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青蓝并不是担心去了有没有吃的,而是觉得两个人这样走得太近不好,截至到目前,甄青蓝对商柳馨还没有过那方面的考虑,再者,他内心隐隐觉得商柳馨是在有意这样做。这种感觉轻得像最细微的绒毛落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这只是他内心一瞬间的感受,来得快去得更快。
路好走的时候,甄青蓝就骑着车子带着商柳馨,不好走的时候,商柳馨就下来,两个人并肩走,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人,有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们,甄青蓝明显感觉到人们探询的目光,心里觉得局促不安,他有几次想停下来往回走,但觉得这样做会伤着商柳馨,只得不情愿地往前走。
“柳馨,来了客人啊。”一个大嫂似笑非笑地跟商柳馨打招呼,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甄青蓝。商柳馨应道:“光凤嫂子,这是县文化馆的小甄,他下来采风,住在矿上,跟我是隔壁,我帮他带路。”
“我知道,我听人家说起过他。你们快回去吧,你妈都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了。”那个叫光凤的女人说。
“啊啊,我得赶紧回去。”商柳馨显得有些慌乱,急急地往前走。
甄青蓝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现在落实了,走到没人的地方,他问商柳馨:“你妈在门口张望什么,她知道你晚上要回去吃饭吗?”
“是啊,我中午回来跟她说的,说我们有可能回来吃晚饭,没想到她居然准备了。”
甄青蓝停了下来,商柳馨说:“怎么了,已经到家门口了。”
“我想还是不进去好,麻烦她们太不好意思了。”这其实只是他的借口,他对商柳馨的做法已经有了反感。
“好也好,不好也好,反正已经走到门口了,我总得进去说一声吧,这样就走了,我妈也不知道我们回矿上去了,她还得在家里干等,那才对不起我妈呢。”
“那你进去说,我在这儿等你,或者你就在家过一夜,我先回去。”
“你叫我怎么说,来的客人到了门口都不愿意进,你是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嫌弃我是吧。”说着,一下子哭了出来。
甄青蓝心一下子软了,也觉得自己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于是说:“别哭了,把眼泪擦干,我跟你进去,只是空着手,太不好意思了。”商柳馨没有理她,显然还是非常伤心。
“快别这样了,人来人往的,叫人看见多不像话,走吧,要不你爸妈出来该看见了。”
商柳馨擦了两把泪,哽咽了好几下,才终于忍住,走在前面,甄青蓝跟了上去,不过他内心里还是感到很别扭。进了家门,商柳馨径直向后面走去,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妇女,商柳馨介绍说:“爸妈,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甄。小甄,这是我爸妈。”甄青蓝赶紧叫大爷大妈,商全贵递过来一支烟,甄青蓝连连摆手,说:“大爷,我不会抽烟”。
“妈,你快炒菜去吧,我们吃了还要回矿上去呢。”
吴秀池说:“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你们回来就炒。”
商柳馨和她妈到后面去了,商全贵陪甄青蓝在堂屋里坐着,商全贵就问些家住哪里,在哪里工作,工作了多少年这些话题,甄青蓝一一作答,这样的谈话注定谈不了多长时间,不一会儿就山穷水尽,商全贵抽着烟,不时地咳嗽一声,甄青蓝想站起来走走,觉得不合适,想扭头看看墙上的贴画,也觉得不合适,坐在那儿就像坐在一盆火上,难受得要命。好在这时候商柳馨出来了,说了声:“爸,把桌子收一下,吃饭了。”商全贵就站起来抹桌子,甄青蓝也赶紧帮忙摆椅子,商全贵拿出两只酒杯,说:“我一辈子都没喝过酒,今天来了稀客,我少斟一点儿陪客,你把酒喝好。”
“大爷,您把酒收起来,我也不喝酒的。”
“初次来,哪有一点酒都不喝的道理,来,我给你斟一杯。”
“真的,大爷,我真的不喝酒。”
商柳馨端菜出来,说:“你不是挺能喝的吗,想喝就喝一点儿,这儿没人跟你斗酒。”
甄青蓝赶紧说:“不喝不喝,真的不喝,大爷您把酒收起来吧。”商全贵还要斟酒,甄青蓝从他手里抢过酒瓶放到旁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商全贵把一具手电递给商柳馨,说:“把这个拿着,路上看不见。”商柳馨按过手电筒,甄青蓝说一声:“多谢大爷大妈,我们走了。”
吴秀池说:“小甄,你没事的时候就跟柳馨过来玩,没什么好招待,你不要见怪啊。”甄青蓝只好又客套几句。
两人往回走,商柳馨拿着手电在前面走,不时把手电往回照,嘴里不断地提醒:“这儿有个小坑,注意崴脚,这儿有树枝,注意扫到眼睛。”过了一会儿,上了大路,路平坦了,也宽敞了,商柳馨熄了电灯,和甄青蓝并排走。“小甄,你走过这样的夜路吗?”
“小时候跟我爸爸走过,那时候走夜路都要带上防身的东西,比如铁叉、砍刀之类的东西。”
“防坏人吗?”
“不是,是防野兽,我小的时候,我们那一带的狼和野猪成群结队,豹子也有,不过后来修路修桥时开山放炮,把它们都吓跑了。”
“那现在不用怕了。”
“比以前好些了,但有时也很怕人,我们那儿山大,人户稀,走夜路蛮怕人的,不像你们这边,沿路都有人住,山也不大,顶多有些野兔什么的。我读高中时,有一回放寒假,从学校走时就已经快四点了,当时还在化雪,路特别难走,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带着被褥走了十几里山路,你想啊,这些山路全部在山空里,没有一户人家,我硬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你不怕吗?”
“说实话,还真是有点儿怕,当时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辆自行车,车架上绑着我的被褥,要是遇到野兽我肯定完了。”
“妈呀,说得好怕人。”
“离我们家还有一里多路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旁边树林里有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是有野猪在寻食,我吓得头皮直炸,心想,完了,回不去了。”
“跑啊”商柳馨大急。
“人哪跑得过野猪啊,当时旁边有一口堰塘,我想要是野猪出来攻击我,我就跳到堰塘里,等它们走了我再起来。”
“后来呢,它们真的攻击了你吗?”商柳馨紧张地问。
“你猜怎么样?”
“你快说呀,急死人了。”
“我站在那儿不动,怕惊动了野猪,这个时候,整个脑子都是木的,野猪来了不知道还晓不晓得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是我们塆子里的一家两兄弟在刨树蔸,真的是吓死我了。从此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走过夜路了。你呢,走过夜路吗?”
商柳馨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说:“也走过,唉!”听得出来,这声叹气里夹杂着说不清的东西,甄青蓝不想知道这里面到底包含着什么,极有可能是商柳馨的无法言说的痛楚,所以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