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抖落细碎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在雕花窗棂之上。
满室书卷的清雅气息,已经被卫暎身上漫溢而出的凛冽寒气压得几乎荡然无存。廊下人间笙歌、街市喧嚣隔着厚重木墙遥遥传来,缥缈得如同另一个世间,厢房内部,只剩下三个人彼此浅浅的呼吸。
尤辰昀拱手而立,素色衣袍在冷意之中微微拂动,眉目间满是真切的错愕。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卫暎。
他记忆里这位兄长,素来性情疏淡,极少踏足这市井歌楼酒肆。今夜这般肃杀迫人的模样,更是他从未见过。
“兄长,你怎么会来此处?”尤辰昀语声温和平缓,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分寸,“此地鱼龙混杂,兄长素来不喜俗世喧闹。”
卫暎立在门槛之外,半步没有踏入屋内。玄色衣袍被门外灌入的夜风卷得猎猎轻扬,长身站在明暗切割的边界,一半浸在楼外灯火的暖色余光,一半沉进无边墨色阴影。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方才还沉沉锁着李哖堇,此刻缓缓挪开,落在尤辰昀身上。那一身翻涌的沉郁戾气,被他强行压下去大半,只是眉骨之间残存的冷峭,依旧没有散去。
“听闻你今夜来听满楼,便过来看看。”
卫暎开口,声调听似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话语底下却藏着一层紧绷的暗流。他目光淡淡扫过那枚悬浮在半空、不知何时莹白流转微光的玉符。白玉符似是感知到房中两股气息交叠,光晕忽明忽暗,在空中轻轻震颤打转。
站在案边阴影里的李哖堇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
玉符本是循着宿命牵引寻到此处,那股潜藏的认主之力,正隐隐向外搏动。再加上玉身之中还裹挟着往日卫暎渡入她经脉、打上他印记的水系灵力,两股力量交缠冲撞,顺着玉符与她神魂相连的纽带,直直反噬进她的丹田灵脉。
原本就长久对峙的水火双灵,骤然被两股外来力量搅动,瞬间撕碎那层脆弱的平衡。
灼热的火系狐火自丹田翻涌而上,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炭,顺着经脉四处窜动;混杂进来的水系灵力却化作刺骨寒冰,逆向冲撞回来。一热一寒两股力量疯狂撕扯碾压她的灵脉。
剧痛悄无声息席卷全身。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象,唯有她自己清楚,耳廓正一阵阵发烫发痒,耳尖泛起不属于人类的茸毛触感——狐耳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显露。
她心头猛地一紧。
万万不可。
此刻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眼前,若是狐耳现世,狐妖身份暴露,不光是她自身惹上祸端,眼前这位无辜书生,也会被安上私通妖物的罪名,同时自己和卫暎的合伙协约好也会受到影响。
李哖堇咬紧后槽牙,暗自调动残存修为拼命向内压制。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面上依旧竭力维持清冷恬淡的神色,可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细微的异动,对面站立的尤辰昀浑然不觉,却尽数落入她身旁的卫暎感知之中。
他对自己渡出去的水系灵力本就感应敏锐,瞬间捕捉到身侧少女灵脉剧烈紊乱震荡。余光飞快瞥向李哖堇,看见她强撑的姿态,看见她隐忍之下微微颤动的肩线。
他心中一沉。
玉符的认主之力叠加残留水系灵力,双重刺激,让她水火灵脉再度失控。再拖延片刻,狐妖的本体特征便会压不住。
今夜他前来,本意并非劝说尤辰昀舍弃玉符。恰恰相反,他要借玉符留存于少年身侧,以此试探尤辰昀血脉深处潜藏的秘密,窥探天子可能在布下的棋局究竟推进到了何等地步。可眼下李哖堇肉身濒临妖化,继续停留在此地,所有筹谋都将全盘败露。
尤辰昀尚且全然不知暗流汹涌,只当卫暎专程寻自己而来,见对方久立门外,便上前半步,意欲伸手掀开帘幕邀他入内。目光掠过一旁默然伫立的李哖堇,想起方才的相逢,便轻声解释。
“兄长,方才这位姑娘循一枚古玉寻到我厢房之中,谈及一些缘法天命之说,倒是令我颇有几分受教。”
卫暎薄唇微抿,望着眼前温雅的少年,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晦涩。
二人名义上兄弟相称,可血脉之中那层隐秘牵扯,横亘在彼此之间。卫暎清楚尤辰昀母亲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折磨,清楚天子布下的棋局,每一次相见,心底都压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隔阂。
