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麻姑蹬腿走人,阿蝶守着蛊饼摊子发下毒誓,说这辈子不搭理姓沈的。可这世上的事儿啊,您越躲它越来,跟那茅坑里的苍蝇似的——您往东扇它往东飞,您往西扇它往西飞,最后“啪”一下落您饭碗沿上,还搓手。
麻姑死后半个月,正赶上三月初三赶集日。蝴蝶箐的寨口支起一溜竹棚子,卖布的、卖盐的、卖狗皮膏药的,吆喝声能传到隔壁县。阿蝶在寨口老槐树底下摆了个摊,一块旧门板搁俩石头当台面,上头码着百十个蛊饼,黑乎乎圆溜溜,跟晒干的牛粪蛋子似的。旁边竖一竹竿,挑块白布,阿蝶自己拿锅底灰写了几个字——“麻姑嫡传·治蛊治病·童叟无欺”。
字写得跟蜈蚣爬的似的,可寨里人就认这个。为啥?麻姑活着的时候,这三个字就是活招牌。阿蝶刚把摊子支开,呼啦围上一圈人。杨老六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只蔫头耷脑的老母鸡:“阿蝶姑娘,我这鸡三天没下蛋了,您给瞧瞧?”
阿蝶翻了个白眼:“杨叔,我是治蛊的,不是兽医。”
杨老六:“那您给鸡喂个蛊饼呗?死马当活马医。”
阿蝶:“你家马长翅膀啊?那是鸡!”
正掰扯着,打寨口土路上晃过来一个人。这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肩膀上扛个旧木箱,箱角磨得油光锃亮,绳子一捆,走一步晃三晃。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草鞋露着俩脚趾头,一个大一个小——大脚趾从左边破洞里钻出来,二脚趾从右边破洞里钻出来,跟俩邻居串门似的。
这人走到老槐树底下,把画箱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摸出把破蒲扇,“啪嗒啪嗒”扇着风,朝阿蝶咧嘴一笑:“这位姐姐,打听个事儿,寨子里可有客栈?”
阿蝶抬眼一瞅——此人长得倒是周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就是穷。穷得脸上都快挂不住了。她拿手往寨子东头一指:“那头有家马店,人住楼上,骡子住楼下。您要是不嫌弃跟骡子一个味儿,五十文一晚。”
那人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我身上只剩二十文。”
阿蝶:“那您住骡子棚里,跟骡子商量商量挤挤。”
旁边杨老六看不过眼,插了句嘴:“后生,你打哪儿来的?干啥营生的?”
那人赶紧拱手:“在下沈梦生,江南苏州府人氏,画师。游历四方,专画天下奇蝶。听说蝴蝶箐四月十五蝴蝶会天下闻名,特来采风。”
杨老六:“采风?采什么风?你拿个口袋接风啊?”
沈梦生:“……”
阿蝶本来低头码她的蛊饼,听见“沈梦生”仨字,手一抖,最上头那个饼“骨碌碌”滚下来,正砸在沈梦生脚面上。
沈梦生“嗷”一嗓子,抱着脚蹦了三蹦。阿蝶赶紧弯腰捡饼,嘴里嘟囔:“对不住对不住,手滑。”可心里头“咚咚咚”敲鼓——姓沈的!麻姑说的那个姓沈的!她偷偷抬眼又瞄了一下,这回瞧仔细了:沈梦生右耳垂后头,一颗绿豆大的红痣,鲜红鲜红的,跟她自个儿右耳后头那颗一模一样,连偏左偏右都不带差的。
阿蝶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更硬了:“你这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杵这儿耽误我做生意。赶紧走赶紧走!”
沈梦生揉着脚面:“姐姐,我脚疼,走不动。”
阿蝶:“疼死你活该!”
嘴上这么说,手里到底还是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绿莹莹的药油递过去:“抹上。蛊虫咬的,不抹烂脚丫子。”沈梦生千恩万谢接过来,抹在脚面上凉飕飕的,果然不疼了。他抬头又咧嘴一笑:“姐姐心肠真好。”
阿蝶:“好什么好!收钱!五文!”
沈梦生:“……我身上只有二十文。”
阿蝶:“那欠着!”
