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星期六这个时间,至少是他们认识以来的这个时间,傅倩都会在棉纺厂门口等甄青蓝,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特别的约定,但就跟约定了一样。等甄青蓝急迫而又忐忑地赶到棉纺厂门口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傅倩。他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见到傅倩的影子。这时从厂里走出来一个女工,是傅倩同寝室的,甄青蓝也认识她。甄青蓝向她打听傅倩去哪儿了,那个女工想了想,说:“我好像听她说过,她今天晚上要去她表哥家吃晚饭。”
“你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表哥吗?”
“不知道,她只说去表哥家。”
甄青蓝疑惑了,跟傅倩认识过半年了,除了张长风这个表哥,没听说过在城里她还有其他表哥,况且,以往她去张长风家吃饭,都会约甄青蓝一同去,张长风是他们的牵线人。在单位,甄青蓝和张长风的关系本来就相当要好,如今加上傅倩的关系,二人是亲上加亲。今天她去张长风家为什么不约自己呢,难道是因为上次见面冷落了她,她还在生气?不对呀,傅倩是那种直性子的人,有话从来都是直说,爽得很,不大可能采用这种手段来对自己。她也是个不记恨别人的人,这都一个星期了,依她的性格,有气也早就散了。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感到胸口一阵阵地闷疼,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何以表现得那么强烈。棉纺厂有很多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就找了一个角落,把录音机和包放在地上,然后一直盯着棉纺厂门口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希望从人群中找到傅倩的影子。一个不是,下一个一定是她,然而又不是,就这样希望一次又一次涌起,失望又一次将它硬硬地压下去,然后希望又顽强地卷土重来,来来往往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甄青蓝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他不舍得走开,他坚信下一秒傅倩就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里闪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傅倩!”听到叫声,傅倩一惊,抬头四处搜寻,她发现了自己,喜不自禁地跑上前来,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眼里流淌着幸福和欢乐,然后两人紧紧相拥。他突然觉得紧张起来,万一傅倩真的突然出现在眼前,我该怎么办呢?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打个招呼,然后保持安全距离聊天,还是跟刚才眼前出现的画面那样?
事实证明他这个想法的确只是个幻想。进出棉纺厂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好长时间都没有一个人了,大街上除了偶尔有个别行色匆匆的人以外,再也找不到一个逛街的人的身影了,喧闹的大街显得异常空旷冷清,就跟甄青蓝此时的心情一样。她不会回来了。甄青蓝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抱着极大的希望,但给他的都只是失望。直到看不见棉纺厂的大门,看不见大门口的灯光,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尽管早就饿了,但这个时候一点胃口也没有。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胡乱地躺到了床上。起先,他的意识还非常清醒,他就一直在想:她到底是在哪儿呢,然后找出一个答案,否定一个答案,再找出一个答案,再否定一个答案。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到后来他竟然睡着了。可是只是一小会儿,也就那么一小会儿,突然就惊醒了,猫似的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有脚步声,是傅倩的,禁不住内心一阵狂跳。我要给她最深情的拥抱,最柔情的抚慰,最疯狂的亲吻。但一切又归于平静。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几个回合之后,甄青蓝感到口干舌燥,心烦意乱,脑子也感到胀疼,直到天亮,他才又睡着了。
街上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了甄青蓝,他一骨碌坐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三下五除二地梳洗了一下,提上录音机来到傅倩宿舍门口,今天一定能见到她。女工们工作了一个星期,有些人可能这时候还没起床,这个时候进去肯定不合适。甄青蓝知道这些,只能在外面等。好大一会儿,才等到一个女工出来,甄青蓝赶紧迎上去,问傅倩在不在宿舍。女工说:“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昨夜根本不在宿舍里。”甄青蓝一下子灰心到了极点,鼻子发酸,怏怏地往回走。
甄青蓝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他希望能突然在人群中找到傅倩。路过一个画摊时,他忽然想到了商柳馨,对这个受到伤害的女子,自己应该给予一份安慰。人受到伤害的时候,特别是女孩子受到这种伤害,很容易产生极端心理,这时的一份安慰或许就可以让她感受到一份暖意,看到一份希望。他选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的是梅花凌霜傲雪,他准备把这张明信片送给商柳馨,他又选了一张蓝天白云的明信片,准备送给傅倩。在卡片上写什么字呢?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灵暂时有了寄托,内心那份煎熬也被如何构思赠言所缓解。
甄青蓝凝视着那幅梅花傲雪图,一根梅枝横斜过以白雪作背景的画面,一朵梅花孤零零地绽放在枝头,它已经全部被冰凌所包裹,所挤压。在这冰天雪地挤压下,这唯一的一朵梅花显得那么卑微孱弱,它是在抗争还是想放弃。在严寒的威压下,梅花的颜色依旧艳丽,只是增加了几分冷峻和刚毅,相信你能熬过这严冬。甄青蓝拿过一张纸,试着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感觉还满意,就把想好的话写在送给商柳馨的明信片上:你有梅花的美丽,更有梅花的坚强。梅花傲立冰雪,眺望着的正是明媚的春天。写完又看了几遍,不禁长叹一声,情绪一下子跌落到深谷,眼里竟有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