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操场回到教室,闻夏一路上心不在焉。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毛线,杂乱无序地纠缠在一起。
在认识江予辞的这段时间里,她印象中的江予辞一直都是松散随性、坦荡自由的。
他会因为懒得动弹把小卷毛当小奴仆使唤,会在戏弄了人之后坦然地低笑,也会在闻夏军训出糗的时候把自己搭进来替她缓解尴尬。
像他这样的性子,应该是在圆满的家庭里被爱滋养着长大的才对。
怎么会......
恍惚间,闻夏又想起刚认识那会,隔壁林姨对江予辞说的那句“你还是一个人住在南江区吗?”
一个人。
住在南江区。
闻夏收拢思绪,敛了敛眸子。
她好像在这些拼凑的碎片里,看到了与她熟识的江予辞所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件事的影响,闻夏整个上午都有些神色恹恹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宋卿苒妈妈送了五人份的午餐放在了门卫室。宋卿苒一下课就叫上了苦力一号谢星瑜和苦力二号路怀安一起去取餐。
教室里悉悉索索一阵动静之后,渐渐空了下来,四周陷落在一片寂静里。
江予辞翘了一节课跟一群男生出去打篮球,现在也没有回来。
空荡的环境里,只剩闻夏一个人托着下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靠近教室的楼梯口突然有一阵少年人的清爽干净的笑闹声一点点漫上来,在走廊里缓缓荡开。
密集的脚步声渐近,人影轮廓和说话声音也渐渐清晰。
一群人停在走廊外,闻夏无意识抬起脸,视线越过窗口看向他们。
“下次再约,哥们,你刚才那个进球实在是太秀了。”一个抱着篮球的寸头男生拿胳膊撞了撞江予辞,笑得很清爽。
“成啊。”江予辞懒懒地笑一声,抓了把汗湿的碎发。
从闻夏的视角看过去,此刻的江予辞,整个人蒸腾着少年人的朝气与蓬勃,浑身散发着轻狂又肆意的气息。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闻夏觉得这一上午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江予辞这种恣意洒脱的人,总不会沦落到需要被可怜的地步。
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又能怎么样呢。
长成什么样都是由自己决定的。
或许江予辞早就不再沉郁于过去了。
他从来都不是,会被过往困住的囚徒。
想到这里,闻夏心情放松下来,懒懒地笑了一声。
像是对自己杞人忧天的自嘲。
隐隐之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江予辞了。
窗外的夏蝉拉出悠长的调子,闻夏心口倏地一跳。
她抽出教材和试卷,托腮盯着黑板上浮动的光影走了会儿神。
时间在高低起伏的蝉鸣声中缓缓流逝。
借助中午短暂的休憩平复心绪后,下午的课闻夏听得津津有味。
一副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样子。
用闻夏的话来定义的话,那就是学神的境界向来如此,不用太羡慕。
江予辞瞥了一眼她翘起的嘴角,莫名跟着笑了两声。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班主任沙士琪在窗口冒了个头,叮嘱班长柳雨妍把学生们开学前弄的体检报告收上来。
闻夏待在座位上懒得动,宋卿苒刚好站起身,她就把体检报告塞给宋卿苒,托她一起拿上去。
宋卿苒接过闻夏的体检报告,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微微皱眉,提醒道:“夏夏,你再不好好吃早餐,你明年的体检报告就不能看了。低血糖事小,要是肠胃出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知道了。”闻夏应得乖巧,脸上却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宋卿苒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着体检报告去了班长柳雨妍的位置。
闻夏懒懒地趴在桌上,没注意到身后江予辞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盯着闻夏的后颈,片刻之后,视线又挪到了宋卿苒手里的体检报告上。
“看什么呢,辞哥。”路怀安叫了他一声。
“没事。”江予辞随口应着,眸子微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下午休息的时间,闻夏跟班长柳雨妍一起去老校区办了点儿事。
柳雨妍一路跟闻夏说了许多蓉城一中高中部的陈年旧事。
闻夏点头应着,没有太大的反应。
柳雨妍走后,闻夏在老校区随意转了转,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学校南门附近。
据柳雨妍口述,蓉城一中建校时间不算长,从1953年建校到如今也就70年的光景。起初只是在南门这一带圈了一片地办学校方便周围的孩子上学。后来这所学校出了个天才,一路走到了美国常青藤,创业成功后反哺学校,愣是一掷千金把校区扩大了好几倍。
以前蓉城一中还叫锦衣中学的时候,那一代人的校服都是紫色的,听说是和这一片土地的风水相应。
不知道是不是这片土地的风水太好,其他地方百年一遇的天才,这个学校每届都要出几个。
学霸是高校最好的脸面,活生生的招牌,随着生源质量的提高,学校的名气和实力都水涨船高,应教育部的要求,锦衣中学更名蓉城一中,校服也由紫色变成了市内普遍的蓝白色。
新修的教学楼基本都在北门,南门这边作为老校区,渐渐闲置下来,变成了被时光搁浅的老照片。
闻夏在老照片的边缘晃悠,像是夕阳下的一抹亮色。
下午六点的晚霞散落在教学楼上,灰蒙与明亮交织,颓旧与鲜活碰撞。
闻夏坐在干净的莲池阶梯上,看见不远处灰蒙蒙的旧楼里走出一个人。
光影映衬出男人锋利的轮廓和高大挺拔的身影,灰暗的色调也难以掩盖男人成熟优雅的气质和眉宇间的沉稳与温柔。
渐渐近些,闻夏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当归”小院的黎叔,全名好像叫黎琛。
他应该是看见了闻夏,远远地扬起沉稳柔和的浅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黎琛走到闻夏身边,站在向阳的一侧,替她挡住了灼热刺目的阳光。
“是叫闻夏对吧,我们见过两面。”
闻夏点点头,叫了声“黎叔”。
黎琛笑着应了一声。
“我随便走走。”闻夏偏过头看了黎琛一眼,“您怎么会到这边来。”
黎琛举了举手里的飞机模型,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陈旧教学楼。
“来老校区看看,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仨......”
