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山巅的风卷着山雾，将苏皖破碎的呜咽反复揉碎，散在嶙峋的黑石之间。她半透明的魂体蜷缩在岩石凹陷处，肩头不住发颤，一遍又一遍朝着亡魂之山的方向低低呢喃，执念穿透层层云雾：“我会想办法离开这里，去往你的那座山……琳琳，等我。”
李哖堇静静立在一旁，狐耳微微向下垂落，心底盘旋着挥之不去的疑窦。
安息山有定规，踏入此地的魂魄，无论选择归于尘土安息，还是滞留山巅执念不去，都会被天道抹去大半前尘记忆，淡忘亲人、割舍俗世悲欢。可苏皖不仅牢牢记得女儿苏琳，甚至清晰知晓苏琳的魂魄此刻栖身于亡魂之山。
一个本该遗忘一切的亡魂，如何精准掌握亲人魂体的所在之处？这根本不合三山的天道规则。幕后一定有人，刻意保留了她的记忆，任由这份执念在山巅煎熬二十年。
“哖堇。”
卫暎清浅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断她纷乱的思绪。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缓缓晕开的一层灰白，眼底带着淡淡的警示：“留意时间，凡间的日出将至。我们踏入安息山地界之时，便已经临近凌晨。”
李哖堇猛地一怔，方才沉浸在苏皖的故事与谜团之中，竟全然未曾察觉时光流转。
魂魄离体之后，对时间的感知竟会彻底颠覆。肉身尚在之时，白日清醒灵动，夜晚倦怠困乏，昼夜的边界清晰分明。可如今化作魂体行走在秘境群山，整整通宵跋涉一整夜，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分不清黑夜与黎明的更迭。肉身自带的生物钟，踏入这片山域的瞬间便尽数失效。
卫暎目光远眺那片泛白的天际，缓缓道出这片秘境独有的天光法则。
“深山秘境的朝阳，和凡间截然不同。凡间红日高悬天穹，普照万里；而这里的日出，并不会升起一轮烈日，仅仅是天光自云海间洒落。若是同凡间一般烈日当空，山中所有魂体都会遭受重创。”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半山那片漫山盛放的草木，继续解释，“安息山大半亡魂早已归于尘土，埋于厚土与花草之下。泥土与植被会替它们隔绝天光。也正因如此，一旦天光穿透土层落在山巅无遮蔽的残魂身上，安息山的日光，反倒比亡魂之山更加毒辣。”
浅金色的微光一点点漫过连绵群山，灰白云雾被染成暖调。
李哖堇心头骤然一紧，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距离破晓天光彻底笼罩山巅，还有最后的三十分钟。一旦金光完全洒落，苏皖单薄的魂体便会在日光灼烧下寸寸消融，彻底灰飞烟灭。
她抬步便想上前，至少要将苏皖护到岩石背光的阴影之中，抓住这最后的半刻光阴。
可还未等她靠近，一缕细碎金光率先穿透厚重云雾，落在苏皖半透明的魂体上。
被光线触碰的刹那，苏皖压抑的哭声骤然变得凄厉。先前隐忍绵长的呜咽，尽数化作孩童般委屈的抽泣，单薄的魂体不住颤抖。褪去二十年执念层层堆叠的厚重外壳，此刻展露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受尽苦楚的少女。
李哖堇这时才恍然想起，苏皖离世之时，年仅二十一岁。正是芳华正好的年岁，却在分娩的剧痛里撒手人寰。女儿苏琳伴随着她生命的终结降临人世，新生与死亡落在同一天，成了缠绕苏府二十年的宿命魔咒。二十年魂体煎熬，执念不散，她魂灵深处，依旧是那个没能亲眼看见女儿长大的年轻母亲。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自翻涌的云雾深处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灰旧宽袍，面上沟壑纵横，初看极易误认为老妪，可身形骨相却是男子。他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浑圆灰暗的球体，球体内部黑雾缓缓翻涌，正是魂球。灰袍老者停下脚步，目光平静落在岩石上颤抖的苏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二十年的期限快要到了，苏皖。”
