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双魂棋局 一念千秋

师傅所为何事?”

白水中央,蓝衣少女立在无边雾色之间,眉目与李哖堇全然一致,唯独眼底无半分人间温热。

她静静望着身前粉衣立雾中的命缘,语气平稳无澜,像是恪守千年本分的执规人,不问悲欢,不问缘由,只问来意。整片魂海死寂沉沉,唯有远处时序钟摆藏着细碎未歇的滴答轻响,落得空旷回荡,冷得彻骨。

命缘凝眸看她许久。

眼前人是李哖堇最本源的神魂内核,是深埋骨血、封存千载、执掌所有轮回记忆的真正本我。

世人所见的棋局,是三山离合、魂魄辗转、执念浮沉。

唯独命缘心知,真正的局,从来都藏在这片白水魂海之中,藏在这尊千年静默、冷眼守时的蓝衣魂影身上。

“你真的掌管记忆?”

命缘缓缓开口,嗓音极轻,带着一丝终于抵至真相核心的求证,目光沉沉落向她身侧那尊无形运转的时序钟,“那你为何……”

未尽之言,尽数落在那往复不止的钟摆之上。

千年轮回清零、百世记忆封存、次次重来懵懂入世,所有宿命闭环的症结,皆系于此。

蓝衣少女顺着她的视线一瞥,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近乎凉薄的笑意。

“师傅总爱说笑。”

她语气坦然,无半分闪躲,字字通透,戳破这层千年心照不宣的秘局:“你当然知道了。按照计划的方式,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话音落,她指尖微动,澄澈灵息轻覆虚空。

沉寂片刻的时序钟再度被灵力催动,滴答之声复起,规律、刻板、永不偏差,如同锁住了整整千载的光阴浮沉。

“于天道时序、于轮回命格而言,我是多余的影,是被剥离的根。”

蓝衣垂眸看着稳稳摆动的钟摆,口吻平淡得像在陈述既定天规,“我的一份兼职,就是守在这里,看着她一世一世的时间,静静流逝。”

说罢,她抬步上前,身姿轻缓穿过氤氲水雾,缓缓向命缘凑近。

咫尺之间,那双属于狐族的雪白狐耳轻轻颤动,细软蓬松,眉目容貌、骨相轮廓,与外界那个动情即痛、柔软执拗的李哖堇分毫不差。

可气息却是冰火两重。

命缘眸光微滞,几乎是本能般侧首避开,视线轻轻别开,刻意回避了那对颤动的狐耳,避开这张熟悉到刺目的眉眼。

细微、克制、藏着千载不敢触碰的躲闪,在素来从容掌控一切的命缘身上,难得一见。

蓝衣少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早已洞明,只是轻声一语,点破她千年不变的逃避。

“师傅总爱明知故问。”

她微微垂首,将颤动的狐耳温顺敛入青丝之中,笑意淡去,余下一层浅浅清冷:“都到今日了,就算是看见这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狐耳,你依旧要回避,是吗?”

一字“她”,泾渭分明,硬生生将一具神魂,劈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守时封忆、无情无念、执掌棋局内核的本源本我。

一个是入世历劫、动情受苦、轮回百次懵懂天真的现世肉身。

命缘心头倏然一紧。

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疑惑,唇瓣微张。

她本以为,蓝衣是李哖堇的神魂本源,是最真、最完整的那一个。

可此刻看来,在这尊千年静默的魂影眼里,入世受苦、承载爱恨悲欢的李哖堇,反倒成了外人。

这份自我割裂、神魂两分的状态,比她推演的任何一局宿命,都更为刺骨诡谲。

命缘正欲深究,眼前少女却轻抬眼,语气淡淡转锋,精准掐断所有追问。

“哦?时间快到了。”

她似能勘破万物灵力盛衰,一眼看透命缘底蕴,字字清晰道破隐秘:“师傅魂穿轮回、布棋千载,三百年前便耗损巨量本源灵力。魂穿本就是逆天耗神之举,你如今早已亏虚过重,根本不宜久留我这片魂海核心。”