黎琛的话戛然而止,苦笑一声,吐出两个字:“算了。”
——都过去了。
闻夏看懂了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识趣地没有追问。
夕阳下坠,黎琛只待了一小会儿,就往东门的方向走了。
闻夏捡起手边的一颗小石子,百无聊奈地丢进莲花池。
小石子在湖心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闻夏在阶梯上站起,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不远处的陈旧教学楼里面传出一身低低的猫叫。
那声音过于细弱,闻夏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喵~”
猫叫声再次从教学楼里传出来,闻夏这次听清楚了。
她快步走进教学楼,寻着声源找过去。
教学楼早已废弃,教室里的照明灯已经用不上了,此刻金乌西沉,自然的光线也不能完全照进来,只有窗台漏着几缕浅淡的光。
闻夏借着这点儿光,绕过横七竖八的陈旧桌椅,在第三排的一个凳子下发现了一只老猫。
老猫岁数应该挺大了,后腿被凳子砸出血迹,也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唧两声。
闻夏放轻步伐挪到那个地方,搬开凳子,轻轻抱起老猫。
老猫很温顺,就这样任凭闻夏抱着,也不挣扎。
有风从窗口吹进教室,扬起一些灰尘和泛黄的书页。
头顶的破旧电风扇摇摇欲坠,闻夏抱着老猫浑然不觉。
江予辞走到废旧教室门口的瞬间,吊着破旧风扇的烂电线啪嗒一下就断了。
电光火石之间,江予辞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闻夏的肩弓下了腰。
电风扇很重,轴心砸在江予辞的后背上,宽大的扇叶狠狠地刮过肩膀和后颈,留下一道破皮的血痕。
一切发生得太快,闻夏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受到了身上的重压和一声沉痛的闷哼。
“江...江予辞!”闻夏吓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声音都在颤抖。
江予辞迎着闻夏的视线,低笑一声,“又没砸到你,吓成这样。”
江予辞只穿了肩蓝白色短袖校服,裸露的后颈上露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闻夏盯着那道血痕,有些惊慌失措。
“你...你没事吧。”
江予辞忍着痛低低笑了一声,模仿闻夏说话的节奏,云淡风轻地说:“我...我没事呢。”
闻夏正着急呢,听着江予辞这么无所谓的语气,没忍住笑了一下。
沉重的氛围莫名轻松了一点。
“我扶你去医务室?”闻夏看着后颈那道血痕,试着问。
江予辞抓了下头发,语气慵懒随意。
“不用,多大点儿事儿啊,我自己走,你抱着猫就行。”
闻夏哦了一声,问“那我们现在去医务室?”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错开半步。
江予辞在前面摆摆手。
“犯不着,去‘鱼笙’就行,林叔有药。”
想了想,江予辞又补了一句。
“哦,猫也是‘鱼笙’的。”
闻夏抱着猫跟上江予辞。
“所以你是来老教学楼找猫的?”
江予辞微微点头。
“嗯,最近这猫老往这间旧教室跑。可能是时间要到了。”
闻夏摸了摸猫头,面露疑惑。
“什么时间要到了?”
江予辞突然收住脚,闻夏差点撞上去。他偏过头,低笑着看向她。
“闻夏,人会死,猫也会,这只猫年龄已经很大了。”
闻夏有些失落地抿了下唇,“哦。”
“那这猫为什么会往这间教室跑?”
江予辞目光微沉,敛了敛眼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