苏皖缓缓抬起头，一直掩住面庞的手轻轻放落。天光落在她脸上，泛红的眼尾不断滚落泪水，魂体本无血肉，可经年执念日夜灼烧，泪珠里竟掺着丝丝缕缕魂血。她仰望着掌心托着魂球的灰袍老者，声音卑微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渴盼：“我知道的，忘川大人。我还没见到她，我的女儿——苏琳……至少，能否让我在破晓前借用你的魂球看一眼她……求你了。”
“什么是魂球？”
李哖堇听见这个陌生名词，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侧过头，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询问身侧的卫暎。
卫暎目光紧锁灰袍男子掌心的法球，压低声音，向她讲清二者的区别：“先前引路的灵球，作用是偷取、汲取修士的法术灵力。而魂球，是这位忘川执掌者手中之物，能够直接摧毁消融亡魂。忘川大人，是三山秘境之内，掌管魂魄司命的职位。”
话音未落，卫暎余光瞥见李哖堇眼底泛起水光，心中已然明白。
她本就是共情力极强的狐族，一生推演姻缘，阅尽人间悲欢离合。此刻亲眼目睹一位母亲跨越二十年光阴，只求见女儿一面的执念，心神早已撼动。哪怕苏皖这份执念本身就是巨大谜团里的一环，可秘境自有铁律，谁都不能随意违背忘川执掌的规则，不能轻易打破魂魄安息、轮回消散的潜规则。
卫暎正想伸手拉住她，劝她不要贸然插手，眼前一道虚影一晃，李哖堇已经掠了出去。
她径直站到苏皖身前，单薄的魂体横亘在岩石与灰袍老者之间，抬眼直视这位执掌魂球的司命下属，声音清亮而坚定：“按照期限，距离破晓还有三十分钟。至少，让她作为一个母亲，见一眼自己的女儿啊。”
灰袍老者一怔，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他心底暗自惊疑：这只狐妖，本就是忘川大人布下棋局特意引到山中的人，本该静静旁观这场宿命落幕，为何反倒主动上前，阻拦魂球行刑？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魂球灰暗的球面，无声向魂魄之山的木屋传递意念，等候主上的指令。
千里之外，魂魄之山山巅木屋。
粉衣女子慵懒倚在老旧木案边，案面悬浮着一枚灵球。灵球微微震颤，传来魂球的共鸣信号，将山巅发生的一切尽数送到她感知之中。她捕捉到灰袍老者传来的请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意，以意念轻声传下指令：“按你的想法来。切记，不要让她的灵魂被魂球吸进去。”
说完，她低头看向灵球吐出来的两枚悬浮球体，指尖轻轻一点球面，眼底漾开一丝沉寂多年的兴致：“我也好想看看，你还有没有五百年前那样，能让我刮目相看。”
意念顺着魂球，瞬间传回安息山巅。
灰袍老者接收完指令，面色沉沉，对着挡在前方的李哖堇沉声开口：“让开。”
他心底暗自思索。今日，他本就提前了三十分钟前来执行消散之刑。漫长岁月执掌魂球，他见过无数苦苦哀求的亡魂。从前他也曾心软，愿意给亡魂多留片刻光阴。可那些魂魄一旦抓住机会，便会拼尽全力，借着残存魂体偷偷逃往亡魂之山。每一次破例，最后承受责罚的都是他。
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心软。有些时候甚至会提前一小时前来收尾。漫长时光里，亡魂们用尽各种办法和他周旋博弈，斗智斗勇。经年累月，他早已疲惫倦怠，不想再应付任何变数。今日提前半小时抵达，于他而言本就合乎规矩。
可李哖堇脚步稳稳钉在原地，丝毫没有退让。天光持续洒落，金色光线落在她的魂体之上。她是以魂魄形态滞留此地，并不知晓安息山日光对魂体的毁灭性伤害。
日光落在她狐耳之上，原本蓬松柔软的雪白狐耳这次在阳光下却没有反射橙红的颜色，狐耳的边缘一点点被灼成焦黑。她单薄的魂体表面，缓缓浮现出类似烫伤的斑驳痕迹，顺着肩头慢慢向外蔓延。
灰袍老者眉头微蹙，出声劝道：“好了，你快让开吧。我要实行我的任务了。忘川大人允许我自行决断，却也吩咐不可用魂球收走你的魂灵，已是手下留情。你速速离开。”
李哖堇摇了摇头，没有后退，嘴唇轻启：“还有二……”