话音落,她便欲转身退回白水中央,继续那千年如一日、永无休止的守时之役。

千年往复,日日如此。

守钟、计时、封忆、锁局。

枯燥、孤寂、无悲无喜,一守,便是千载岁月浮沉。

“等等。”

命缘及时抬步上前,指尖轻伸,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指腹相触的一瞬,命缘心底骤然一软。

太细了。

细得单薄孱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碎、断裂,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承载了李哖堇所有本源记忆、扛住千年棋局重压的神魂手腕,却单薄至此。

命缘下意识松了力道,指尖克制地放缓,语气沉了几分,终于问出此番入魂海最核心的问题。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刚刚……你娘可是……”

她话至此处,终是微顿。

山巅母神神魂湮灭、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句“没用”、执念落幕,从此天人永隔的剧痛,方才尽数落在现世李哖堇身上,痛得她灵根震颤、几近溃散。

她本以为,深埋魂底、执掌一切的蓝衣,应当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可下一瞬,一滴极凉的水珠,猝然砸落在白水镜面之上。

叮咚一声轻响。

命缘骤然怔住。

她垂眸望去,只见眼前清冷漠然、万年无波的蓝衣少女,眼睫轻轻颤动,一滴泪猝然滚落,砸碎了眼底亘古的寒凉。

雾色朦胧之间,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彻底浸满水光,哽咽之声轻而克制,却字字撞碎千年冰冷。

“我知道。”

“所以我才恨铁不成钢。”

她望着水雾空茫的前方,像是望着一次次重蹈覆辙的自己,嗓音微哑,压着极深、无人窥见的疲惫与酸涩:“方才那句没用,是我骂她,也是骂我自己。”

恨她心软,恨自己没有先意识到这一切。

恨自己守局千载、无力破局。

千年棋局,困住世人,也困住她自己。

命缘看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看着这尊素来刻板冷寂的魂影难得流露的情绪,心底千般滋味翻涌,愧疚、无奈、悲悯、复杂层层堆叠。

她轻声收束心绪,回归正题,音色淡而稳,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我此番前来,只为一问。”

“你的计划,还要继续执行吗?”

蓝衣少女抬手,轻轻拂去眼角湿痕,拭尽所有转瞬即逝的脆弱,转眼又恢复成那尊冷静自持、掌局守序的魂海执守者。

“当然。”

她答得干脆、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字字决绝:“必须要继续。”

命缘凝眸望她,喉间微涩,许多藏在心底的疑虑辗转起落,终究还是轻声问出那句最欲言又止的话。

“那……屋外的他。”

她眸光透过层层魂海雾色,望向凡尘宿命深处,望向那个与李哖堇情根纠缠、宿命相缚千年之人,语气轻缓带着试探:“你的情根,当真再无半分可能?”

千年情根锁狐,代代动情必痛,情深必劫。所以在那件事情后,狐妖便有了去情根的规定。

可情根本是情,是痴念、是心动、是人间爱恨纠葛。

命缘始终不解,为何这一世的情根剧痛,竟掺杂了彻骨的丧亲之痛,全然超出了男女情爱范畴。

蓝衣少女瞬间会意她眼底疑惑。

她顺着命缘眺望的方向,看向无边水系之上的朦胧天光,淡淡解惑,语气平静无波:“方才本体灵根撕裂之痛,不是凭空而来。”

“是我借时序灵力渡了一缕本源气入她躯体,滋养了她早已根深蒂固的情根。”

命缘眸色微凝。

“情根本能贪婪,遇灵则长。”蓝衣轻声续道,“我刻意引动它延展,冲破原本情爱桎梏,缠入亲情命格区域。”

“所以她方才承受的痛,不只是狐族动情之痛,更是这一世刚刚失去母亲、骨肉别离的彻骨酸涩。”

她垂眸,语气落着一丝极淡的怅然:“毕竟这一世,我居于魂底,封存所有过往,从未有过娘亲,从未体会过圆满亲缘。”

我无所有,故而只能借她的痛,补我千年空白。

一句无声潜台词,凉得人心头发麻。

命缘蹙眉,依旧存疑:“可情根之本,应当只系情爱。”

