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沈梦生割腕喂蛊,把噬心蛊撑死了,可子母蛊的母虫钻进墙缝跑了,岩罕在窗外撂下狠话,要把他俩一块儿炼了。阿蝶一推沈梦生:“快把窗户关上!”沈梦生“啪”把窗户拍上,后背顶着窗板,手腕子还在淌血。阿蝶翻蛊书翻得哗哗响,嘴里骂骂咧咧:“麻姑你个死老太婆,写书不知道写个目录!噬心蛊噬心蛊……哎找着了!‘噬心蛊,子母双生,子死母遁,三日内必回噬主’——”
沈梦生:“啥意思?”
阿蝶把书往桌上一拍:“意思就是那母虫三天之内还得回来啃我!岩罕那老东西肯定在外头守着,等母虫把我啃剩半条命,他
再来捡现成的。”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子,血还在淌,滴答滴答落地上。他拿画刀在衣裳襟子上割了条布,胡乱缠了两圈,抬头说:“那咱三天之内把那老东西逮住不就完了?”
阿蝶斜他一眼:“你说得轻巧。岩罕炼蛊四十年,我满打满算才翻了三天蛊书,拿什么逮?拿你那画刀啊?”
沈梦生认真想了想:“也行。我给他画张画,画只大公鸡,专门啄蛊虫。”
阿蝶:“……你画的那玩意儿它听你的吗?”
沈梦生:“试试呗。”
——您还别说,这憨包嘴开过光。这是后话,咱先按下不表。
单说当下,阿蝶把沈梦生按在凳子上,从床底下摸出麻姑留的蛊药箱子,翻出瓶绿莹莹的“生肌止血散”,拿手指头抠了一坨,往沈梦生手腕上一糊。沈梦生“嘶”一声:“凉!”
阿蝶:“凉就对了,不凉那是辣椒面。”
她一边缠布条一边念叨:“你这人虎不虎?拿刀割自个儿腕子,你当你是割韭菜呢?下回再这么干,我先拿蛊饼把你嘴堵上。”
沈梦生嘿嘿笑:“那不能。下回我割之前先问你。”
阿蝶:“问我也不许割!”
沈梦生:“哦。那我偷偷割。”
阿蝶气得拿布条在他手腕子上多缠了三圈,勒得沈梦生直叫唤:“紧!紧!手要掉了!”
包扎完了,阿蝶把蛊书翻到噬心蛊那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洇得厉害,勉强认出来:“欲绝噬心蛊,需其母虫三寸之内……辅以‘还魂笔’……画翅固魂……”
阿蝶念到“还魂笔”三个字,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梦生。沈梦生正拿左手端详自个儿手腕上的蝴蝶结——阿蝶打的,歪歪扭扭,跟个死蛾子似的。她想起麻姑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想起沈梦生画蝴蝶能画活,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没吭声,把书合上了。
沈梦生问:“咋了?”
阿蝶:“没咋。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儿还得摆摊呢。”
沈梦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搁桌上:“差点忘了。岩三公说我这画值钱,给了我三十文,我买了半斤腊肉,搁你灶台上了。你这两天耗了魂,得补补。”
说完不等阿蝶答话,翻墙跑了。
——您瞧这憨包,翻墙翻出瘾来了。
第二天一早,阿蝶起来煮早饭,灶台上果然吊着半斤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她盯着腊肉看了半天,嘴上嘟囔:“谁稀罕你的肉。”手上却切了一半,跟米线一块儿下了锅。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搁自个儿跟前,一碗搁对面。搁完了又觉得不对,端起来要倒回去,犹豫了犹豫,又放下了。
正纠结呢,院门“吱呀”一响,沈梦生探进来半个脑袋:“阿蝶姑娘,我闻着肉味儿了。”
阿蝶:“你属狗的?”
沈梦生:“属猴的。猴也爱吃肉。”
阿蝶翻了个白眼,把对面那碗米线往他跟前一推:“吃!吃完赶紧走!”
沈梦生蹲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吃着吃着从怀里掏出张画纸:“哎,我昨晚回去又画了一张,你看看。”
阿蝶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只金翅膀蝴蝶,趴在一朵杜鹃花上,翅膀上的脉络描得精细,金粉拿颜料点了,亮闪闪的。可怪就怪在,这蝴蝶翅膀根底下,画了几条淡淡的黑线,跟她昨晚被噬心蛊啃出来的黑纹路一模一样。
阿蝶心里一紧:“你画这个干啥?”
沈梦生嘴里塞着米线含含糊糊说:“不知道,就觉着该画。昨晚上画完了往桌上一搁,今早起来一看,嘿,那黑线淡了!我就又描了一遍。”
阿蝶低头看看自己胳膊——昨晚被蛊虫啃出来的黑纹路,今早确实淡了不少,就剩浅浅一层印子,跟指甲刮的似的。她抬头盯着沈梦生看了半晌,看得沈梦生直发毛:“咋了?我脸上有米线?”
阿蝶没答话,从柜子里摸出昨晚没吃完的蛊药油,往沈梦生手里一塞:“你,现在,给我画一张翅膀。画得跟真的一样,一根脉络都不许差。”
沈梦生嘴里还含着米线呢,被阿蝶拽着后脖领子拎到桌前,笔都塞手里了:“画!画不好今天别想吃饭!”
