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深,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胡柚把财产清单拍在桌上,红棕色的尾巴在椅后蓦地绷直。
“我要离婚,你给我三十二亿的房子、二十万现金。怎么,打算让我饿了啃墙,渴了喝你家游泳池?”
对面的周律师停住了翻页的手。陆见深却连眉头都没动,一只手压着文件,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下泛着冷光。
胡柚看见那枚戒指,更来气了——早上他摘戒指的时候,还特意用了洗手液,生怕划花,影响回收价。这个人倒好,离婚离得像来续约。
“原告,请注意言辞。”法官提醒。
胡柚转过脸,已经换上了笑:“抱歉,法官先生。我主要是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饭票,激动了。”
林乔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狐狸会意,老老实实坐回去,顺手将财产清单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骂归骂,东西还是要的。三十二亿,又不是三十二块,不能因为讨厌陆见深,连钱也跟着受牵连。
今天是他们离婚案的财产调解。婚姻关系没有争议,双方同意解除。至于财产,已经交换过几轮意见,这一份是被告刚提交的补充方案。
在看见现金部分以前,胡柚对它相当满意。
满意得有点危险。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离婚的,只想把文件抱回家,压在枕头下面睡三天三夜。
林乔翻开材料:“我方需要明确,资产估值与可即时支配金额,是两个概念。胡先生提出增加现金比例,是合理的协商要求。”
“我们理解。”周律师将附表推近,“但这份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胡先生未来的生活保障。商业物业有稳定租金,独立住宅也可以自由处置。”
“什么时候收租?”
“按现有租约,首笔结算将在——”
“下个季度。”胡柚替他说完,抬头冲他一笑,“您看,我认真读了。我主要是胃不太懂事,非要这个季度吃东西。”
周律师也笑了一下:“过渡阶段的合理生活费用,陆先生愿意承担。”
胡柚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已经转向陆见深。
“听见了,林姐?离婚以后,我还有个爹。”
“胡柚。”陆见深终于开口。
狐狸挑起眉梢:“嫌叫老了?那叫领导。领导,我下个月想买条裤子,请问申请表在哪儿领?”
法官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胡柚立即坐正:“抱歉。我换个说法。”
他将文件转过去,指尖点住现金一栏。这只手很漂亮,指节修长,虎口却留着一道浅浅的烫伤,是以前在咖啡店工作时弄的。陆见深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胡柚便把手收了回来。
“五百万。我自己安排,不找你报销,不麻烦你的人,也不用谁替我判断该不该花。说清楚了吗?”
陆见深看着他:“用来开店?”
“用来烧。冬天到了,取暖。”
林乔慢慢吸了口气。胡柚偏头,压低声音:“修辞,林姐。我舍不得。”
“那就好好说。”
“我已经说过了。”
这句轻了一些。胡柚很快转回脸,又笑起来:“咖啡馆。房租、设备、周转金以及离婚的律师咨询和雇用费,剩下的留着养老。您要是需要,我还能做份表,把每颗咖啡豆的去向给您记明白。”
林乔纠正:“我并没有收取那么高昂的费用。”
胡柚压低声音:“咱俩一头的。”
“哪间铺子?”陆见深问。
狐狸的笑停了一下。
安街那间,他给陆见深看过很多次。图纸铺在餐桌上,他拿红笔圈出吧台的位置,讲后院可以搭棚,冬天卖热红酒,夏天做冰饮,晚上八点关门,两个人还能一起吃饭。
说到“两个人”的时候,他故意低头拨弄杯子,没看陆见深。
陆见深却听见了。那天男人伸手,抹掉他嘴角一点奶沫,说,好。
胡柚当时觉得,这婚结得挺划算。人长得好,钱多,还肯认真听他讲这些事情。房子太大、两家人太烦,都可以暂时忽略。
后来图纸被收进书房,再后来,胡柚自己也不提了。
现在陆见深问,哪间铺子。
狐狸用指腹抹平纸上的褶皱,抬起脸:“现在告诉你,明天那条街是不是就该换房东了?”
