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杀了他

大俞的肮脏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大雨拼命地冲刷着宫城,却冲不尽满城的鲜血,红色的雪水顺着石阶流向青石路上,汇成血河,构成如今这般炼狱。

三皇子站在正阳殿前,身旁是李琮和一众暗卫,白玉石阶下,则是撑伞而立的齐怀赟。

雨天的夜晚来的额外早,申时三刻,天已经黑了大半,隔着雨丝,只能朦胧地看见一个人影。

夏日的风带湿了三皇子的衣摆,他暗中抓着自己的衣袖一言不发,李琮瞥了眼他的样子,内心再次感叹。

同是皇子,虽非一母所生,可瑄王有兵变宫城的魄力,三皇子却连站着都哆嗦。

李琮扬声:“瑄王殿下,事已至此,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齐怀赟一身月白犹如赏雨般闲散,他抬眸却没有看向李琮,而是停在石阶中间的那道身影上。

两方势力,中间隔着的并非千军万马,而是一道瘦弱的人影。

漆黑的劲装在这将黑未黑的时刻里鬼魅般扎在眼睛里。

白皙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鼻翼一侧的小痣如墨画中无意间落下的一点,本是想添点活人气,却平生妖媚。

李攸淡漠地看着齐怀赟,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活人味,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若不是他一身肃杀之气,直奔齐怀赟而来。

冷漠的对视好像两人从不相识。

齐怀赟的声音落到身后:“侯爷有话?”

明明是齐怀赟一人深入敌营,却好像掐住了那个人的喉咙,窒息感扑面而来,连经历过生死的李琮都迫于压力露出惊骇。

他不得不全身心地稳住心神应付这个从未放在心上的皇子。

“老臣愚昧,斗胆揣测殿下此举应是为了您的母妃慧贵妃吧。慧贵妃出身名门,却因家道中落被先帝冷落深宫致使慧贵妃郁郁而终,您如今却走这条血路,无非是想彻底推翻……”

“哧——”冰冷的雨声里,一记嗤笑本不应该落入耳中,却还是生生打断了李琮的话。

李琮表情有一瞬间僵硬,手指摸索着袖摆,下意识看了眼李攸。

那道背影并没有因为齐怀赟的出现有任何变化。

李琮不在意李攸感情如何,他只需要李攸站在前面。

伞沿稍抬,齐怀赟笑道:“侯爷拖延时间,是觉得城外的援军回来?侯爷难道不知道?”

一枚小小的令牌落入掌心。

睫毛上的水珠结成了珠帘,眨眼间落到了地上,李攸淡漠地看着自己的私人令牌出现在众人面前。

古怪的纹路像是一种奇怪的语言,乱七八糟画着乍一看毫无章法,又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夜色朦胧下,纹路隐隐发生了变化,几处线条相接,成了个“离”字。

离……

旁人看不出什么,但李琮的神色变了,从来自信满满的信武侯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没有逃脱齐怀赟的眼睛。

李琮沉声:“李攸,你敢叛我?”

本就内心不稳的三皇子在听见这句话后立刻疯了似的拉住李琮的胳膊吼道:“你不是说他绝对不会叛,你不是说他致死都只会效忠于你吗?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琮被三皇子晃得心烦,幽深的眸子盯着李攸看了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拍掉了三皇子拉着自己的手:“陛下放心,他若叛,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恶毒的诅咒落到李攸耳朵里恍若无物,却让悄无声息出现在齐怀赟身后的凌琸浑身一颤。

凌琸上前半步:“殿下……”

齐怀赟这时忽而换上笑脸,对李攸柔声道:“洄之,过来。”

“李攸。”以此同时,李琮开口,“杀了他。”

李琮话音方落,一道金光如闪电般划破了如墨洇染的夜。

*

李琮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信武侯,老谋深算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

对峙确实是拖延,指望的不只是李攸带来的人,李琮从来不会将生死全然交付在一个人身上,他手中的私兵也不止千人。

私兵养到这个地步,放在任何一个皇帝眼里都能直接拉出去砍头,如今却成了新皇最大的依仗。

外面厮杀声不绝于耳,三皇子如热锅上的蚂蚁,殿门有侍卫守着,在三皇子第五次拉住信武侯时,信武侯也终于耐心告罄。

“李琮,李攸都把私人令牌给了老六,你跟我说他能受得住这个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难不成想看我们兄弟残杀坐收渔翁之利?你果然早就觊觎皇位了对不对?!”