话还没有说完，卫暎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冷静而清晰：“还有二十五分钟留给她。”
卫暎不再作壁上观，缓步上前。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住李哖堇的双眼，将即将直射进她眼眸的天光隔绝在外。束起的墨色长发不知何时松脱，青丝顺着肩头缓缓散落而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担忧：“你傻啊？阳光照到第一次幻化成灵魂的你的眼睛，重则眼盲，轻则永久不辨五色。你连眼睛都不要了是吗？”
被他掌心遮住视线，李哖堇瞬间反应过来日光的凶险。她立刻闭上双眼，借着卫暎遮挡天光的间隙，回身一把挽住苏皖冰凉的魂体手臂，将这位母亲拉起，快步向着岩石背光的幽深阴影处奔去。二人身影很快隐入山石投下的阴凉之中，暂时躲开天光灼烧。
卫暎目送她们安全撤离，才缓缓转身，独自面对手持魂球的灰袍老者。
灰袍老者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轻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漠然：“你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就如你所说，还有二十几分钟就要到破晓之时了。她该消散的灵魂，终究还是要消散。”
卫暎抬眼望向天际不断扩散的金光，抬手，指尖穿过乌黑长发，重新将散落的发丝整齐束起。他淡淡开口：“或许吧。”
“你什么意思？”老者眉头一皱。
“被安息山的亡魂称作忘川大人的你，没有感受到吗？”卫暎目光落在那枚灰暗魂球之上，“魂球之上，苏皖的消散期限，已经延迟了一小时。”
说完这句话，卫暎目光望向李哖堇带着苏皖逃去的方向，心底默默想着。或许多出这一小时，足够苏皖见到苏琳了。岁凝……不对，现在依旧还是李哖堇。她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他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继续在心中默念：我这次可是很信任你了呢，合伙人。
安息山巅，天光愈发明亮。
魂魄之山的木屋里，粉衣女子静静凝视眼前灵球。原本灵球之中还留存着一半澄澈蓝色水系灵光，此刻蓝色被大片赤红彻底吞噬，整颗灵球化作浓郁的红色。
她清楚，这代表方才卫暎出手护持之时，将早已失传的古老灵力展露出来。
“还算不错。”她轻声评价，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只不过可惜，卫暎的力量，和那个人相比，还差得很远。”
她指尖摩挲着灵球球面，继续低语：“李哖堇当然有的是办法送苏皖去往亡魂之山，促成母女相见。只是以李哖堇现在的能力，能让她们短暂重逢，或许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局。”
她视线转向另一枚半红半蓝的灵球，灵球表面，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不断翻涌扩张，一点点侵蚀原本的蓝光。
粉衣女子眸光微微一沉，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群山云雾，望向三山秘境之外的方向，轻声自语：“看来，我的地盘，好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山风呼啸而起，山巅云雾剧烈翻涌、流动不息。
一小时的缓冲时间已然开启。躲在岩石阴影里的李哖堇低头看向怀中虚弱颤抖的苏皖，脑海飞速思索破局的办法。而暗处那盘横跨百年的棋局，依旧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转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以身护残魂，棋局延时一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