“你本不该沾染这类异物。”卫暎语声放得很低,话意有所指,“你身上流淌的,本就藏着异于常人的秘密,一旦被有心之人盯住,便是无妄之灾。”
这话讲得朦胧,既是试探,也是隐晦的警示。
尤辰昀听得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兄长何出此言?我不过一介埋头书卷的凡人,何来异于常人之说。”
“是你自己不曾愿意面对罢了。”卫暎没有继续往下剖明,而是在心中对于尤辰昀的隐瞒身份带有着些许埋怨与无力。
一旁的李哖堇听着这一段对话,心底只觉古怪。卫暎对尤辰昀的关照太过沉重,话语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可她参不透话语背后埋藏的身世秘辛,只将其归为棋局棋子的特殊处境。
灵脉内部的绞痛还在持续,耳侧毛茸茸的胀感越来越强烈,她不得不将大半心神用来压制本体显露。
卫暎的目光再一次落向李哖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心中清楚,玉符异动打乱了自己原本步步筹谋的计划,心中自有几分不悦。可眼下,优先要处理的是她濒临爆发的灵脉危机。
不能继续在此周旋。
卫暎收回看向尤辰昀的视线,收敛眸底翻涌的筹谋,对着面前的书生微微欠身,语气带上一层世俗礼节上的歉意,将方才的冷硬锋芒稍稍敛去。
“今夜实属无礼,突发俗务,我与这位姑娘需先行告辞。”
尤辰昀一愣,面露茫然:“兄长,何事这般急迫?不妨稍作小坐。”
“不便久留。”卫暎不愿多做解释,多说便容易泄露破绽。话音落下,他袖中水色灵力悄然铺开,柔和却不容抗拒地裹住身侧正强忍剧痛的李哖堇。
“尤暎,你到底在干什么?”是反问也是疑问,是尤辰昀的反思。而这句话也没有进入到主人公的耳中。
李哖堇心念一动,抬手,那枚悬浮半空震颤不休的白玉符顺从地落入她掌心,稳稳收在自己手中。玉符贴着她的手心,温热阵阵传来,那股蛰伏的认主力量依旧在轻轻搏动,持续撩动她紊乱的灵脉。
他并未得到他想要的问题的答案。但是今夜这场试探,到此便已然足够。
话音未落,水色微光一卷,裹挟着二人,破开厢房后侧的窗棂,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晚风从破开的窗洞汹涌灌入屋内,吹得案头诗册书页哗哗翻飞,烛火剧烈摇晃,火苗险些彻底熄灭。
方才还在房中的两个人,转瞬便消散无踪。
徒留一室尚未散尽的清冷水汽。
尤辰昀独自立在原地,望向大开的窗棂,素色衣袍被夜风肆意吹动,满脸怔忡。
细想方才卫暎那句“你身上藏着异于常人的秘密”反复回荡在耳畔。他从小到大,偶尔也会疑惑,为何宫中旁人待他总是态度微妙,天子对他的垂青也来得莫名。可他寻不到半分答案,所以当他发现凡人中的读书人也是在被人无端推崇或妒忌的时候,他却发现了读书人自己的价值。而这也是他一定要把自己包装成读书人的原因,兄长尤暎和他的父亲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廊外远处传来酒楼往来客人的说笑弹唱,和屋内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他走上前,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心思沉重。
夜色如墨,京城屋舍的飞檐在月下连绵起伏。
水色灵力托着二人,在楼宇之间急速掠远,远离听满楼那一片喧嚣地界。一路掠过错落的屋檐,穿过几条寂静街巷,最终落回他们暂住的别院庭院。
四下静悄悄的,院中的花木浸在寒凉月色里,连虫鸣都格外稀疏。
卫暎才缓缓收束法术。双脚踏到青石地砖的一瞬,李哖堇再也绷不住,踉跄半步,一手扶住廊下的朱红立柱,肩头剧烈起伏,低声闷喘。
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白玉符,玉身微微发烫,内里两股力量依旧在隐隐躁动。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狐耳,此刻才缓缓退了回去,耳尖残留一阵滚烫的麻痒。体内水火两股灵力依旧在经脉里面互相攻伐,一遍遍地碾过她本就不算稳固的灵脉。
冷汗浸透她内层衣襟,脸色泛出一层苍白。
卫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只徐徐放出一缕温和水系灵力,缓缓渡过去,替她缓冲两股力量的冲撞,一点点消解钻骨的疼痛。
月色落满他玄色衣袍,将他的轮廓衬得清峭孤冷。待到李哖堇呼吸渐渐平复,不再那般急促,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玉符在你手上,它感应到了什么。”
并非厉声质问,而是冷静客观的问询。
李哖堇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感慨,此人的确心思聪敏。旁人或许只会看见今夜一场突兀的相逢,将变故归咎于她擅自行动,他却第一时间捕捉到根源在玉符本身。