生死攸关,三皇子已经顾不得对信武侯的惧怕,他甚至觉得自己脑袋搬家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如今的等待是对他最大的折磨,是凌迟。

李琮眯着眼睛蔑视地看着三皇子,眼底透露的寒冷让三皇子不自觉地松了手。

李琮整了整衣襟:“陛下,臣尊称您一声陛下,是对您未来给予厚望,放眼大俞,臣为何独独选了您?若臣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大可以扶持最弱的一个,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还会帮助您树立威信,谋得诏书?”

三皇子闻言眼神躲闪。

李琮恍若未觉,接着说:“至于李攸,只要我不死,他就算心里再不甘,也不得不听我命令,这点上三皇子暂且心安。”

“那如果李攸……”

“陛下,我们的路有很多。”

此时的齐怀赟正站在石阶中央,周围将士们厮杀过半,李琮的私兵终究抵不过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将士,而这其中,有半数来自李攸那枚令牌。

手中长剑滴血,李攸站在齐怀赟对面,前些日子还在暧昧不明的两个人,如今兵戎相见时,谁都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

齐怀赟今日的装扮李攸太熟悉了,是每一次邀请李攸小酌的装扮,松散的头发,宽大的袖袍,连伞都是熟悉的模样。

李攸眼底沉沉地看着齐怀赟,透过熟悉的样貌,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雨势依旧很大,道道雨丝切割者两人的视线,须臾变化里,李攸的镇定被雨丝一点点剥离,强撑之下是道不尽的遗憾。

幸好当初走得急。

幸好还留有最后的体面。

齐怀赟举步上前,却被凌琸拦了下来。

凌琸警惕地看着李攸,脑子里盘旋着李攸先前的警告——

见我,会死。

“王爷。”凌琸轻声提醒,呼唤落到耳朵里,齐怀赟还未表态,李攸先笑出了声。

“殿下。”还是熟悉的称呼,语调却不如从前般缱绻,“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吗?”

齐怀赟抓伞的手蓦地握紧,心里突然有一阵苦痛。

他下意识想抓住胸口,最终忍住了动作。面具一般的表情有瞬间龟裂,却在雨丝掉落的空档里又恢复如常,谁也没能发现其中的破绽。

“李攸……”

脖颈上的伤痕留下一条长长的疤,那是曾经二人生死纠缠过的痕迹,齐怀赟下意识伸手去碰,最先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

天边的光线已经彻底消失,雨水刀子般地收割着生命,不知何处传来了野兽的声音。

怪志有云:世间多有精怪猛兽,常居宁阴,后宁阴山毁,精怪不得居而神魂灭。

红墙橙瓦之上,亮起了无数绿油油的光。

凌琸警惕:“王爷!”

突然一把长剑自天而降,斩断了齐怀赟和李攸之间最后的平静。

齐怀赟撑着伞,看着李攸冰冷地挥剑斩向自己。

凌琸挺身而出,剑刃剑锋亮出刺眼的光,被剑气逼退的功夫,凌琸怒吼:“李攸,你到底是忠于何人?大俞皇室还是李琮?”

再度交锋,凌琸本以为李攸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可剑刃交接时,他却听见李攸道:“我的任务是要瑄王殿下的命。”

凌琸瞳孔震颤,本就武力不敌,如今分神直接硬挨了一道,身体偏了轨迹,如此生死关头的破绽必要以性命为代价,却在这时,不知何处想起了哨声。

斩向凌琸的长剑迎上了另一道剑刃,李攸眯着眼睛看向齐怀赟,待光彻底消失时,黑夜之下,逼人的杀意骤然消失了。

“王爷!”凌琸捂着胳膊本是想追,听见齐怀赟吩咐:“你打不过他,先找到三皇子和李琮。”

李攸现在大殿檐下,雨水停在脚尖前方,偌大的屋檐遮住了风雨,可他早就在雨里湿透,水滴顺着发丝砸在地上。

今日的夜比以往还要黑,无人掌灯,无月相照,李攸视线投得老远,他看见一只只猛兽扑向人群,看见凌琸挥剑斩断一只狼的脖子,看见齐怀赟的伞停在了风里,看见他拿起了弓,搭上一只熟悉的羽箭。

羽箭若非特殊标记,寻常看不出分别,但李攸对气味敏感,即便雨水冲尽了痕迹,却还是隐隐闻到一点熟悉的香。

手指碰了碰脖颈上的痕迹,几乎流尽的血液也重新变得充盈,过去交织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失,所有好像透过伤口融入了骨血里。

李攸摸向胸口,跳动的心脏也没有什么不同。

脚步声乱糟糟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屋檐上同样潜入了许多人,李攸剑刃再次染了血,殿门被人大力推开,却不见李琮和三皇子,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上了大殿,又倒在了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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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不精
连载中松羽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