“我在问你的打算。”
“我在告诉你,没这个必要。”
桌边安静下来。林乔适时接话,将争议重新落回条款上。周律师从资产构成、交割期限和既有收益逐条回应,两个人你来我往,胡柚听着,拿笔在旁边做记号。
两个律师文件翻得哗哗作响。
商铺,麻烦。酒店,更麻烦。带地块的一整幢办公楼?他盯了半天,认真写下:找人。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开一家咖啡馆的愿望,最后会发展成要先养一支资产管理团队。
别人的离婚是分家,他的离婚像创业,从基层做起,他现在是个HR。
“胡先生,”周律师翻到下一页,“这套西岸公寓没有租约,也没有额外处分限制。您取得产权以后,可以自主出售。”
狐狸笔尖一停。
“买家谁找?”
“您可以自行选择中介。”
“卖给什么人,不需要他同意?”
“不需要。”
“我人在国外,委托律师办手续,也行?”
周律师顿了极短的一下,翻到附页。胡柚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他,落在陆见深脸上。
男人望着他,神情没有变化。
狐狸慢慢靠回椅背,忽然笑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手续问题,你的律师会给你意见。”陆见深说。
“我的律师在我左边,不在你旁边。”
胡柚拿起那份清单,在手里轻轻晃了晃:“房子全在e国,管理的人是你的,收租要等,卖房要谈。我什么时候拿到钱不好说,什么时候来找你,倒是挺好猜。”
“你可以另聘团队。”
“那写上。”狐狸立刻将纸推给林乔,“委托谁,我决定。卖不卖,我决定。我去哪里,也不需要他签字。”
林乔点头,逐项记录。陆见深看了一眼,示意周律师补充,没有讨价还价。
答应得太快,胡柚反而迟疑了。
他看看自己的律师,又看看陆见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真让他说,又说不上来。毕竟房子总不能因为前夫不高兴,就自己搬回前夫名下。
想到这里,他重新镇定下来。
先拿。到手的东西,总比嘴里的承诺踏实。
“婚房呢?”他问。
“江湾暂未列入——”
“加上。”
林乔转头。胡柚向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望着陆见深笑:“您都这么大方了,不差这一间。里面的咖啡机我用顺手了,来回搬,磕了碰了,多心疼。”
陆见深看他片刻:“只是为了咖啡机?”
“不然呢,为了留个纪念馆?陆先生,收门票还得办手续,我忙不过来。”
男人的手机在此时亮了一下。屏幕朝上,胡柚没费什么力气,就看见了胡宁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丝,又很快补回去。
原本只是试着加价,现在他真想要了。谁爱住进去谁住,但房子得是他的,租金照收,一天不能少。他可没兴趣把擦干净的吧台和保养好的咖啡机,免费留给别人过日子。
陆见深将手机反扣:“江湾可以给你。”
“家具一起。”
“好。”
“交割之前不准添新住户。”
“不添。”
“尤其是......”
“胡柚。”陆见深望着他,“没有别人。”
狐狸在那双灰色眼睛里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原本可以让自己高兴很久。半年前听到,他大概会装作无所谓地说谁问你了,转过头却能把第二天的早餐做出花。
现在,他只是笑了笑。
“那更好,省得清退。”
……
休庭后,胡柚跟着林乔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才低头把房产金额加了一遍。加到婚房时,发现估值尚未确定,又很遗憾地删掉。
林乔看着他的计算器:“刚才不是气得不行?”
