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柳馨一言不发,低着头,歪坐到椅子上,要不是有椅背可以倚靠,她完全有可能倒下去。甄青蓝的目光在屋里寻找开水瓶,看到了,他提起来摇晃了一下,里面还有一点水,他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递给商柳馨。商柳馨默不作声接过水,甄青蓝又把零食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给你买的零食,你吃一点吧。”
商柳馨看了一眼甄青蓝,说:“谢谢你,小甄,这些天来,你给了我很大的安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至于残酷到让人绝望。”
“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沉浸在痛苦中只能伤害你自己。你要多想想你的爸妈,想想你的兄弟姐妹,他们都在看着你,希望你平安幸福,你千万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啊。”
“我知道,我不会做傻事的。”停了一下,商柳馨又说,“我已经把我的遭遇写出来了,找领导投诉了。”商柳馨还不知道,甄青蓝已经看到过她写的告状材料了。
“你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吗?可能恶人得不到惩罚,你的名誉还会受到更大伤害。”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的名誉已经坏了,我不能让负心的人心安理得快活逍遥。我在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准备明天就回去,然后再到别的地方去找工作。”
“他不是让你又开了介绍信吗,你怎么又还要走呢?”甄青蓝问。
“他让我开介绍信不假,但只是一个幌子,他不想承担我们分手的责任,他让我等他,又不说为什么要我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既不到我这儿来,又不让我到他那里去,你说这叫什么关系,其实他跟另一个女的在谈恋爱。后来他要民转工,让我给他写证明,我让他先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他不答应,明显的,他根本没想跟我和好,只是想利用我,我就没给他写证明,他就原形毕露了,不仅不再理我,还到处说我的坏话,村里的领导几乎都收到了他的信,他就是想把我搞臭,让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他还找了裴书记,让裴书记做我的工作,让我放过他,可我不甘心,他还把信给裴书记了,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我的事,看我的笑话,我真的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得走了,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
“那你准备再到哪里去找工作呢?”
“也是矿上,我在煤矿工作了这几年,已经有了些经验,我不是做技术工作的,其他矿跟这里想来也差不多。我走了,这屋里的东西,你看有什么用得上的你留下来用,其他别的,我让我爸搬回去。”
“你看你说话都没有力气了,我们现在不说这个问题了,我帮你烧点开水,你洗了再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你精神好些了再说,好吗?”商柳馨不说话,算是同意了。甄青蓝去看煤炉,煤炉已经灭了,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气。甄青蓝赶紧生煤炉,煤炉燃得慢,甄青蓝急得拿起蒲扇猛扇,弄得一屋都是烟,呛得两人直咳嗽。甄青蓝打开门,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把炉子提到门外,找了个风口,把炉门对着风口,自己再用扇子扇,炉子很快就燃旺了,甄青蓝又把炉子提回到屋里,打开窗户,在水壶里装了两碗水,然后放到炉子上,他又拿起扇子不停地扇,炉火越烧越旺,蓝色的火苗蹿出炉膛,把水壶周围包裹得严严实实。甄青蓝放下扇子,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商柳馨:“你先吃点儿饼干喝点水,我来给你下面条,水已经开了,马上就好了。”甄青蓝从自己屋里拿来面条和鸡蛋,煮好了,端到商柳馨面前说:“好了,你吃吧,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不要乱想,我走了。”
商柳馨地接过碗,说:“真是难为你了,谢谢你!”
“不说这些客气话了,你快吃吧。”说完,走出来,把门带上。
坐在桌前,甄青蓝在纸上反反复复地画着“去”“留”“好处”“坏处”“怎么办”几个字。他自然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决定商柳馨的去留,他只是觉得商柳馨值得同情,需要帮助,尽管自己的能力非常弱小,但给她精神上的安慰是能够做到的,在商柳馨的去和留上,他也主张商柳馨离开这个地方,换一个环境,打交道的都是一些新人,可以慢慢忘记原来那些让人难以抬头的事,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个人人都知道自己底细的圈子里,动不动就要听一些刺耳的话,留下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工作比较顺手,需要学习的新东西不多,但这跟巨大的精神压力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前提是商柳馨到新环境以后,不能再提复仇的事,那样,流言同样会如影随形。在这个社会里,人们对于他人的绯闻总是津津乐道。至于我该怎么办,甄青蓝觉得自己跟商柳馨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只是机缘巧合,挨她近一点,知道一点内情,对她多一些同情罢了,而这些同情跟自己的性格有关,不愿意看到别人受苦受难,看到别人受苦受难,就感觉到自己没有尽到职责,实际上这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儿关系。甄青蓝想到了自己读初中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是一个冬天,刮着呼呼的北风,两个调皮男生在课间休息时在教室里疯闹,结果把窗玻璃打破了,班主任非常恼火,罚那两名男生站在破窗口前面为全班挡风,两名男生站在那儿冻得瑟瑟发抖,甄青蓝看着就像在打自己的脸一样,他站起来跟班主任说,自己身为班长,没有尽到管理责任,愿意代那两名男生受罚。班主任没说什么,他就让那两名男生站到旁边,自己站到破窗前面,虽然冻得发抖,但是觉得自己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心里不仅没有丝毫怨恨,反而觉得舒坦。事后,有的同学说他有勇气,敢承担,也有的同学说他傻,问他为什么要把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揽到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做就做了,有什么必要说呢?
还有一次,是甄青蓝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事。市里召开表彰大会,各局都要鸣放鞭炮表示祝贺,甄青蓝左看右看,没看到文化局里有人拿鞭炮,要是待会儿主持人宣布文化局鸣炮奏乐的时候没有鞭炮,那该多丢面子呀,于是他就着急地问罗天音:“馆长,文化局是谁在放鞭炮,要是没有安排,我去买吧。”罗天音一脸责备地看着他,说:“这不是我的事,你去问局长。”张长风揶揄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个小屁孩子才来几天,就操起心来了。”甄青蓝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担心等会儿没人放鞭炮,坐在那里心揪得紧紧的。主持人终于念到文化局了,甄青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竟然有人放起了鞭炮,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张长风对他说:“看到了吧,有人操心,轮不到你。”甄青蓝虽然懊悔自己有些冒失,但还是觉得一个单位有人操心总比没有人操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