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愧疚

宋卿苒离开之后,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画室都只有闻夏和江予辞两个人。

闻夏一开始想着毕竟是自己有求于江予辞,装得还算乖巧殷勤,偶尔还会买两杯奶茶笼络人心。但时间久了,见江予辞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胆子也就越来越肥。

她不仅免掉了江予辞的奶茶,还时不时像个小皇帝一样发号施令。

江予辞总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或者懒懒地笑两声。有时也会耍点阴招跟她对着干,不过只要最后闻夏言语里带了生气的意思,他就会缓下声调主动退让。

闻夏总能在每次的交锋里大获全胜,心里不免美滋滋的同时,使唤江予辞也愈发肆无忌惮,胆大妄为。

在她心里,已经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雇主,把江予辞当成了劳工。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蓉城下了一夜的暴雨,将整个城市冲刷得透亮。

翌日,闻夏穿了一件素白的裙子就出了门。刚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撑着伞等在那里的江予辞。

雨伞的伞面挡住了男生的脸,抓在黑色伞柄上的手指却明晰漂亮。

闻夏凑近些,才注意到江予辞穿了件银白的衬衫,清瘦的手腕上还缠了一条细细的银链,浑身散发着一股矜贵冷傲的气息,张扬锋利的气质里多了几分冷调。

闻夏在他身边停住脚,啧啧两声,调侃道:“你今天,穿得还挺矜贵。”

江予辞闻声未语,伸出一根食指压在伞柄上,微微转动雨伞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把伞面抬高了几公分。

男生轻薄殷红的嘴唇和轻佻慵懒的眉眼一点点漏出来。

勾人魂魄的长相,即使一身银白冷调,也压不住妖孽的气息。

闻夏盯着他失神片刻,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江予辞似是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唇角微微勾起,拖着腔调慢腾腾地说:“不好看吗?”

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一动不动地盯着闻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偏又像是懵懂真诚的提问,在等一个回答。

“挺...挺好看的。”闻夏抿了抿唇,眼神躲闪。

江予辞低垂着眼眸闷声笑:“你昨天在画室说,建议我尝试一下冷淡矜贵的穿搭,我就穿了,你不满意吗?”

闻夏愣了愣,记起来自己好像是随口提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真穿了。

一夜的暴雨,庭院门口空气潮湿又沉闷,连带着那点暧昧的气息也压了下去。

闻夏静默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突然调转话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予辞只在隔壁小卷毛家借住了一小段时间,就回了南江区,因此平时俩人都是直接在画室见面,但现在江予辞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你昨晚住在卷卷家了?”闻夏追问。

“没有。”江予辞收起伞,云淡风轻的吐出两个字,又补充道,“从南江区过来的。”

“在等你。”他顺带接上了闻夏“你怎么在这里”的提问。

“等我?”闻夏反手关上院门,问“等我干嘛?”

江予辞向前迈出两步,跟闻夏拉出点距离,笑着说“不是夏老板说的,让我提高服务意识吗?”

顿了一下,他又倏地回过头,盯着闻夏低声道:“我这服务意识夏老板还满意不?”

想起来自己还真说过这话,闻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干笑一声,支支吾吾地说:

“嗯...还行。”

江予辞转过头不再看她,一句轻飘飘的话飞到闻夏耳边:“夏老板满意就好。”

“毕竟我们做劳工的,就要有劳工的自觉,要时刻保持对雇主的服务意识。”

江予辞这话说得有些幽怨,又带着点儿控诉,闻夏听着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也微微发烫。

她不确定自己耳垂是不是红了。

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抵达画室。

闻夏是个愧疚心和羞耻心都极其有限的人,见到画室熟悉的场景,有种回到自己地盘的感觉。

于是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和不好意思也被一扫而空。

她伸腿勾过竹椅歪在上面,两只脚搭在桌子底部的横杠上,往内间的休息室一瞥,就开始朝江予辞嚷嚷:“去冰箱里帮你老板拿瓶水吧,劳工·辞。”

江予辞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闻夏见江予辞没有反应,还胆大包天地催促了一下:“去啊,不认识路?”

