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多钟,甄青蓝被他妈叫醒了,他妈问他:“心里难受好了没?”甄青蓝含糊地应了一声:“好些了。”他妈又说:“快起来吧,快四点了,四姑、梁师傅,还有喇叭师傅们都起来了,洗漱好了,吃点东西就过去,发亲的时间已经定了,不能改的。”
甄青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好了衣服,洗漱好了来到堂屋里。四姑、梁师傅、亢正昆、罗子河还有几个喇叭师傅都在这里。四姑问甄青蓝:“去接亲还带上喇叭师傅吗?”
甄青蓝问:“这么冷,他们愿意吗?”
领头的喇叭师傅说:“我们是拿了你们的钱的,你们让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既然这么说,那就去吧。”
“有一个问题”四姑说,“你跟商柳馨他们家说过要带喇叭师傅去接亲吗?”
“没说过。”
四姑说:“就怕他们怪罪。”
甄青蓝问:“这有什么怪罪的?”
领头的喇叭师傅解释说:“农村的风俗,一般是接进来的吹喇叭,嫁出去的不吹喇叭,吹着喇叭去接姑娘的比较少,所以就怕人家不高兴。”
四姑说:“少才显得贵气,现在敲锣打鼓去接姑娘,表明夫家把新娘看得重。”
其实甄青蓝内心里想的除了对商柳馨表示尊重之外,更重要的,他是要借锣鼓家伙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痛苦。“还是去吧。”甄青蓝说,没有人再说什么,事情就这样定了,甄青蓝心里有一种畸形的满足。他知道带喇叭师傅去肯定不受欢迎,但他还是神使鬼差地要喇叭师傅一同前去。
“就这样定了,喇叭师傅们辛苦一趟。来,吃炒米泡油条,吃好了就出发。”桌上摆着十几只大碗,每只碗里都装着炒米和切成小段的油条,最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白糖,四姑拎着开水瓶往碗里兑开水,一边兑一边说:“你们自己端啊,要糖要猪油自己弄,要开水自己加,一碗吃不饱的自己添,不要客气。”
天气真冷啊,站在没有顶篷的车厢里,感觉彻骨的寒气汹涌着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车一动,冷得更厉害了。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把手扶在车栏杆上,手好像被冻粘在车上,一种奇冷无比的感受顺着胳膊向上蹿,以致整个膀子都有一种麻冷麻冷的感觉,手指甲盖像是有一根小棍在敲击,一种尖锐的痛,痛得让人不时心惊肉跳,一只手在栏杆上扶不了两分钟就要换另一只手,可是先一只手还没暖过来,就只好靠在栏杆上,两只脚紧紧绷着,竭力保持身体平衡。“真是冷,就跟打赤膊一样。”那个最年轻的喇叭师傅说了一句。“是的”有人应了一句,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车在离商柳馨家五六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四姑说:“青蓝,我们先下去看看。”还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两个人下了车,一脚高一脚低的来到商柳馨家门前,屋里亮着灯。甄青蓝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但前面没有人,听见后面有人在走动。四姑走到后面,看见商商全贵正在往火塘里添柴,四姑说:“大哥,你早啊,我们来接柳馨了。”
商全贵说:“你们来烤会儿火,时间还早,我马上给你们倒茶。”
“不了,司机和喇叭师傅们还在车上,是不是把他们请到屋里坐会儿,外面实在太冷了。”
“这个是当然的,你坐在这儿先烤着,我去请他们。”
吴秀池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出来了,这时听见说喇叭师傅也来了,生气地说:“谁叫你们带喇叭师傅过来了,不要他们进门,商量都没商量,没事找事。”
四姑说:“大姐,喇叭师傅来接柳馨,说明婆家看重柳馨,有什么不好呢?”吴秀池不再说什么,可是看她那样子,还是一脸不高兴,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埋怨什么。
商全贵说:“都这时候了,什么也不说了,来就来了吧,我去请他们到屋里来。”又对吴秀池说,“把碗拿到桌上摆好,给人家泡炒米。”
又陆陆续续起来了几个亲戚,找甄青蓝要糖吃,甄青蓝说:“糖不在我手里,等会儿让他们发。”
客人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新郎倌,怎么这么小气呀,连喜糖都不发一颗,等会儿不准新娘出门。”
四姑说:“本来是吃糖的事,但糖的确不在青蓝手上,等会儿发糖,别着急。”客人们没要到糖,嘴里嘀咕着:“真是小气。”悻悻地往后边去了。其实也不是为吃糖,就是难为一下新郎一方,好像不刁难一下对方就显得自己一方受了欺负似的。
跟在甄青蓝家一样,来接亲的这些人吃了泡炒米。离发亲还有一会儿,有的人走到后边去烤火,有的人站在堂屋里看墙上的贴画,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就是在捱时间。
甄青蓝来到商柳馨的房门口,看见商柳馨已经换上了新衣服,正对着镜子在梳头,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异样的感受,默念着:这就是我的新娘了,我的妻子了,无论如何都要对她好。商柳馨从镜子里看到了他,扭过头朝他笑了一下,说:“进来坐吧。”
甄青蓝好像有些慌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你梳头吧,我给客人们倒茶。”这大冷的天,天亮都没亮,谁会喝茶,借口罢了。甄青蓝站在堂屋里,继续欣赏着贴画,这时他竟然发现有两张画是一样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难道真的是一样的吗?甄青蓝看看这张画,又看看那张画,在两张画前端详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最后确定这两张画的确是一样的。
四姑从后面来到前面,对甄青蓝说:“青蓝,快到五点了,去跟你爸妈说,发亲的时间到了。”
甄青蓝来到商柳馨的房间,商柳馨和她妈坐在床边小声说着什么。甄青蓝走过去,叫了一声“妈”,然后说:“发亲的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吴秀池抬眼看了一下甄青蓝,突然一把把商柳馨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边说:“姑娘啊,从现在起你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我再想看到你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啊……”
商柳馨也放声大哭。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劝她们娘儿俩,有的说:“大姐,做父母的拉扯儿女,不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们有自己的家吗?今天柳馨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你应该高兴才是。”有人劝商柳馨:“柳馨,你别哭了,你越哭你妈越伤心,好了,别哭了,该走了。”商柳馨止住了哭,对她妈说:“妈,你别哭了,我走得也不远,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跟爸爸的。”吴秀池也止住了哭。
四姑说:“大姐,您放心,两个孩子会经常回来看你跟大哥的。时间不早了,您发个话,让孩子们走,免得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吉时。”
吴秀池说:“走吧!”话一出口,又哭起来。商全贵进来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