“宿命命格,本就互通牵连。”蓝衣淡淡回她,“爱恨、亲缘、执念、亏欠,众生七情,本就同源。它能缠情爱,自然亦能缚亲情,不足为奇。”

话音未落,她似感知到命缘心底欲再度探入灵根、勘破情根本源的动向,瞬时出言阻拦。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断。

“时间不多了。”

“师傅灵力亏空过甚,不宜久留。”

她抬眸,眼底覆着一层彻底的冷静,彻底斩断所有缱绻与侥幸:“至于卫暎。”

提及这个名字,她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悸动,如同在谈论一个全然无关的局外人。

“你觉得,我这颗被剥离干净、守局千年、早已沦为棋局工具的心,还有再次动心的可能吗?”

一语落地,彻底封死所有前缘余温。

无情,无念,无爱,无怜。

她是工具,是执规人,是守时影。

唯独不是会动情、会沉沦的李哖堇。

命缘看着她决绝清冷的眉眼,终是沉默。

所有未尽的问询、所有残留的试探,尽数卡在喉间,无从再提。

棋局早已固化,人心早已两分,宿命早已锁死。

她无力再探,亦无力再改。

良久,命缘轻轻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指尖。

临走之前,她掌心凝出一块薄如细饼、通透温润的细碎光片,灵息柔和,是纯粹的记忆碎灵。

“这是消散残存的记忆碎片。”

“你固守魂海千年,亦有损耗,拿着补些本源。”

她语声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退让,不再执棋、不再试探,只剩师徒之间千载浮沉的淡淡悲悯。

白雾翻涌,光影渐褪。

命缘的身影在魂海水雾中一点点透明、消散,渐渐隐入无边虚无。

直至彻底无痕。

整片白水魂海,再度回归死寂空茫。

滴答——

钟摆声重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蓝衣少女立在水心,望着她彻底离去的方向,轻声吐出两个字。

“保重。”

声轻如风,转瞬即逝。

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她敛回目光,正要再度回身蹲坐,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时之责。

就在此时,身侧右侧的朦胧水汽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浓重委屈、愤愤不平的清脆埋怨。

“骗子。”

声音娇俏、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嗔怒,与这片死寂魂海格格不入。

蓝衣少女动作未顿,眉眼清淡,头也未偏,淡淡应声:“我不是骗。”

“我只是要完成既定任务。”

她语气凉薄分明,字字冷静:“你心软、动情、羁绊深重,只会是绊脚石,不是吗?记忆?”

最后二字,轻嘲落地,直指暗处之人。

话音落,她抬掌轻扬,指尖灵力微动。

覆在右侧的层层水雾障眼法应声而散。

氤氲白雾缓缓褪去,水汽尽数拨开。

一道红衣艳烈、灼灼耀眼的身影,清清楚楚立在虚空水雾之间。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狐族骨相。

只是红衣张扬鲜活、眉眼娇俏,带着少年狐妖独有的灵动与执拗,眼底盛满委屈与气恼,活生生是另一个极致的李哖堇。

她鼓着腮,眸底满是愤愤不平,死死盯着身前清冷漠然的蓝衣,气鼓鼓重复:“大骗子。”

蓝衣垂眸看钟摆,漫不经心:“你就这样骂自己,也无妨。”

“铁石心肠!”红衣依旧不服,小声嘟囔蛐蛐。

“我听见了。”

蓝衣淡淡应着,全然不为所动,依旧恪守原位,目光落回不断轮转的时序钟,继续数着光阴流转,无波无澜。

红衣看着她这副万事不惊、冷血漠然的模样,又气又无奈。

她明明与她同源同魂,本是一人。

偏偏一个热烈鲜活、贪爱贪暖、执念深重。

一个冷寂无心、封情锁爱、万古不变。

一红一蓝,一热一冷,一情一寂,一念浮生,一念千秋。

空茫白水之间,红衣望着千年不变的蓝衣背影,轻轻抿唇,眼底的气恼渐渐褪去,余下一层复杂绵长的怅然。

而蓝衣望着不停摆动的钟摆,心底静如死灰,只余一句无声落定——

局未终,时未尽,轮回不止,守局不休。

千年棋局,仍需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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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双魂棋局 一念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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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长情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