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青蓝看见商青云和商繁在堂屋里没人管,觉得很不礼貌,他进去给他们倒了茶,转身出来找到甄光新,对他说:“哥,你找两个人陪陪我哥他们,让他们冷冷清清地呆在那儿不好,人家会说我们不热情,没礼貌。”甄光新说:“我也是这样认为,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不用管,我就出来了,中间我也进去给他们倒过茶,递过烟。”
“他们当然是说不用了,他们是第一次到这儿来,跟别人又不熟,只能这样说了。”
“那你不用管了,我马上安排人去陪他们玩儿。”
刚和堂兄说好了陪上亲玩的事,四姑叫住他:“青蓝,刚才在车上梁师傅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什么话?”
“他说喇叭师傅们不卖力,吹得一点儿也不好听,你得去跟他们说说,哪有这样吹喇叭的。”甄青蓝心里立刻涌起一种难言的痛苦,他知道喇叭师傅们心里是存了轻视的意思的,这会儿去找他们说,可能会更加引起他们的轻视,虽然他们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什么,但完全有可能会在心里说:“你娶这样一个婆娘,有什么好喜庆的,凑合着是个样子得了。”但这些甄青蓝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压在心底,闷在心底,让它在心里沤得发黑发烂发臭。“算了吧,就那样了。”
“不行,还得吹好几辙呢,办喜事就得有个办喜事的样子,你不说我去说。”
四姑来到喇叭师傅们呆的地方,把领头的叫到一边,说:“师傅,这几天把各位师傅辛苦了,也没个好招待,如果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请各位师傅们说出来,我好跟东家老板去说。”
喇叭师傅们都是吃百家饭的,见多识广,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一听四姑说的话,就知道对他们不满意,马上就说:“您客气了,您是说老板对我们不太满意是吧?”
“不是老板对各位师傅不满意,老板倒没说什么,是有些客人觉得你们的态度前后有些变化,刚来的时候吹得蛮好,有精有神,让人一听就觉得喜气洋洋的,但是从小登科坐席就懒散了,客人们在议论,是不是东家老板该给你们讲的礼节没有讲到,如果没讲到的话,您直接说出来,我们马上补上。”
“不不不,您这话说远了,是我们没有做好自己的事,我们应该检讨自己。跟您说实话,只要有人请,我们哪儿都去,这些年来,也走了不少地方,远的不说,这县内的每个乡镇都去过,见的人自然不少,这家老板,也就是您的哥嫂,我一看就知道是良善人,新郎倌也是本分人,对这样的人家我们是不会马虎的,即使他们不说,我们也会尽心尽力。只是……”
“您有话尽管说。”
“本来这话我不该说,但是现在知道了,说出来你们提防些也好。起先我们这几个人可以说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第一天吃了晚饭后,这塆子里有个老哥跑过来和我们一起坐,说了些新娘的闲话,可能是这些闲话起了作用,使得我们师傅中有人泄了气。”
四姑怎么会不明白师傅嘴里的“闲话”指的是什么意思,气得一下子骂起来:“吃撑了没处消饭食的老混蛋,背地里嚼人家舌根,烂他个老杂种的舌头。莫说没什么,就算有,他能保证他的儿子儿孙就没个三好两歹,到时候再让人家看他的笑话。”
领头的喇叭师傅说:“您也别往心里去,我们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个嘴不关风的人,您放心,还有几次,我们保证铆足了精气神好好吹。”
“那辛苦你们了,等会儿我找那个老混蛋问是非去,我知道是谁,让他给我说个清楚明白。”
喇叭师傅说:“大姐,我劝您一句,这样的事还是不问最好,越问是非越多,最后弄得大家都难看,您是老板的亲戚,一年回来的次数是数得清的,您走了,眼不见心不烦,难受的是您哥嫂您侄儿一家人,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四姑说:“还是您想得周全,我一时气急了,就想出口气。”
和喇叭师傅分了手,四姑心里又气又恼又后悔,早说过不当这个介绍的,怎么就心软应承了这件事,弄得在这个时候碰上这档子事,连个说的地方都没有。唉,青蓝啊青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才刚开始就说成了这样子,这以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呀?哥哥嫂子也是,你们明明听到了风言风语,这关系到你儿子一辈子的事,你们居然就这样同意了,你们这爹妈也太迁就了吧。唉,说别人做什么,我自己不是一样吗?青蓝虽然只是侄儿,但跟儿子有什么区别,我明明知道商柳馨的那些事,为什么还要当这个介绍,真是鬼迷心窍,我怎么对得起娘家人哟。
领头的喇叭师傅回到他们放东西的地方,其他几个人都看着他,其中那个最年轻的的小伙子嬉笑着问他:“哥,那嫂子找你做什么?我看你们说得挺热乎的,莫不是那嫂子看上你了吧。”说得其他几个人都哈哈笑。
领头的师傅说:“去你娘的蛋,就你花花肠子多,尽想美事。”
“那你们说什么,你们又不认识?”
“人家对我们不满意,说我们吹喇叭不卖力。”
“谁说的,是东家老板说的吗?”
“老板倒没说什么,是客人提的意见,还说我们前后的态度不一样,前边态度好,吹得就好听,后边态度垮了,吹的调调就没个样子了,一点喜气也没有。”
那年轻小伙子说:“哟,连态度变了他们都知道啊,我以为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当时也是听了那老家伙的话,有些泄气,觉得卖力不值得,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听出来了。”
瘦矮个子师傅说:“就你能,咱们有什么本事,连三脚猫都算不上,还不就是在这乡下混口饭吃,人家结婚办喜事请喇叭,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咱们得尽了力帮人家把喜事办好,怎么能糊弄人家,再说了,帮人家也是在帮自己,人家东家老板来的客人到处都有,远的不说,这方圆几十里的人总该有吧,要是传扬出去,咱们不是倒自己的牌子,砸自己的饭碗吗?”
年轻小伙子说:“这道理都懂,可我昨晚上一听那个老家伙的话就泄了气了,觉得一点兴头也没有了。”
“人家说人家的话,关你什么事,又不是说你媳妇儿。”领头的抢白他。
“忙得昏天黑地拣个漏灯盏,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是怕人家在背后蜚短流长,议论这家人。我瞧这家人都是本分人,就有些为他们不值。”
“匠人有匠人的规矩,艺人有艺人的原则,咱们吃人家的饭,拿人家的钱,替人家把事办好就是最要紧的事,其他的事不归我们管,我们也管不了,管多了还惹人嫌,谁不想把不好的事遮得严严实实。”
“你们别说了,我知道了,还有几场我尽力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