沈梦生噎得直伸脖子,赶紧把米线咽了,铺纸提笔。他画蝴蝶从来不用打底稿,一笔下去翅膀就成形了,一根根脉络从翅根往外描,描到翅尖拿细笔点金粉。阿蝶趴在后头看,越看越觉得后背痒——他那笔尖落在纸上哪儿,她翅膀根就跟着“突”地跳一下,跟拿羽毛搔似的。
画到一半,沈梦生手腕子开始抖。阿蝶起先以为他累的,后来觉出不对了——沈梦生画一笔,脸上白一分,画一笔,白一分,画到翅尖收笔的时候,脸白得跟宣纸一个色儿了,鼻尖上全是汗。
阿蝶赶紧喊:“停!别画了!”
沈梦生不听,咬着牙把最后几笔金粉点了,笔一搁,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阿蝶一把扶住他,低头一看——沈梦生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子,跟谁拿红毛笔在他嘴边画了撇胡子似的。
阿蝶急了:“你吐血了!”
沈梦生拿袖子一抹嘴,还笑:“没事,画画费神,我昨晚上也没睡好——”
阿蝶:“放屁!你当我没瞧出来?你画这翅膀,耗的是魂气!麻姑蛊书上写着呢,‘还魂笔以魂为墨,画蝶一分,魂耗一分’!你画一只蝴蝶出去,自个儿少活一天!”
沈梦生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刚画完的翅膀,又抬头看看阿蝶,挠了挠头:“那……那我以后少画点?”
阿蝶气得拿画纸拍他脑门:“你当是少吃顿饭呢?我告诉你沈梦生,从今儿个起,你不许再画蝶!不许画翅膀!更不许画我!”
沈梦生揉着脑门:“那画啥?”
阿蝶:“画山画水画狗尾巴草!画什么都行,就是不许画蝴蝶!”
沈梦生“哦”了一声,低头嘟囔:“那不行。我画别的没魂力,画蝴蝶才有。”
阿蝶:“为啥?”
沈梦生挠了挠右耳后头那颗红痣:“不知道。打小就这样。画别的东西就跟喝白开水似的,一画蝴蝶,手就跟不是自个儿的似的,笔自己往下走。”
阿蝶盯着他耳朵后头那颗红痣,跟自己那颗一模一样的红痣,脑子里“轰”地一下,把麻姑的话、蛊书上的字、昨晚割血喂蛊的事全串一块儿了。她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先回去歇着,下午再来。”
沈梦生:“下午来干啥?”
阿蝶:“来吃饭!我给你煮米线!腊肉还有半斤呢!”
沈梦生乐颠颠地走了。阿蝶回屋把蛊书翻到第十页第三个方子,又看了一遍“梁祝双魂合血,泉底石匣自开”,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麻姑你个死老太婆,你是故意的吧?给我留个冤家,还留个米线搭子,你是怕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列位看官,您说这俩人,一个管饭一个画画,画着画着还画吐血了,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可岩罕那老东西能让他们安生过日子吗?当天下午,阿蝶正切腊肉呢,杨老六跑来拍门:“阿蝶姑娘!寨子外头来了个收山货的,说是姓岩,问你有没有蝴蝶翅膀卖!”
阿蝶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来了!这老东西憋不住了!”
她把菜刀往腰后头一别,拎着个竹篮子往外走,篮子里码了十个蛊饼——这回掺的是“痒痒蛊”,吃下去浑身痒三天,挠哪哪起包。走到寨口一看,岩罕果然蹲在老槐树底下,换了一身汉人衣裳,面前摆着个收山货的摊子,摊上全是蜈蚣干、蝎子干,最上头摆着个竹笼子,里头关着十几只活蝴蝶。
岩罕抬头看见阿蝶,黄牙一龇:“姑娘,卖蝴蝶翅膀不?大个的,金边的,我出高价。”
阿蝶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搁,笑盈盈的:“大叔,买蛊饼不?十文一个,专治老不正经。”
岩罕拿起一个闻了闻,脸色变了——这丫头认出来了!他站起来把蛊饼往地上一摔:“小丫头片子,你可知我是谁?”
阿蝶:“知道。岩罕嘛,炼蛊的。您那噬心蛊昨晚撑死了,今儿来收尸的?”
岩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你别狂!我告诉你,大理府玄阴子道长已经盯上你了,他老人家摄魂铃一摇,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阿蝶一抬手,寨墙上的蝴蝶“呼啦”飞起来,绕着岩罕脑袋转圈。岩罕赶紧捂脸,阿蝶笑呵呵地说:“那您回去给玄阴子捎个话,就说蝴蝶箐的阿蝶说了,他要是敢来,我拿蛊饼塞他嘴。”
岩罕连摊子都不要了,捂着脑袋跑了。阿蝶蹲地上把竹笼子打开,十几只蝴蝶“扑棱棱”飞出来,绕着阿蝶转了三圈才散。她回头冲躲在寨门后头偷看的沈梦生喊:“看见没?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画一只蝴蝶,少活一天,等魂气耗干了,你也得让人关笼子里卖!”
沈梦生从门后头探出脑袋,咧嘴一笑:“那你也得陪我蹲笼子里。”
阿蝶拿蛊饼砸他:“憨包!”
——列位看官,您说这俩人,一个拿蛊饼砸人,一个挨了砸还乐。可岩罕跑了,玄阴子来了,后头还有赫连韬呢。这关怎么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