻夏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那当时你们校领导的脸色估计跟我们教导主任今天的脸色一模一样。”
“哈哈。”黎琛神情放松,身体微微后仰,“确实差不多。”
“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嘛。”
“因为这件事,我们仨后来还有了个不错的名号呢。”
“锦衣三剑客?”闻夏试探着问。
黎琛点头。
闻夏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见到的江成峰。
孤寂、落寞、灰暗、颓旧。
与黎琛口中的那个学生时代鲜活热烈的少年人截然不同。
日头渐烈,灼热的夏风席卷而来。
“先走了,下回见。”黎琛拍拍衣袖起身,兜里的钥匙扣掉了下来。
闻夏捡起钥匙扣递还给黎琛,不经意间扫到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很精致的木雕小鱼挂件。
跟江予辞那天在“鱼笙”杂货铺拿的那个小鱼挂件一模一样。
注意到闻夏的目光落在小鱼挂件上,黎琛解释了一句:“这个是在鱼笙杂货铺买的,说起来,姜鱼以前可喜欢带着小辞去鱼笙买这种挂件了。”
“嗯。”闻夏点点头,当作回应。
黎琛没再多说什么,默默离开了主席台,闻夏也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上课铃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闻夏偏过头,视线淡淡扫过江予辞。
他戴着口罩趴在座位上,有些懒洋洋地,慵懒的氛围里又透着淡淡的悲伤。
这股悲伤一直蔓延到放学,久久未能散去。
热闹喧哗的校门口,闻夏看着江予辞的背影一点点淡去,像是这人世间的一抹孤影。
孤影一路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抵达一处灰暗冰冷的墓园。
蓉城今天下了点儿雨,雨水模糊墓碑的字迹。
江予辞把雨伞撑过去盖住墓碑,又抬手擦掉墓碑上的水渍,轻轻把额头抵了上去。
良久,江予辞才抬起头,看了看墓碑上的字。
“姜鱼之墓”
江予辞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意,低声说:
“妈,提前跟你说声中秋快乐。”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