她缓缓松开紧握玉符的手掌,莹白的玉块静静躺在她手心,柔光流转,还在断续细微震颤。
“是玉符引我去往听满楼,并非我刻意追踪尤辰昀。”李哖堇的气息尚未完全复原,语声略虚,却条理分明,“玉符对尤辰昀有着极强的感应,可接触下来,我并不觉得,他便是这枚玉符真正的主人。”
(它与尤辰昀之间,应当只是存在某种牵绊,不然玉符不会偏偏在他那里苏醒。可蹊跷之处在于,玉符那股蛰伏的认主之力,分明是向着我而来。莫非,这枚玉符,同时牵扯我与他两个人?)
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翻涌,她将思索得出的判断缓缓道出。
“它与尤辰昀必定有所渊源,否则无法解释今夜种种异象。但玉符的认主趋向,却落在我的身上。这般情形,太过古怪,或许,此物同时和我也有所关联。”
卫暎闻言,身形微顿,漆黑的眼眸微微敛起,愣在了原地。
他此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玉符是天子交付给尤辰昀的棋子、玉符仅仅受尤辰昀血脉牵动、玉符只为完成预言而动。
可他从未仔细推演过另一种可能——玉符,是牵系李哖堇与尤辰昀二人之间的物件。
这个猜想一旦落地,很多细碎线索仿佛都有了解释。
一种极其陌生、沉闷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自心底翻涌上来,像沉在深潭底下的冷水,猝不及防漫过五脏六腑。说不清这股酸意从何而起,不是愤怒,也不是忌惮,混杂着连他自己都剖析不透的烦躁与闷涩。
夜色沉沉,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遮掩大半。
仅仅片刻,他便用力压下这股莫名心绪,强行将荒唐的猜想挥出脑海。
应当是局势紧绷,自己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无端妄念。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息万变的情绪,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深沉。
“你的推测,我记下了,此事我会仔细思索推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波澜。庭院晚风拂过,吹得院中树叶沙沙轻响。
今夜风波已过,听满楼那边暗流涌动,不宜再多做交谈。
“时辰已晚,你灵脉受创,需要静养。”卫暎侧过身,朝着院落西侧厢房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你回自己房中歇息。玉符留在你手上,切记时刻提防它躁动,莫要再被它牵引,贸然行动。”
李哖堇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玉符还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却并未彻底安分的心。同时玉符刚刚好像震动得很强,但是很快又安分了许多。她心中依旧存着重重疑窦,关于玉符,关于尤辰昀,关于眼前这个城府深沉、修为莫测的合伙人。
可此刻身体疲惫不堪,灵脉几经冲撞,已经不容她继续耗神争辩。
“我知晓。”
她轻轻颔首,将玉符收拢,妥帖收进袖中,转身,踏着月色,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厢房。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木门轻轻合上,院落之中,便只剩下卫暎一人。
四下万籁俱寂,远处京城的灯火遥遥点点,隔着高墙遥遥映照进来。
他独自立在月光之下,方才李哖堇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反复在脑海盘旋回响。
玉符感应尤辰昀,却向她认主。
会不会,这枚灵物,本就是用来牵系李哖堇和尤辰昀之间的关联之物?
方才那股莫名的酸闷,又隐隐冒出头来。
他眉头微蹙,强行再次把这念头按捺下去。
荒唐。
他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切莫被碎片化的线索误导,凭空生出无谓揣测。现下最要紧的,是拆解天子正在布下的棋局,同时提防玉符背后潜藏的旧秘。
只是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仍旧浅浅萦绕在心口,挥之不散。
夜色漫过整座别院,重重迷局之下,更多真相,依旧掩埋在无边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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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寒厢凝霜 狐迹欲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