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霍小玉

徐赞买了一部手机,身上已经没钱了,犹豫了一下午,他还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间,徐赞差点儿就哭出声音来,这段时间他确实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为了不让家人操心,他还是忍住没说,只是像之前上学时候一样低声撒娇:

“妈,我最近手头有些紧,给我打点儿钱呗。”

他没敢说自己被辞退,没说被人打了,更没说现在连泡面都快吃不起。

母亲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哎,赞赞,你这孩子,有事总瞒着我们。钱我等下转给你,别省着吃,也别再管那些危险的事了,听见没?”

母亲不傻,能听出来儿子语气里的逞强,再说了,她也认识做新闻的人,徐赞的事情虽然被压下来,但是传言还是会蔓延,最后落进母亲耳朵里也不稀奇。

挂了电话,钱很快就到账。

徐赞觉得自己不能一直无所事事,就在网上搜索文学期刊投稿,他笔杆子过硬,中学写作文就拿奖,正好现在没什么事做,如果可以卖字那是最好。

那几年流行非虚构写作,徐赞觉得他做暗访的故事也能成稿,只是很多东西敏感,必须要删改。

他想了想,自己开了个公众号。

那些故事虽然黑暗,但卖出去,似乎又不太舍得,毕竟是他用命换来的。

那就还不如自己开账号,写在自己的自留地。

徐赞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只能用另一只手打字,敲一会儿就酸得抬不起来,要歇好一会儿才行。

他把平板架在腿上,对着之前的采访笔记写,写那些被哄骗的老人,写传销窝点里头的话术。

一天不到,他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第二天早上,他把稿子分成三段,发在新注册的公众号上。

没指望有人看,却在中午收到第一条留言:

“哇靠,作者你要继续写啊,你写的好真实,我外婆也被骗过,想知道后续。”

徐赞盯着留言傻乐,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至少这一刻,他写的文字是有价值的。

后来,他公众号有了打赏功能,徐赞点了申请。

他发的文章底下就都有一个给作者打赏的入口,原本以为没几个人愿意付费,结果第一篇讲传销的故事写完,他收到了公众号的第一笔打赏,五块钱。

他越发开心,心里的阴霾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可在家写了一周,他总觉得闷。

出租屋的窗帘拉开,也照不进多少光,键盘敲久了,肩膀又酸又僵。

他忽然想起闻莺楼的木窗、暖黄的灯光,还有池悦笙弹月琴时的安静神情。

于是某天下午,他抱着平板,裹着外套,慢慢挪到了闻莺楼。

木地板还是吱呀响,吧台后的老板看见他笑着招手:

“小伙子又来啦。”

徐赞也笑着应老板的话,寻到了他上次的位子坐下,这次端上来的不是碧螺春,是安城一个县城知名的绿茶,叫黄芽。

这茶的口感很嫩,香气也是淡淡的,很能让人静下心来。

他打开平板,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没立刻打字。

余光扫过临窗的位置,空的,再看小戏台,也是空的,池悦笙没来。

他不经觉得自己很好笑,只是在这里与池悦笙相遇,他又不是这里的跑堂伙计,他为什么如此肯定来这儿就能遇到他呢,他只说下午有人点戏,也没说太具体,后来他反复咀嚼,也只当做客套话,这个人,他知之甚少,存了号码,写了他的名字,却一次也没给对方打过电话。

徐赞的心沉了沉,指尖在平板上划来划去,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老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时,他没忍住,小声问:

“诶,老板,池先生,他今天没来吗,还有,他是在这里上班吗?”

老板放下茶壶轻轻地叹了口气:

“哎,小池确实好几天没来了,他是在这里兼职给大伙儿唱唱戏,弹弹琴的,他呀,小伙子不容易呢。”

“怎么不容易?”徐赞追问。

老板却摇了摇头,没细说:

“具体的我也不好多嘴,他不爱提旧事。只知道他以前是唱荀派的地方名角,后来嗓子坏了,才来这儿弹月琴。家里头也不省心。”

“那,他还会来吗?”

徐赞问,声音有点轻,脸也跟着红了,但老板没发现。

老板笑了笑:“会的,他跟这茶楼有感情,不会不来的。你要是等他,就多坐会儿,他说不定傍晚就来了。”

徐赞点了点头,打开文档,却还是没心思写。

他盯着临窗的空座,想象着池悦笙坐在那儿的样子,大衣搭在椅背上,指尖轻擦月琴,睫毛垂下来。

光是想着他,徐赞的心就软成了一汪水。

很快,木地板被脚步声踏响,寻声看去,修长的身形,好看的腰线,风衣底下晃着两条大长腿,还是那一件高领毛衣作内搭,这人不是池悦笙还能是谁?

徐赞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一秒,心跳仿佛要把胸腔撞碎。

他也看见了徐赞,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还是老样子,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灰高领毛衣,他走进了徐赞才发现,今天池悦笙的脸色比上次见时白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你怎么在这儿?”

