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青蓝走到塆子北头的时候，大树底下仍然坐着不少人，甄青蓝也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有个早晨抽过他的烟的男人问他：“兄弟，正中午这么热，太阳这么大，当心把宝贝姑娘晒着了，过来歇会儿，等凉快些再走吧。”
甄青蓝也没停，边走边说：“不了，回去有事。”
甄青蓝过去了两三分钟，商柳馨也过来了，几个女人连忙跟她打招呼：“柳馨，你不是说吃了饭过来玩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就要回去呀？”
“是的，回去有事，你们玩吧。”急急地追了过去。她一过去，那群人又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看他们的样子，肯定又是闹了不愉快。”
“肯定是的，早晨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是笑眯眯来的，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甄青蓝板着脸，一看就是在生气，商柳馨也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们猜猜，这两三个小时里面会发生什么？”
“那还用猜，肯定是那个老糊涂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惹甄青蓝生气了，商柳馨也有可能，她那德性跟她妈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全贵叔从这儿过，还乐呵呵地，说要去买东西招待姑娘女婿，转眼间就弄得不欢而散，有了那个老糊涂，什么想不到的坏事都可能发生，可能一会儿晴天白日，眨个眼睛就乌云遮天了。”
“你说得完全正确，就她那张破嘴，没什么她说不出来，这会儿她教得好，把个姑娘教得还超过了她。”
“你这话是怎么说？”
“你们想啊，这老糊涂虽然说话不着调，但也从来没听说做过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看她姑娘，不仅跟她一样会瞎说乱说，那年你们忘记了吗，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她还怀着丫丫，也是到她妈这儿来，说到她婆家了，指天画地的把她婆家一家老小贬得一钱不值，她妈不仅不阻止她，还跟在后面帮腔，我们都听得不过意，恨不得把她的嘴塞上。像她这样子，一家人有好日子过吗，而且这商柳馨从小到大都跟男的扯不清，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谈恋爱的时候更是……你们也都知道，就不用我说了。”
“也是，都是她妈惯成的这个鬼样子，读书的时候，一到星期天，商柳馨就跟着一帮男生鬼进鬼出，你什么时候听她妈教训过她一次，不教训还不说，还在人家面前夸嘴，好像她姑娘这样子好了不得。”
“还有更没谱的事呢，那年暑假，商柳馨已经十七岁了，她妈居然让她跟一个四五十岁的外地货郎去了一个多月，那货郎的家离这儿上千里，一个人长年在外，见了这么年轻的姑娘谁敢保证他不动歪心思，这一个多月里，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他们一家人做出来的事，真是难得说。”
“老话说姑娘从小要妈教，她妈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不着调的糊涂虫，能教出个什么懂事的姑娘。你们想过没有，那老糊涂的名字都没取好。”
“名字有什么，我们都叫了二三十年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你们知道她这名字的来历吧？”
“没听她说过。”
“我听别人说过，她娘家那儿缺水，几乎每一年都要干旱，有一年他爹正在请人修堰塘，这个时候她生下来了，后来她爹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修塘，她读书后觉得这个名字太俗气，不好听，就换了一个字，叫修池，还是觉得不好，又换了一个字，叫秀池。”
“这一改不是挺好的吗，是显得文雅多了，还别说，这糊涂虫还有些文化呢。”
“名字是好，可是和姓连到一起就不好了，吴秀池，不就是无羞耻吗？难怪她是那个鬼样子呢。人家说知书达理，我看她娘儿俩读书是读到狗脑子里去了，人家好多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都比她们说话做事有讲究。”
“你们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还说起人家的名字来了呢，名字都是长辈取的，哪个长辈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体面？”
“刚才不是说了嘛，这名字是她自己改的，这也许是天意吧，她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所以就尽说些糊涂话，做些糊涂事。”
甄青蓝腾腾地在前面走，商柳馨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丫丫叫她爸爸：“爸爸，晒得好疼，我们等会儿再走吧。”甄青蓝把丫丫放下来，脱下自己外面的衣裳顶在丫丫头上，然后把她再放在自己的肩头。丫丫扭头看见了商柳馨，说：“爸爸，我妈妈来了，我们等她来了一起走。”
“我们先去拦车，迟了车过去了就麻烦了。”到了平常上下车的地方，没有人等车，也没有看见车的影子。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往远处看，空气都热得变了形，像呼啦啦闪着的火苗，在太阳下站一会儿，身上就觉得像揭了皮一样焦疼火辣，汗不住地往外涌。
商柳馨气呼呼地追上来，嘴里不断地责备甄青蓝：“我看你就是贱，叫你吃饭你不吃，大热的天正中午往外走，哪有你这么不知道好歹的人。”
这商柳馨也真是脸皮厚到锥子都扎不透的地步，明明是自己惹的祸，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责怪甄青蓝，真不知道她无耻到了什么田地。甄青蓝恨不得一个大耳光甩过去，把她打清醒点儿，可是在这个地方打架，无疑只会给人们增加议论的话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的。丫丫说要睡，他抱着丫丫走到一棵树下面，这里来的人少，树下有不少野刺，稍不注意就会被扎一下，但他觉得比挨着商柳馨站着要舒服得多。
车来了，甄青蓝抱着丫丫上了车，掏出钱来给自己买了票，也不管商柳馨的。商柳馨自己掏出钱来买了票，在甄青蓝后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甄青蓝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屈辱。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丫丫因为热而扭动身子的时候，他才换个姿势。车停了，车上的人下完了，甄青蓝还坐在那儿没动，直到售票员提醒，他才站起来。走出车门，他看见商柳馨站在那儿，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他厌恶她，不想让她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