“分开算。”狐狸抬头,笑眯眯的,“他惹我生气,钱又没有。”
林乔把需要补充的材料列给他,叮嘱先别急着卖。胡柚一一答应,态度好得让她十分怀疑他听进去了多少。
“还有,”她说,“你希望五百万现金和部分房产置换,这个要求我们会继续谈。不要他再多给一栋楼,你就忘了。”
胡柚想了想,诚实道:“那得看楼在哪儿。”
林乔收起笔。
狐狸立即笑着补救:“开玩笑。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去交材料,胡柚站在走廊研究西岸公寓的照片。有人经过时掉了文件,他顺手拾起来,递回去还提醒一句:“拿稳,这地方的纸都挺贵。”
年轻助理被逗笑,连声道谢。胡柚摆摆手,一转身,看见陆见深拿着他的外套站在不远处。
笑容没来得及撤,他便干脆留着,礼貌得像在招待欠账的客人。
“陆先生,有何贵干?”
陆见深递来外套,又递来一只纸袋。袋口有奶油香飘出来,胡柚那只不懂事的胃立刻有了动静。
他装作没听见。
男人也没拆穿,只说:“先吃点东西。”
“从二十万里扣吗?”
“不扣。”
狐狸接得很快:“谢谢。”
袋子里是三明治、温牛奶和两块饼干。没有芥末,面包边切掉了,牛奶温度也正合适。他咬了一口,心里却忽然有点不舒服。
陆见深总是记得这些。
他想把对方所有好意都算成敷衍时,就会碰见这种小事,一件一件,摆在他那套已经勉强算平的账里,怎么都核不齐。
“昨天几点睡的?”陆见深问。
胡柚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离婚咨询套餐,不含免费陪聊。”
“我问你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梦里又跟你离了一次,熟能生巧。”
陆见深没笑。男人看着他眼下那一点被打理过的倦色,伸手,拇指擦去他唇边沾上的碎屑。
动作太熟悉,胡柚竟没来得及躲。等反应过来,他立刻往旁边站了半步。
“手。”
陆见深收回去,没有道歉,也没有退开。
“胡宁联系我,是问胡家的事。我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狐狸笑了一声:“那你挺有职业道德。”
“我和他没有你想的关系。”
“我想什么关系了?您说说,我学习一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胡柚看过去,恰好看见林乔折回另一扇门。他抬手招呼了一下,神色重新轻快,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寒暄。
陆见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今天倒很愿意说话。”
胡柚拿三明治的手停住。
这句话让他想到很多个晚上。陆见深回家,他坐在沙发上,问吃饭没有,答吃了;问今天怎么样,答还行。再后来陆见深忙着看消息,他就不答了,电视照常响,屋里照常安静。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安静的。
狐狸把纸袋折好,抬起头,眼睛弯得很漂亮。
“有奔头了,人当然精神。”
陆见深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很明显。下颌收紧,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一些,像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压回去。
胡柚看见了,心里没觉得痛快,反而莫名发烦。
他不想再等对方把那句话说出来。
“房子能卖,这句话别反悔。”他把文件夹往包里一放,“钱到账,我就开店。您有空来捧场,按原价,服务费另收。”
“准备开在哪里?”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狐狸抬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得看您表现。”
这是结婚时陆见深偶尔用来逗他的话,如今原样还回去,胡柚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点。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纸袋另一侧拿走那瓶没开封的水。
“刚才没拿完。”他说,神情坦荡。
陆见深没拦,只望着他将东西一件不落地收进包里。电梯门合上前,狐狸正低头给林乔看房屋照片,眼里有久违的一点亮光。
周律师从后面过来,低声问现金方案是否再作调整。陆见深没立即回答,视线仍停在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
“他会卖房。”律师提醒。
“我知道。”
周律师再度提醒,最大化争取自己的免责书:“可能很快。他已经在问中介的联系方式。”
陆见深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号码:“西岸附近,我们还有哪些在售项目?”
助理报出几个名字,询问是否需要整理报价,供胡先生定价参考。
陆见深望着闭合的电梯门,过了一会儿才说:“合适的买家,不一定只喜欢他那一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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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动产与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