旁边看热闹的寨民越聚越多,杨老六扯着嗓子喊:“阿蝶姑娘,这后生背个画箱,您让他画两张画抵药钱呗!”沈梦生赶紧顺杆爬:“对对对!我给您画幅蝴蝶,画得不好不要钱!”说着把画箱打开,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刷刷点点,不到半盏茶功夫,一只蝴蝶落纸上了。
您还别说,这沈梦生画技真不赖。那蝴蝶翅膀上的脉络根根分明,触须弯的弧度都带着活气儿,翅膀尖上一点金粉,拿指尖一蹭——蹭不掉,真跟粘了金粉似的。围观的老百姓“轰”一声叫好。杨老六伸手要摸,沈梦生赶紧拦:“别摸别摸,墨还没干!”
阿蝶嘴上不说,眼睛可没离开那画。她越看越觉得后背痒——那对常年收着的金翅膀,在脊梁骨里头“窸窸窣窣”地动,跟有人拿狗尾巴草挠似的。她心里暗骂:麻姑你个死老太婆,临了临了给我埋这么个雷!
这时候人群后头挤进来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青缎袍子,腰里别着杆旱烟袋,手里盘着俩核桃——正是寨老岩三公。岩三公眯着眼瞅了瞅沈梦生那画,又瞅了瞅沈梦生本人,旱烟袋往鞋底一磕:“后生,你这画,卖不卖?”
沈梦生:“卖!十文一张。”
岩三公:“十文?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么跟你说吧,我女婿在昆明府开书画铺子,你这蝴蝶画得活灵活现,放到昆明一张能卖半两银子。这样,你住我那儿去,管吃管住,你画多少我收多少,一张给你三十文,转手我赚二十,你干不干?”
沈梦生一听,眼珠子都快绿了:“干干干!三公您就是我亲大爷!”
阿蝶在旁边听着不对味了,拿胳膊肘捅杨老六:“三公啥时候有女婿在昆明开铺子了?”
杨老六压低嗓子:“上个月。他闺女刚嫁了个昆明来的布商。这老东西,雁过拔毛,见着便宜不占王八蛋。”
阿蝶再看沈梦生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这憨包,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可转念一想,他住岩三公那儿,跟自个儿家就隔一道墙,这算怎么回事?冤家路窄到这份上,老天爷您是不是打瞌睡写错剧本了?
沈梦生跟着岩三公走了。阿蝶收了摊,回家把蛊书从床底下翻出来,翻到麻姑说的第十页第三个方子,又瞅了一眼“沈郎若至,劫数将起”那行字,气得把书往桌上一拍:“劫劫劫,劫你个头!我看他就是个穷画画的,能有啥劫?”
——列位看官,您听听,这话说得跟当年麻姑骂她死鬼男人一模一样。嘴上骂得越狠,心里头越没底。
当天夜里,阿蝶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上茅房,路过自家院墙,忽听隔壁岩三公家院子里有动静——“哗啦哗啦”的,跟有人翻纸似的。她扒着墙头一瞅,月光底下,沈梦生趴在石桌上画蝴蝶呢,旁边晾了一排画稿,少说十几张。
画就画吧,可阿蝶瞅着瞅着,眼珠子定住了。沈梦生最后一笔勾完,把笔往砚台上一搁,伸了个懒腰。这时候——桌上最上头那张画稿上,画着只金翅膀大蝴蝶,翅膀突然“呼扇”了一下。阿蝶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再看——那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尖上的金粉“簌簌”往下掉,落在桌上变成一小撮金粉沫子。紧接着,那蝴蝶从纸上立起来了,六条腿扒着纸边,把整张画纸带得“哗啦啦”响。沈梦生低头一看,“嗷”一嗓子蹦起来,那蝴蝶“扑棱棱”飞起来,绕着他脑袋转了三圈,“嗖”一下蹿上天,飞进月亮地里不见了。
沈梦生仰着脖子张着嘴,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又看了看砚台,小声嘀咕:“……我这是画了个什么玩意儿?”
墙这头,阿蝶也仰着脖子张着嘴。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掌心沾了一层金粉,跟那画上掉下来的一模一样。再一摸后背,翅膀“唰”地撑开了,收都收不回去。
阿蝶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小声骂:“麻姑你个死老太婆!你倒是把话说完再走啊!这姓沈的到底什么来头——他画的蝴蝶怎么跟我一个味儿!”
——欲知沈梦生画活蝴蝶是福是祸,阿蝶翅膀收不回去如何是好,且听下回分解。