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菊花

二人就这么对视,谁也没说话,时间仿佛暂停一般。

吴郁抿唇,却只道了声:“坐好。等事情办完我送你去学校。”

虞欣没说话,把目光放到窗外,看着那些急速倒退的风景心情复杂。她嫂子开车很快,快到让她看清的时间都没有。

“你超速了。”

“闭上你嘴”

虞欣能听出语气中的不耐,也能感受到车速在变慢。她瞥了一眼吴郁在心中暗道她的做作。

到了墓园门口,吴郁打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束白菊,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她拿出三束递过来,指尖碰到虞欣的手时,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

“跟上。”吴郁没看她,只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墓园深处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虞欣捏着怀里的三束花,花瓣边缘有些扎手。她看着吴郁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姐姐生前最不喜欢白菊,说这花太素净,像盖棺定论的符号。吴郁明明知道的。

她快步跟上去,几步就和吴郁并肩走在墓园的石板路上。风穿过松树林,带着草木的腥气,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有些滞涩。

“我姐怎么死的?”虞欣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车祸。”吴郁的回答简洁得像在念报告。

“那天你真的出差了吗?”虞欣侧过头,盯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吴郁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嗯。”吴郁顿了顿,补充道,“不信可以查我的出境记录。”

虞欣咬了咬唇,抛出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三年的问题:“你觉得她出轨吗?”

果然,吴郁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握着花束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几秒钟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觉得呢?”

“答非所问。”虞欣低低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不满。

吴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虞欣脸上,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只听见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再小点。”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我不是耳聋。”

虞欣被她的语气刺得一怔,刚想反驳,却看见吴郁的喉结动了动

——她分明想说更重的话,或许是“或者把嘴闭上”,但那些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喟。

风卷起吴郁耳边的碎发,露出她脖颈上那道极淡的疤痕。

“你还好吗?”虞欣又补充道,“···那伤看起来挺疼的。”

此刻,吴郁看着她的眼神里,竟藏着一丝复杂的。

虞欣忽然懂了——这张脸和姐姐太像了,像到让吴郁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吴郁没说话,只是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便迈步向前。两人重新往前走,石板路被踩得“哒哒”响。

快到姐姐墓碑前时,吴郁忽然低声说:“你姐以前总说,你皱眉的样子跟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虞欣的脚步顿住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皱眉的紧绷感。

墓碑就在前面不远处,照片上的姐姐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此刻的虞欣几乎是一个神情。

“你一如既往。”吴郁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那是那张冰冷的脸上少有的表情,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温柔,转瞬又被怅惘淹没,“可你还欠我一句道歉。”

后面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刚出口就被墓园里微凉的风卷着,散得无影无踪。

虞欣把三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墓碑上姐姐虞邢的笑脸,触感冰凉坚硬,硌得指尖发疼。

“姐,我想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再吃过你做的糖醋排骨和番茄鸡蛋面了,食堂的饭都没味道,我都瘦了。”

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碑上的名字,指腹反复描摹着那两个熟悉的字,像是这样就能摸到姐姐温热的指尖。以前总嫌姐姐唠叨,嫌她管得多,可如今想听一句叮嘱,都成了奢望。

“这几束花是嫂子买的,你托个梦说说她好不好···她冷冰冰的样子很讨人厌,搞得谁欠她几百万似得。”

吴郁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虞欣单薄的背影上。

她眼神昏暗不明,藏着太多虞欣读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锁屏亮起的瞬间,一张婚纱照赫然显现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洁白婚纱,手里捧着纯白的桔梗花,眉眼弯弯,和虞欣有七分相似,正是虞邢。那是她们秘密拍的婚纱照,没敢告诉任何人,却成了吴郁藏了一辈子的念想。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触碰爱人的脸颊,转瞬又被一声疑惑打断。

“嗯?今天有人来过吗?”虞欣站起身,目光扫过墓碑前,除了她们带来的六束白菊,碑的另一侧还放着一束孤零零的□□,花瓣舒展,显然刚放不久。

虞欣眼睛微微一缩,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姐姐的朋友她大多认识,可□□寓意特殊,若非亲近之人,绝不会在忌日特意送来。