江予辞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又纵容地轻哼一声,懒懒散散地笑道:“闻夏,你求我的时候不是这种态度。”

闻夏笑了两声,眼底透出点狡黠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耍赖皮似地晃了晃:“你都说了是求你的时候,现在你人已经在我手里了,你还能跑了不成。”

“那确实不能。”江予辞双手一摊,有点幽怨地说,“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像个打黑工的。”

闻夏眼尾弯出一点儿弧度,轻哼一声,嬉皮笑脸地说“不用觉得,你就是。”

“哦?”江予辞挑眉。

“上了我的贼船,你就认命吧。”闻夏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的笑却是压都压不住。

江予辞的视线轻轻扫过她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她腕骨的那颗小痣上面。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眸光温柔,神色认真。

片刻之后,江予辞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

“行,你说的都对。”

“你说的都对”几个字传进闻夏的耳朵里格外动听,让她一整个上午都保持了愉悦的心情。

临近中午十二点时,两人在长街上随意选了一家面馆吃面。

面馆被街边的一颗苦楝树挡去了一半,只做了露出来的半个招牌,悬空了另一半。”

那招牌有些摇晃,不知道是特意设计的,还是时间久松动了。

江予辞刚想提醒闻夏别站那儿,一抬眼,闻夏已经窜进了面馆。

面馆里面坐了挺多人,不过老板出餐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两人的豆汤面就端了上来。

闻夏看着面碗上蒸腾起来的白雾,觉得有些烫,索性就起身去柜台拿了一杯冰镇草莓汁。

她一手端着冰针草莓汁,一手握着手机回消息,头也不抬,估摸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了,就径直坐了下去。

“帮我往碗里加点辣椒。”她敲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你快点儿啊?”感觉到对面毫无反应,闻夏提高音量催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凶。

对面似乎抖了一下,连带着桌子跟着颤。

“你...”闻夏刚想要说点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面抖了一下。

对面不是江予辞吗?把他杀了他都不会抖吧?

闻夏顿觉不妙。

她熄灭手机屏幕,猛地抬起头,跟坐在对面的背带裤小女孩对上视线。

小女孩似乎是被她刚才有点凶的语气吓到了,视线对上的瞬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肩头又抖了一下,鼻头一酸,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面馆里不少人带着打量探究的目光看向闻夏。

闻夏这下反应过来了。

她坐错位置,还使唤错人了。

瞧着小女孩害怕的样子,闻夏顿觉自己像是个欺负小孩子的恶霸,愧疚感油然而生。

她安抚了小女孩几句之后,缓缓、缓缓地偏过头,跟坐在另一桌看戏的江予辞视线相交。

江予辞一只手搭在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一副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样子。

混蛋,看着她坐错位置都不提醒她一声,眼睁睁看着她社死。

“江予辞!”闻夏溜回自己的位置,咬牙切齿的叫他的名字。

江予辞唇角弯出一点儿弧度,懒洋洋地应一声:“嗯,在呢。”

闻夏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瞧着这么凶?”江予辞抽了双筷子递给她。

“你觉得呢?”闻夏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筷子,语气凉飕飕的。

江予辞感受到腾腾的杀气,也是见好就收,一脸真诚地说:“我觉得闻夏同学温柔善良,‘凶’只是你的表象。”

闻夏往他的面碗里倒了一大勺醋,语气不善地说:“你感觉错了,‘凶’才是我的内里。”

说着,她把江予辞的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威胁道:“吃吧,我看着你吃。”

江予辞看了看碗里还没有晕开的那一大勺醋,又看了看闻夏杀气腾腾的脸,犹豫两秒钟,还是动了动筷子。

闻夏瞧着江予辞被酸得皱起来的眉,心情稍微舒爽了一点。

一顿面结束,江予辞瞥了一眼闻夏愉悦的表情,知道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她好像一直这样,雷声大雨点小。

瞧着凶,实际很好哄。

走到面馆门口,俩人抬眼一看,天色似乎暗沉了一些,像是有一场暴雨。

“走吧。”江予辞提前撑了伞。

闻夏正要抬脚,倏地感受到背后一点细微的异动。

她猛地回过头,瞧见面馆的半个招牌砸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蹲在门口的背带裤小女孩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闻夏快步冲出去,一把把小女孩扯了过来搂在怀里,堪堪避开招牌木板。

