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柳馨木着脸起来了,甄青蓝看她洗漱得差不多了,就把面条盛在碗里,把昨天没吃完的菜拌到面条里面,拌的时候,他把肉多的干菜择了放到商柳馨的碗里,又在她的碗里放了满满一勺猪油,自己只用筷子沾了一点猪油,意思了一下。看商柳馨洗好了,把碗端过去递到她手上,说:“慢点吃,小心里面有鸡骨头。”
商柳馨挑了一筷喂进嘴里,说了一句“香”,甄青蓝听了才放心了一些。商柳馨吃得很快,甄青蓝说:“慢点吃,急什么?”
商柳馨说:“你这会儿倒不急了,快八点了,人家要来上班了。”
“外面真的挺冷的,要不你就别出去了,人家知道就知道了,豁出去了,抽烟就抽烟,喝酒就喝酒。”商柳馨没言语,丢了碗筷就往外走。甄青蓝说:“那你就别呆在外面,百货大楼、大会堂、车站,这些地方人多,暖和些,等会儿没事了我就去找你。”商柳馨也不理他,直直地往外走。甄青蓝觉得心里酸酸的,鼻子凉凉的,长叹一声,眼泪又滚了出来,他赶紧擦了泪,反身回来收拾碗筷,放在桌子上用报纸盖好,又把昨天带来的锅碗瓢盆和米菜放到一个角落里,用一个蛇皮袋遮掩了一下。刚刚收好,就听见有人上楼来,甄青蓝赶紧擦了手,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第一个来的是张长风。甄青蓝扬起手,笑着跟他打招呼:“长风大哥,新年好!”“青蓝,你新年好!”
两个人快速走向对方,握手。“青蓝,你可够早的。”
“我路远,怕赶不到,昨天就到了。走,到我办公室坐吧,我那儿有开水,喝杯茶暖和暖和,这鬼天气,真恼人。”
“青蓝,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从我们这儿出去,你看到了吗?”
“没没,是个什么样的女的?你上来之前,我在屋里,听见有人上楼,才从屋里出来。”
“哦,可能是找人的,没找到又出去了。哎,青蓝,这个春节你怎么过的?”
“老样子,走亲访友,喝茶喝酒。”
“就没点新内容?”
“没有,我能有什么新内容,听你说话的意思,你这个春节有了新过法?”
“新旧都有,旧的就是跟你一样,走亲访友,喝茶喝酒;新的呢,就是结交了几个新朋友,都是做生意的,他们听说了我的工资后,没有一个不说我寒碜,让我干脆辞职算了,跟着他们去做生意,还说门面他们帮我打听,货他们帮忙进,等我搞熟了之后就让我自己来。他们说现在有好些人拿不定主意,不敢做生意,因此现在做生意的人还不算多,尤其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多,随便开个店面就比我当个破文人强得多。你说,这么好的机会我该不该抓住?”
“你动心了?”
张长风盯着甄青蓝,问:“青蓝,你跟我说实话,碰到这么好的事,搁你你动不动心?”
“我根本没想过这样的事,也没碰到过你这样的事,说动心或不动心都是空口说白话,没有意义。不过我也有做生意的朋友,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看现在做生意的行情怎么样。”
“现在好多人挣了钱都藏着掖着,不露富,怕政策变了找他们秋后算账,你问他们,他们未必肯跟你说实话。”
“我这朋友一家人都在做生意,除了小孩子读书,大人全部上阵,城里有店面,乡下也有店面,从他们那儿了解的情况应该是比较准确。他们也都是非常真诚善良的人,应该不会有多少隐瞒。”
“那好,你帮我问问,要快些,我好尽早拿主意。”
“问是问,难道你真的要离开这行去做生意吗?毕竟做了十几年了,做熟了,做生意还得从头再来,万一做亏了,拿什么还账啊。”
“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我也跟这帮朋友说了我的担心,他们个个笑我胆小,说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耗死有头脑的。他们说本钱他们先帮我垫着,亏了不要我赔,赚了钱再还上。看他们一个个财大气粗,把钱不当钱的样子,真是气人。你猜他们都是什么文化程度,四个人没有一个初中毕业的,两个只读了个小学三年级,就是□□前的初小水平,两个勉强进了初中门,但初一没读完就没读了。跟他们比,我怎么说也是个中专毕业生,正儿八经的吃皇粮的人,但在他们面前就是抖不起来人。没办法,谁叫咱兜里是瘪的呢!”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耗死有头脑的,说得挺顺口的,听着也新鲜,这前两句还好理解,耗死有头脑的,怎么说得通。”
“就是说人喜欢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他们让我当机立断,不要拖泥带水。”
“听他们说的意思,只要肯进去,就一定会赚个箱满柜满。”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这能不让人心动吗?我们这点工资,也就是保证不饿死。你迅速帮我问问,如果可行的话,我也办个停薪留职,如果生意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好做,我把你也带出去,这文化馆,是个真真正正的清水衙门,把那万吨水压机搬来也挤不出二两油。”
“好的,等街上的店铺一开业我就去帮你问,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好好想想。”
“是的,是应该想想,读了十几年书,又摇了十几年笔杆子,说丢就丢,还是有些舍不得。青蓝,今年过年我碰到我表妹了。”
甄青蓝心里猛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啊”字。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吹了两下,抿了一口,咕咚咕咚两口吞下。张长风看出了甄青蓝的情绪波动,说:“我也跟她说了我想去做生意的想法,她倒没有劝我去做生意,不过她现在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生意人,整天忙得很,过年也没歇着。”
“她的生意做得怎么样,还行吧?”
“我问过她,她说还行,比原来在棉纺厂上班强得多。”两人正说着,听见有几个人说着笑着上楼来了,张长风和甄青蓝同时站起来,甄青蓝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