是故友?还是当年和姐姐的事有关的人?亦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心底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吴郁迅速按灭手机,揣回口袋,目光落在那束□□上,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很快敛去所有情绪。她收回目光,落在还在沉思的虞欣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今天还有课,不能迟到。我送你去学校。”

虞欣回过神,看了眼吴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她没再多问,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拎起放在一旁的双肩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清晨的雾霭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吴郁的黑SUV就停在墓园门口,车身干净锃亮,和这肃穆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虞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中控台上放着的一个旧书签上——那是姐姐以前常用的,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桔梗花。她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碰。

吴郁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墓园,驶入主干道。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比起早上车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此刻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即便是有火药味,也藏得极深,只在不经意间流露。

“早饭没吃?”吴郁率先开口,目光扫过虞欣放在腿上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显然是没休息好,也没好好吃饭。

她递过一个纸袋,里面是温热的三明治和热牛奶,“路过便利店买的,垫垫。”

虞欣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纸袋,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这人啥时候去的便利店?她咋没印象。

她想拒绝,可肚子确实饿得发慌,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声音闷闷的:“谢谢。”

语气算不上好,却也没了早上的尖锐。

她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凉意。吴郁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眉眼柔和了些许,虞欣吃饭的模样和虞邢很像,都喜欢小口咀嚼,嘴角会沾一点点碎屑,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心软。

“那束□□,别乱猜。”吴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朋友。”

虞欣咬着三明治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你认识送花的人?”

“以前见过。”吴郁含糊地带过,没有细说,“别去查,对你没好处。你还小,做自己该做的,别整天东想西想的。”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虞欣心里的火气冒了点出来,语气瞬间冷了:“吴郁,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什么叫对我没好处?姐姐的事,我有权知道所有真相。”

“而且我不小了,我21了!我有思考能力,别把我当小孩了!行吗?!”

“我该做的?吴郁,在你眼里什么才是我该做的?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生?还是当一个有权得知真相却只能闭嘴的傍观者?”

“我在你眼里很傻是吗?是个小白?”

吴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也沉了几分,却没了早上的暴怒,只剩无奈:“我知道你想查,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虞欣,你还在上学,首要任务是好好读书,剩下的事,交给我。”

“交给你?”虞欣嗤笑一声,把牛奶盒捏得变了形,“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姐姐到死都背着污名!”

“这件事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虞邢死于车祸这是不争的事实!舆论也已经结束了,这件事它已经尘埃落地了。查下去有什么意义?”吴郁话说完,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虞欣脸色一沉,“它不是没有意义。它的意义就是在于不能让我姐姐含冤而死。”

吴郁没再反驳,只是车速稳了稳,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她知道虞欣恨她,这是她咎由自取。

车子驶进校园路段,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多了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着,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虞欣收起脸上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衣服,刚才的脆弱和怒意都被她藏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少年人的清冷。

“到了。”吴郁把车停在教学楼楼下,看着虞欣,“放学我来接你,别乱跑。”

“不用。”虞欣推开车门,背上双肩包,“我自己能回去。”说完,不等吴郁回应,便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吴郁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教学楼的方向,眼神又沉了下去。

那束□□···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掉。

虞欣刚走进教学楼大厅,手腕就被人猛地拽住,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张扬又随性的气息。

“祖宗,你可算来了!”江厌吊儿郎当地倚着墙,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里面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头发挑染着几缕张扬的宝蓝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江厌:“再晚两分钟,老巫婆就要拿着点名册堵门口,把你名字记进黑名单,期末评优直接凉透!”

虞欣用力甩开她的手,眉头紧锁,伸手仔细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口,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但又像是在撒气:“你怎么在这儿?上周不是说你爸把你禁足了,连手机都收了?”

江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手插兜,一手从背包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指尖一弹,糖精准地落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小爷我长了腿,还能被一扇破门锁住?”她晃了晃手腕,上面戴着一串价值不菲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个迷你酒壶,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昨晚趁我爸应酬,从二楼跳窗跑的,现在正享受我伟大的流亡生涯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跳窗离家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丝毫没提跳窗时蹭破的胳膊,也没提家里人必然会疯了一样找她。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江厌脚步散漫,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虞欣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语气里满是八卦:“刚在校门口看见那辆黑SUV了,是吴郁送你来的吧?那车我认得,全市就两辆限量款。”她顿了顿,凑近虞欣,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她今天脸色跟锅底似的,黑得吓人,你们去墓园干嘛了?吵架了?”