只是做招牌的木板边缘嵌着一些装饰的碎片,哗啦一下在闻夏的左手手臂上拉出一道血痕。

“嘶~”闻夏闭着眼倒抽一口凉气。

江予辞飞速冲过去抓着她的手腕,皱着眉给她消毒止血。

小女孩匆匆赶来的妈妈道谢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江予辞就已经带着闻夏去了医院。

“你倒是眼疾手快。”护士给闻夏上药的时候,江予辞说话的声音有些冰冷。

“谢谢,不用夸我,我知道。”

闻夏正沉浸在自己见义勇为的兴奋里,没听出江予辞那点儿不满。

江予辞也是少见像闻夏这种受伤还这么高兴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缠纱布的时候,闻夏疼得吱哇乱叫,江予辞的眉紧紧锁着,担忧的神色里掺杂着一点生气。

“下次不要莽撞,要是招牌砸你身上,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把话说完。

闻夏疼得头晕,没太听清他的话。

等她缓过劲儿来了,江予辞陪着她去病房挂了盐水,又拿着单子独自去药房开药。

刚走去没几步,就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江...江少?”

江予辞皱了下眉,闻声转过头去。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和“江少”这个称呼,他已经大致猜到是谁了。

视野里,女人一身职业套装,短发干净又利落。

正是江予辞爸爸江成峰的秘书赵芸。

“赵姐。”江予辞礼貌性地点点头,“你叫我名字就行。”

“哦。小辞啊。”赵芸客气地笑了一下,问,“你怎么在医院,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江予辞的声音平静又疏离,“朋友受了点伤,我陪她。”

“这样啊。”赵芸皱了下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予辞扫了一眼她拧起的眉,也不想她为难,主动开口问道:“我...我爸现在在这家医院?”

“在的,刚办理了住院。”赵芸停顿一下,思考了半天措辞,才地试探着问,“你要上去看看江总吗?他在顶楼三号房。”

江予辞安静地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身体怎么了,怎么会需要住院?”

“劳累过度。”赵芸叹了一口气,“最近香港有好几个项目,江总一直盯着,难免身体受不住。”

“嗯。”江予辞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不你上去看看他吧。”赵芸小心翼翼地说,“当年的事,江总也是无心之失,这么多年,他也挺愧疚的。”

江予辞的眸子沉了下来,对赵芸的话不置可否。

半响,他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也没说要去,还是不去。

见此,赵芸也没多说什么,客套几句就走了。

江予辞给闻夏拿了药回来,闭着眼睛独自靠在医院的墙上喘了几口气,等情绪消化完,心情平复下来,他才搭电梯去了医院顶楼。

三号房的房门虚掩着,江予辞原本想敲门,想了想,垂下手直接推门进去了。

病床上,江成峰唇色发白,精神不太好,听到门打开的动静,也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睛。

但在看清来人是江予辞的瞬间,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小辞!”江成峰朝门口的位置伸了伸手。

江予辞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似乎很平静,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些疏离。

“你...”江成峰开了个话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半响之后,见江成峰要起身坐起来,江予辞拧了一下眉,犹豫几秒,还是走过去给他垫了枕头,倒了杯水。

“你还是一个人住在南江区吗?”江成峰试探着问。

江予辞平静地点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沉默的空间里,氛围别扭又微妙。

“你...要不要搬回主宅,我们......”江成峰抓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发抖。

“不用。”江予辞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我习惯一个人住。”

江成峰微微低着头,视线下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小辞。”他又叫了江予辞一声,“你妈妈的事——”

“你别提我妈!”江予辞情绪上涌,声音里带了点儿凌厉。

沉默片刻之后,他想到江成峰毕竟生着病,稍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痛不痒地说:“你注意身体,我走了。”

话落,江予辞便转身离开。

一直走到楼梯口没有人的角落,江予辞才靠着墙闭了闭眼。

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沉闷又压抑。情绪波涛汹涌,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

外面暴雨如瀑,嘈杂的雨声细细密密,敲打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像溺水经年的人,感受着长久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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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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