池悦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家写稿子闷,来这儿找找感觉。”

徐赞把平板往一侧推了推,抬头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池悦笙没说话,只是低头弹月琴。

琴声比平时慢了不少,偶尔还会错个音,他皱着眉停下来,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又接着弹。

徐赞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不对劲,他的耳尖有点红,呼吸也有些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说小池啊。”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个坐在角落的老大爷,手里端着茶杯:

“好久没听你唱霍小玉啦,今天能来段作画书盟不?”

《霍小玉》里的“作画书盟”是荀派名段儿,不仅要唱,还得配合身段儿,甚至要现场作画。

哪怕是简化版,对嗓子和体力的要求都很高,徐赞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见池悦笙开口说:“好。”

池悦笙站起身,走到戏台旁。

老板很快拿来笔墨纸砚,他接过毛笔,开口唱时,声音还是带着点沙,这次用的是伴奏带,他要配合肢体动作,不好弹琴自己伴奏。

“水墨丹青影纤纤,芳名小字写诗笺,书画难尽相思意,涂鸦奉上你莫笑婵娟。”

……

唱完,他也在纸上落下一枝墨竹,笔锋不重,却很有灵气。

老大爷听完没叫好,却直摇头。

是了,今天池悦笙状态不好,唱的很烂,中间还差点披了嗓子。

但徐赞不这么觉得,他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眉眼间明明是硬朗帅气的,但只要他一开口,徐赞就相信他换了个人。

没有妆容,没有水袖,但是他一张嘴就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霍小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所爱非良人,一声都毁了,池悦笙也套着霍小玉的灵魂吗?对着上下五千年怨天尤人,恨也是,爱也是。

他结实有力的臂膀怎么就能甩的那么柔软,狭长深邃的眸子怎么就能那么忧伤,那里面续着青衫隐隐,也装着此恨悠悠,他怎么能这么有魅力,徐赞觉得自己真的要栽了。

但如果是栽在池悦笙的手里,他也甘之如饴。

一曲终了,池悦笙放下毛笔,却没立刻下来,而是扶着戏台的栏杆,低着头,肩膀轻轻晃了晃。

徐赞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伸手想搀扶他,却被他挡了一下。

老板也过来问他:

“小池,你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就回家休息休息,这边也不忙。”

池悦笙抬起头,脸色更白了,额角渗着冷汗,却还是笑了笑,说:

“没事,可能就是感冒。”

借着他的话,徐赞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哪里是他轻描淡写的感冒,这人分明是在发烧。

“池悦笙,你发热了,要赶紧吃药。”

老板也负荷道:

“是啊小池,你脸色很差,你回家休息吧。”

见老板也这么说,池悦笙没反驳,任由徐赞扶着自己走出茶楼。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池悦笙打了个寒颤,往徐赞身边靠了靠。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徐赞扶着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栗。

“我送你回家。”

徐赞不是询问,他觉得池悦笙根本没法自己走回去,他刚才就在强撑,唱完戏,他后背上全都是冷汗。

池悦笙的沉默是默许,走到了那栋老楼底下,徐赞问:

“几楼,几号门?”

池悦笙报出家门,然后徐赞搀着他走楼梯。

老楼很破旧,没有声控灯,也没电梯。

到了家门口,池悦笙脸上爬满了冷汗,他抖着手掏钥匙,好几次都没对上孔洞。

最后还是徐赞帮他开的门。

他家很小,却收拾的很整洁。

这时候池悦笙都有点儿迷糊了,他任由徐赞把他安顿在沙发上,烧水给他吃退烧药,他脸上泛起潮红,平时显得深邃的眸子此时泛着水光。

他是脆弱的,人一脆弱,就能激发另一个人的保护欲。

徐赞用手又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温度还是很高。

他只好和人商量:

“去床上睡好吗?”

池悦笙咕哝着什么他听不清,只当做是同意了。

把人弄到了床上,随后就是脱衣服。

外衣里头有一件高领毛衣,这个必须脱,要不然睡觉多难受。

他温声说:

“来,抬起胳膊,我们把毛衣脱了。”

池悦笙很听话,配合的伸胳膊,毛衣被拽了下来。

里面是秋衣,圆领,池悦笙白皙修长的脖子得以看的清晰。

徐赞突然呼吸一滞。

他还是看见了,他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炸开,应该是火星子,那东西炸开的力度太大,好险让他掉下眼泪来。

他看见池悦笙白皙的脖颈上横亘着一道扭曲歪斜的伤疤。

黄芽是我老家霍山县的绿茶,没有六安瓜片出名,但是味道比刮片更细腻。

霍小玉是荀派的八大悲剧之一,小池唱的那一段对于演员要求很高,要边唱边画,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b站看看老艺术家的表演,我强推宋长荣老师,还有徒弟张佳春。

文中有几句话是借鉴了毕飞宇老师的《青衣》里头的描述,对着上下五千年怨天尤人,秋风秋雨愁煞人,只是我们描述的人不一样,毕飞宇老师写的是嫦娥,我写的是霍小玉,嘿嘿。

不是虐文,医生说虐文看多了容易心脏纤维化,我也不敢写虐文,这是个很温暖的故事,我是亲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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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霍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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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满心飞
连载中落银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