虞欣脚步猛地一顿,侧头瞥了眼身边笑得不怀好意的江厌,眼神冷了几分,语气疏离:“关你屁事。”

姐姐的事,是她的逆鳞,更是她不想让外人掺和的秘密,尤其是吴郁和姐姐的纠葛,她不想让任何人议论。

“哟,还藏着掖着。”江厌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吹了声口哨,“难怪刚刚对我撒气,火气真重~”

她又往虞欣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她耳边,“说真的,你就不好奇?吴郁每年你姐姐忌日这时候,都神神秘秘的,要么一整天不见人,要么就去墓园待很久,她跟那墓碑上的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江厌就感觉脚背传来一阵剧痛,是虞欣狠狠踩了她一脚,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踩碎。

“闭嘴。”虞欣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告,“再胡扯,我就把你藏在天台的行李箱扔下去,顺便告诉老巫婆,你逃课去天台抽烟喝酒。”

江厌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脚原地跳了两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反而笑得更欢了,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行,我闭嘴,我不提还不行吗!”她揉着脚背,委屈巴巴地晃着虞欣的胳膊,活像只耍赖的小野猫,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撒娇,“晚上收留我呗?我家老头肯定派了不少人找我,你那儿是独栋别墅,安保也好,最安全了。”

见虞欣没吭声,她又赶紧加码,晃得更起劲了:“就一晚,就一晚!我请你吃校门口那家你最爱的日料,三文鱼、北极贝随便点,我买单!再加两杯焦糖布丁,怎么样?”

虞欣被她晃得头疼,刚想拒绝,眼角余光却瞥见教学楼门口,有几个穿着黑色休闲服的男人正四处张望,目光时不时往教学楼这边扫来,眼神锐利,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不止门口,校门口的马路对面,也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比对什么,神情警惕。

那些人穿着统一风格的休闲服,身形挺拔,站姿规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虞欣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应该是江厌家里派来抓她回去的。

江厌也察觉到了虞欣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声音压低了不少:“看见没,我家老头的人,跟苍蝇似的,甩都甩不掉。”她拉着虞欣往楼梯上走,脚步加快了些,“你就收留我一晚,明天我保证消失,绝不连累你!”

虞欣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又想起刚才校门口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终究还是松了口。

江厌虽然不靠谱,爱八卦,却是她姐姐走后,唯一真心待她的朋友。

“就一晚,不准吵我,不准在我家抽烟喝酒,更不准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过来。”

江厌一听,瞬间喜笑颜开,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小爷我保证听话,比乖宝宝还乖!晚上的日料我请,保证让你吃到撑!”

两人往教室走去,江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跳窗逃跑的经历,说自己怎么躲过家里的保镖,怎么翻出围墙,怎么一路辗转到学校,语气得意,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虞欣听着她的话,嘴角却没什么笑意,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那些穿着休闲服的人还在楼下徘徊,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方向,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

与此同时,教学楼楼下的黑SUV里,吴郁看着校门口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她认得那些人的打扮,是江城江家的私人保镖,江家势力庞大,行事狠厉,江厌作为江家唯一的大小姐,这次离家出走,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她又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虞欣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道里。吴郁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冷冽:“帮我查一下,放那束□□的家伙现在在哪?我想找他聊聊,谢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墓园的方向,脑海里闪过那束孤零零的□□,又想起虞欣早上在墓园里那双充满疑惑和恨意的眼睛,心底的沉郁越来越重。

虞邢的忌日,□□出现,江家保镖围堵学校,一切似乎都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有点烦躁,把车窗关上又调大车内音乐。看向中控台上的旧书签,抬手将其摆正后又身体紧绷靠在座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学校大门。又会因为车外的吵闹声而皱眉。

她不想被打扰却又只能忍耐着,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后拿起车内的水。

周遭一切都惹她心烦,不想被打扰的念头在心底无限放大。

她皱紧眉,轻轻摇头,将水杯重重搁回杯架,指尖扣住方向盘打火,驱车绝尘而去。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她抿着唇,指节因用力泛白,只盼着一路往前,让风与车流,冲淡这股无处安放的焦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蝴蝶骨
连载中渃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